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夏 第5章 阴云????

盛夏的热度还盘踞在小城上空，可空气里渐渐多了几分凝滞的闷沉。

连续几日的高温烘烤过后，天边开始频繁堆起厚重的云层，白日里天空时而亮得晃眼，时而又被乌云遮得昏昏沉沉，阴晴不定的天气，像极了某种正在酝酿转变的氛围。

齐景星依旧保持着规律的作息，白天埋首于习题与书本，傍晚等候与陈雪碰面。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之间那份毫无隔阂的松弛感，正在悄悄变淡。

最先显露出来的是线上聊天的变化。

从前白日里零碎的分享随处可见，陈雪会随手拍下窗台绿植、路边小吃、电视机里播放的综艺片段发过来，叽叽喳喳地诉说着鸡毛蒜皮的小事；齐景星纵使话少，也会耐心逐条回应，气氛轻松鲜活。

而这几天，对话框变得安静许多。陈雪发来消息的频次明显降低，回复也常常带着延迟，偶尔一句兴致勃勃的分享抛过来，等许久才等来齐景星简短的答复，一来一回之间，话题还没展开便草草收尾。

齐景星敏锐察觉到了这份疏离，却没有主动追问缘由。他骨子里被动内敛，不习惯刻意讨好，更不会直白地打探对方的情绪，只能任由聊天节奏慢慢冷下来。

他隐约猜到，或许是陈雪在家被家长安排了补课，又或是沉浸在别的事情里，无暇分心闲聊。可心底深处，还是漫起一层淡淡的失落。

约定碰面的傍晚如期而至，齐景星照旧提前来到老槐树下等候。

这一次，陈雪迟到了将近一刻钟。

她匆匆小跑赶来，额角带着细密汗珠，脸色不如往日明媚，眉宇间萦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

“不好意思，出门晚了。”陈雪抬手擦了擦汗，语气带着些许疲惫。

“没关系。”齐景星平静打量着她，“发生什么事了？看着心情不太好。”

陈雪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边走边缓缓道出缘由：“我爸妈给我报了为期半个月的暑期冲刺辅导班，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都要上课，自由时间一下子变少了。”

这意味着往后很难再有整块空闲的傍晚，用来沿着河畔散步、消磨时光。

齐景星了然点头：“学业要紧，补课也是为了高三做准备。”

“道理我都懂，就是突然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有点适应不过来，好不容易悠闲的暑假，一下子就被打乱了节奏。”陈雪嘟囔着，语气里满是不情愿，“本来还想着趁着盛夏尾声，多出来走走，现在看来很难实现了。”

两人顺着熟悉的路线往河堤走去，路上的闲谈少了大半。陈雪时不时走神，脑海里盘算着辅导班的作息安排，满心都是被束缚的焦躁，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兴致盎然地分享趣事；齐景星看出她心绪不宁，便也收敛了主动搭话的念头，一路大半时间都在沉默慢行。

往日里热闹鲜活的氛围，被一层无形的阴云笼罩起来。

抵达上游的青石板平台，两人没有像上次那样铺开零食闲谈，只是安静坐下，望着河面静静流淌的水波。晚风依旧吹拂，却吹不散心头隐隐的压抑。

“以后大概只能等到晚上下课之后，抽空聊几句微信了，线下碰面的机会会越来越少。”陈雪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怅然，“这个夏天好像过得格外仓促。”

“课业繁忙，以学习为重也是应该的。”齐景星理性地说道，可心里清楚，相处频次锐减，慢慢疏远几乎是既定的走向。

“不止是补课的问题。”陈雪低头揪着地上的野草，小声补充道，“我爸妈已经在规划我的高三择校，打算让我毕业后去往北方城市读大学，提前了解那边的院校资源，连寒暑假的游学计划都安排好了。”

这句无心的话，重重撞在了齐景星的心上。

之前闲谈时，陈雪只是随口提起向往北方雪景，如今听来，这并不是一时兴起的幻想，而是家人早已敲定的未来规划。

陈雪注定要奔赴寒冬落雪的北方，而他眷恋这座南方小城，向往藏在云层后的星光。两个人的人生轨道，从升学选择这一刻起，便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延伸。

这不是误会，没有第三者挑拨，也不存在争吵矛盾，仅仅是原生家庭规划、人生追求、未来去向的天然错位，硬生生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齐景星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规划好未来，也算稳妥。”

话语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他自己知晓，心底那份刚刚抵达鼎盛的心动，正在一点点降温。

“可是我还挺舍不得这座小城的，也舍不得这段时间轻松自在的日子。”陈雪看向他，眼神带着茫然，“人好像总是身不由己，很多选择并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

“长大本就是不断取舍的过程。”齐景星望向暗沉下来的天空，云层堆叠得愈发厚实，“不是所有喜欢的人和事，都能一直留在身边。”

这句话带着隐晦的暗示，陈雪隐约听懂了其中深意，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

两人不再继续探讨未来的话题，转而聊起高中课业的压力，可谈话始终带着拘谨，再也找不回从前肆意畅谈的松弛感。曾经默契十足的两个人，此刻连找一个合适的话题，都变得格外费力。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空提前蒙上昏暗，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声，云层在高空翻涌聚拢，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看样子快要下雨了，我们早点返程吧。”齐景星留意到天气变化，起身提议。

陈雪抬头望了望躁动的天色，点头附和：“好，趁着大雨落下来之前赶回家。”

收拾好随身物品，两人加快脚步沿着河堤往回赶路。晚风渐渐变得狂躁，卷起路边杂草漫天飞舞，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压抑的雨前气息。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急促的脚步声成为唯一的声响。往日并肩慢行的惬意消失殆尽，只剩下赶路的仓促与心底无言的隔阂。

抵达老街分叉路口时，天边已经闪过几道微弱的电光，闷雷声愈发清晰。

“快下雨了，赶紧回家吧。”陈雪匆匆道别，没有了往日依依不舍的情愫。

“路上注意躲避阵雨。”齐景星叮嘱道。

两人快速分开，各自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齐景星回到家中没多久，窗外便响起噼里啪啦的雨声，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窗上，狂风裹挟着雨水席卷整座小城，白日里积攒的闷热被大雨瞬间冲刷殆尽，气温骤然下降。

他走到窗边，看着朦胧雨幕笼罩街巷，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傍晚的对话。

补课占用空闲时间、既定的北方求学规划、渐渐冷淡的聊天氛围、阴晴不定的天气，一桩桩小事汇聚在一起，化作层层阴云，笼罩在属于他们的盛夏时光里。

盛极而衰的征兆，已经清晰显露。

他拿出那本夹着小白花的诗集，花瓣被密闭在书页之间，尚且保留着微弱的色泽，却已经开始慢慢失去鲜活的水分，如同这段刚刚绽放便遭遇阴云笼罩的情愫。

手机亮起，是陈雪发来的简短消息。

【陈雪：已经安全到家，大雨来得好突然，明天就要开始上辅导班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很忙。】

【齐景星：安心上课，闲暇时再聊。】

简短两句对话过后，对话框再度沉寂。

窗外暴雨肆虐，冲刷着盛夏的燥热，也冲刷着这段短暂升温的缘分。

齐景星坐在书桌前，翻开习题册，心思却很难集中。他清楚地明白，阴云已经笼罩了整片盛夏，属于他和陈雪的温柔时光，正在无声地走向下坡路。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撕破脸的矛盾，这种慢慢变淡、慢慢疏离的过程，反而带着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绵长遗憾。

云层不散，暑气渐消，盛夏的鼎盛时期已然落幕，降温与离别，正在缓缓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