缺氧 第12章 第 12 章

窗户因为寒冷而被紧闭着，橘黄的窗帘也被拉了起来，衬得整个宿舍格外昏暗。

江歌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于轻丛后也没有多惊讶，只是微微颔首算作招呼，顺便摁了一下头顶上方灯管的开光。

于轻丛抿了抿唇，第一次没有对江歌的招呼露出笑容，而是默默拿出行李，在离江歌最远的那张床上开始收拾。

江歌看了他一眼便走到椅子边坐下来擦头发，手机上弹出了几条几分钟前的消息，江歌一一看过，其中有几条是温秒发来的。

【温秒】：听说这次物理预赛在我们学校？

【温秒】：你会参加吗？

【温秒】：参加的话到时候考完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江歌回了个“好”，就见于轻丛在他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便问道：“怎么？”

于轻丛挑了挑眉，终于露出了来这里之后的第一个笑容：“学长，你不回教室吗？”

江歌言简意赅：“看心情。”

于轻丛便没在说话，他莫名感觉江歌情绪不高，让他不太敢多搭话，于是收拾了几下就拿起手机准备走人，这时尹落木的电话突然打进来，他下意识地摁下了接听键。

紧接着，宿舍里就响起尹落木有些低沉的声音：“喂？轻丛？”

于轻丛没说话，他手指无意识收紧了手机壳，目光扫过江歌垂着的侧脸，发现江歌头都不转地仍然擦着头发，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这通电话，但他还是礼貌地出了宿舍才对电话的那头说：“什么事。”

尹落木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晚上我不去找你了。我看见她了。”

于轻丛倏地一愣，有点不敢相信，“谁？”

尹落木：“江林渔。她在教室被人欺负，我看到了。”

于轻丛：“……”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提醒了几句：“如果要帮她，那就得小心。”

尹落木：“嗯。”

温度随着夜晚的到来而变得更低，江歌怕冷直接窝在宿舍里，连教室都懒得去了。

于轻丛出去接电话之后就没再回宿舍，江歌记得于轻丛并没有宿舍的钥匙，但他不知道于轻丛什么时候会回来睡觉。但不出意外的话，他刷题会刷到十二点，所以如果十二点前于轻丛回来的话他就能帮于轻丛开门。

但直到凌晨一点钟，江歌也没听见任何敲门声，也没有收到来自于轻丛的一条消息。他关掉台灯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正考虑着要不要发条消息出去问问时，对面的人像是有感应般，先一步发了过来。

【于轻丛】：学长，不用等我了。

【于轻丛】：今天晚上我不回宿舍。

江歌看着消息皱了皱眉，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傍晚在校门口看到于轻丛和那个女生的模样，猜想着于轻丛可能跟那个女生待在一块。他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最终还是把输入框里的“去哪了”删掉，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中午韩盼催着江歌去食堂吃中午饭，江歌嫌外面冷不想去吃，但最终还是被韩盼和谢黎区两个人耐着性子架了出去。

枯叶在一夜之间落了一地，整个操场铺满了层层叠叠的落叶，学生们踩上去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江歌一路上打了十几个冷颤，不停地吸着鼻子，默默地听着另外两个人在说话。

好在食堂的暖气足够暖，江歌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腿往取餐窗口走去。

可能因为最近天气寒冷，大部分学生也像江歌一样嫌冷不想走动，所以导致食堂里的学生并没有上个月多，用韩盼的话说就是终于不会挤死人了。

过了一会儿，韩盼端着盘子走过来拍了拍江歌的肩膀，说道：“我们在一楼吃，怎么样？”

江歌正想开口回答，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他下意识转过头去，就见不远处的角落里，于轻丛正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有点冷漠，头靠着墙壁盯着他们这边。

江歌有一瞬间觉得于轻丛的眼神清晰得可怕，带着熟悉的，锋利的，和疏离的感觉，那似乎是很久之前江歌觉得最好看的瞳孔。

可是为什么是很久之前？

每当这些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江歌都觉得奇怪。奇怪他和于轻丛之间的相遇，奇怪于轻丛的身份。

于轻丛眸光闪了闪，他收回目光，把刚才释放的氧气都缓缓地收了回来。

韩盼没听到江歌的回答，有些疑惑地转头看了他一眼，才发现江歌莫名呆滞的眼神。他顺着江歌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于轻丛后又一脸像吃了屎的表情转了回来。

韩盼无语道：“你在他身上装感应器了？怎么每次隔老远你都能看到他？”

江歌抿了抿唇，没说话，全然忘了刚才韩盼问他的话。于是取好餐盘之后便被两人带着往于轻丛身后的那张空桌子走，一路上还在念叨个不停。

韩盼：“冷冷冷，有这么冷吗？饭都不愿意吃。”

谢黎区附和：“不就是！”

韩盼：“天天熬夜刷题也不怕搞坏身体。”

谢黎区：“不就是！”

经过于轻丛身边时，周围的鸢尾花香明显变得浓烈起来。江歌很想让他们两个闭嘴别说了，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于轻丛正好抬起头，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秒。

韩盼不断指责，语气里还带了点阴阳怪气：“每天早上都不吃早餐，晚上嫌忙不吃，中午嫌冷不吃，你看你这么瘦，也难怪那么容易生病。”

江歌无声叹了口气，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林南影看了一眼路过的江歌，转头才发现于轻丛脸色难看得要死，不禁有些好笑：“咋了？别跟我说你要反悔不参加竞赛了。”

于轻丛嗤笑了一声，他拿起筷子胡乱地拨弄了几下眼前的饭，莫名没什么胃口，语气沉沉的：“你又不参加，操这心干嘛。”

林南影习惯了他的嘴毒方式，所以并不生气，只是笑了笑道：“怎么今儿我轻丛弟弟兴致不高啊。”

于轻丛冷漠道：“我兴致不高难道影响你找乐？”

林南影：“……”

一顿饭吃下来，韩盼和谢黎区两人不停在指责江歌的种种“恶习”，江歌怀疑耳朵都起茧了。他安静地扒拉着米饭，再抬头看一眼前一桌的人时，发现于轻丛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一天的课程转瞬即逝。夕阳的最后一缕暖光被冻成冰碴，坠向地平线。夜色漫过操场的围栏，寒气紧跟着贴地铺开。

江歌洗完澡之后就一直坐在宿舍里刷竞赛题，暖气片不断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却挡不住窗缝钻进来的风。他被冷地缩了一下脖子，正准备起身去把窗户关严实，宿舍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江歌愣了愣，与此同时，他闻到了透过门缝飘进来的鸢尾花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今天闻到的鸢尾花的味道比以往每一次闻到的都要浓烈。

江歌下意识去打开门，手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就见走廊昏黄的灯光里，于轻丛正松垮地倚着墙。他下颚线绷得很紧，眼皮半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有点可怕。江歌顿了一下，正想问怎么了，下一秒，于轻丛就忽然抬起眼，朝江歌笑了一下，眸光的寒意在这个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股原先浓得几乎要钻进骨子里的鸢尾花香，似乎也在这个瞬间缓缓褪去，风从走廊穿过，只余下一点浅淡的香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江歌退开几步，于轻丛直接抬脚进来，鞋面在地板磕出轻响，说道：“学长怎么还没休息？”

江歌舔了舔发干的唇，指尖与指腹无意识地摩擦起来，低声道：“刷题。”

于轻丛看他一眼，随后把手上提着的一袋东西放在了他的桌面上，问道：“吃饭没？”

“吃了。”江歌想都不想就回答，他盯着桌上那袋东西，疑惑道，“这是什么？”

于轻丛把手机丢到床上，笑了一声，重复道：“真吃了？”

江歌：“嗯。”

“哦。”于轻丛懒得拆穿，“那个是我多买的，你当宵夜吃了吧。”

闻言，江歌刚碰到袋子的手倏地收了回来，有些愣愣地转头看着于轻丛。

于轻丛被江歌盯着有点不适应，他眉峰蹙了蹙，平淡道：“吃掉吧。”

江歌移开目光，小声地道了句谢，随后便坐下开始安静地吃起来。吃了两口才发现于轻丛还在身后，就问：“你不走吗？”

于轻丛坐在椅子上拿着手机回消息，头也没抬，语气里透着股漫不经心：“走哪？这不我宿舍吗。”

江歌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有些迟疑地问：“你要睡这？”

于轻丛挑眉道：“不然呢。”

好吧。

江歌在这段煎熬中吃完了于轻丛带回来的宵夜，他起身去阳台收拾了几分钟，回来时就见椅背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外套里边赫然写着他的名字。他皱了皱眉，这时于轻丛冷淡的声线在床上响起：“我帮你拿回来的，不客气。”

这件外套好像是他昨天上午借给一个女生的，但没想到被于轻丛拿回来了。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又拿起自己桌面上那件墨绿色的外套搭在于轻丛的椅背上。

宿舍里的床是没有帘子的，但并没有规定不能搭帘子，所以伶中住校的大部分学生都会买一副帘子挂在床上，以保证足够的私密性。

江歌和于轻丛也不例外。

见于轻丛已经躺上床并拉起了帘子，江歌就轻手轻脚地把头顶灯管的开关摁灭，顺便调暗了台灯亮度，正准备开始写题时，于轻丛的声音又突然在黑暗里响起。

“学长，明早几点起床？”

江歌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五点。我会很小声的，不会吵……”

于轻丛似乎不在意，打断了他：“这么早起，为什么不早点睡。”

江歌：“不晚吧，我不会很吵的，你睡就好了。”

于轻丛在帘子里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江歌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于轻丛又突然轻声说：“不是吵不吵的问题。”

江歌皱了皱眉，转头往那边看去，“什么？”

“没事，”于轻丛的声音听起来很模糊，“明早可以叫我起床吗？就是你起来的时候。”

不是说觉不够睡才住宿舍吗？

江歌不理解于轻丛起这么早的意义是什么，但还是应了一声，随后整个宿舍就安静了下来，只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鸢尾花香，以及听到江歌的笔尖触碰到纸面的声音。

·

火舌卷着火星舔上窗台，啃得木框吱呀作响，断砖残瓦在灼烫中簌簌掉渣。人群踩着未熄的火星涌动，哭喊声混着热气托着烟火气往上飘，缠上灰云，连今夜的月牙都蒙了一层焦味。

江歌疏散了人群之后，就没有力气再挪动脚步了。往日的华丽只剩下此时眼前的灰烬。他舔了舔唇，感觉胸口里堵得慌，快让他呼吸不过来。

残存的意识让他脑海里只能不停地思考一个问题，他到底会先被大火烧死，还是先缺氧致死呢。

今夜似乎格外漫长，大火燃烧至数米高。就在江歌眼皮快要合上的时候，空气中突然飘过一缕淡淡的，甜腻的花香。紧接着，他看到一位少年从火光中向他走来，少年一身白青色长袍，模糊到看不清脸部的五官。

但潜意识里，江歌觉得这位少年很熟悉，而且一样熟悉的还有鼻尖那股淡淡的花香，似乎他一直都知道，那是鸢尾花香，也一直都知道，那位少年是于轻丛。

少年动了动唇，开口说了句什么，江歌迷迷糊糊中根本听不清楚。下一刻，世界骤然崩塌，窒息感快速蔓延，眼前的画面也顿时模糊起来。

“……”

“学长。”

江歌猛地睁眼，看到头顶的天花板时又倏地呼了一口气。他坐起身一把拉开帘子，就见于轻丛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了，正背对着他站在地面上穿外套。

于轻丛似乎有所感应，连头都没回，平淡地对江歌说道：“做噩梦了。”

听着像问句，但又不像询问的语气。

江歌抿了抿唇干脆不回答，他看了眼手机，时间恰好走到五点，于是他下床去阳台洗漱，回来时发现于轻丛全副武装的样子，便有些好奇地问：“你这么早是要去哪里吗？”

“嗯？”于轻丛回头瞥了江歌一眼，看见他身上的睡衣松松垮垮还漏出半边锁骨时，又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说道，“没有。明天好像是物理复赛吧，我起来和你一起刷题。”

闻言，江歌有些不可置信地挑了下眉，说：“你也参加这次物理竞赛吗？”

于轻丛笑道：“我就玩玩，不一定能进决赛。”

江歌点点头没再多问，抓起床上的衣服就走进卫生间去换。

冬日里的早晨天还是黑着的，两人坐在各自的位置开始沉默地刷着题。期间于轻丛会无意识地按几下笔，但反应过来之后又会立刻安静下来。

六点的闹钟蓦地在宿舍里响起，江歌又写了几分钟后才起身，拿起手机准备回教室，这时一直没出声的于轻丛突然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学长，去哪？”

江歌轻轻地嗅了嗅空气中的花香，答道：“教室。”

于轻丛扯了扯嘴角，问：“不吃早餐？”

江歌指尖顿了顿，没什么情绪地说道：“不吃。”

于轻丛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不爽，但很快又完全消失了，再开口时语气还带了点小心翼翼的感觉：“那学长不吃的话，能不能陪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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