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夏 第4章 盛夏鼎盛

等待碰面的这两天，小城迎来了入夏以来气温最高的时段。

白日里艳阳高悬，空气凝滞闷热，即便待在室内不开窗，也能感受到滚滚热浪不断渗透进来。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路边绿植蔫头耷脑，连聒噪的蝉鸣都带上了几分疲惫，断断续续地在枝叶间起伏。

齐景星大多数时间闭门在家，埋在书本习题里消磨白日漫长时光，偶尔翻出那本从旧书店带回的诗集，在闷热的午后读上几段短句，让躁动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微信聊天没有频繁刷屏，大多是午休或是晚间临睡前，两人随意聊上几句日常。陈雪会抱怨天气太过酷热，出门一趟浑身大汗淋漓，也会分享在家追剧、摆弄花草的琐碎小事；齐景星话依旧不多，耐心承接住她旺盛的分享欲，偶尔聊几句读书感悟，平淡的闲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不浓烈，却也不曾冷淡。

约定碰面的日子如期而至，白日的酷热随着落日西沉缓缓消退，傍晚六点，齐景星准时出现在老街入口的老槐树下。

这一次陈雪来得比他稍早，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帆布手提袋，靠在树干上低头摆弄着手机，白色裙摆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

看见齐景星走来，她立刻收起手机，笑着迎上前：“今天路上堵车耽搁了一小会儿，还怕自己迟到了呢。”

“刚好到时间。”齐景星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布袋上，微微挑眉，“里面装了东西？”

“特意准备了小零食和冰镇酸梅汤，河边坐下来慢慢吃，打发时间刚刚好。”陈雪晃了晃袋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总干走路未免单调了些。”

两人并肩朝着滨河路走去，路上行人比前两次稍多，不少市民趁着气温回落，出门纳凉散心。抵达河堤之后，陈雪没有选择上次歇息的石凳，而是带着齐景星往更僻静的上游走去。

上游河段远离夜市喧嚣，岸边生着大片野生狗尾草与小野花，还有一块平整宽阔的青石板平台，人迹罕至，格外清幽。

“这里很少有人过来，安静很多。”陈雪放下布袋，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来，袋装梅子、苏打饼干，还有两瓶密封装好的冰镇酸梅汤，整齐摆放在石板上。

齐景星顺势坐下，河面晚风迎面吹拂，带走周身残余暑气，视野开阔，能够完整眺望到整片落日晚霞。

西边天际被落日浸染成浓郁的橘红，层层叠叠的霞光由橙红渐变为淡粉，晕染在连绵云层之上，倒映在缓缓流动的河面上，波光粼粼，碎成漫天浮动的彩光，美得让人失语。

“好久没有静下心来看完整的晚霞了。”陈雪撑着手臂，微微后仰身子，沉醉地望着天边盛景，“盛夏的黄昏，是一年四季里色彩最浓烈的时候。”

齐景星安静凝视着漫天晚霞，轻声附和：“盛极之时，也是慢慢转衰的开端。”

“别这么煞风景嘛，好好享受此刻就够了。”陈雪递过来一小袋梅子，“尝尝，酸甜解腻，很适合夏天。”

齐景星接过，拆开包装取了一颗含在嘴里，酸涩过后泛起淡淡的回甘，清爽驱散了心底沉闷。

两人一边小口吃着零食，一边闲谈，视线时不时落在绚烂晚霞之上，氛围松弛又惬意。

待到霞光渐渐褪去，天空由橘红过渡为藏蓝色，零星灯火在远处城区次第亮起，陈雪忽然提议：“要不要爬到河堤顶端的天台上去？那里地势高，晚上视野开阔，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拨开云层看到星星。”

这一提议恰好戳中齐景星心底小小的期许，他微微颔首：“可以上去看看。”

收拾好散落的包装袋，两人沿着石阶缓步登上河堤观景天台。天台空旷，只立着几盏照明路灯，晚风在这里变得更为浩荡，肆意吹拂着衣衫与发丝。

陈雪张开双臂迎着晚风深呼吸，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这里是不是视野特别好？整座小城的夜景都能尽收眼底。”

脚下街巷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人间烟火铺展在眼底，热闹与喧嚣隔着一段距离，变得朦胧柔和。

齐景星抬眼望向头顶天幕，厚重云层依旧盘踞在上空，将整片夜空遮蔽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半点星芒，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失落。

“还是被云挡住了。”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等，说不定深夜云层就散开了。”陈雪毫不在意地笑着，盘腿坐在天台地面，打开酸梅汤的瓶盖喝了一口，“就算看不到星星，吹吹风看看夜景，也很不错。”

齐景星挨着她身旁坐下，两人并肩眺望小城夜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对未来的畅想。

陈雪兴致勃勃规划着高考后的假期旅行，想要去往北方看雪，打卡陌生城市；齐景星则没有明确的远行计划，只想安稳读完大学，寻一份平淡安稳的生活，守着小城安静度日。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向往，在此刻和谐共存，没有争执，没有抵触，只是单纯诉说着各自的心愿。

“以后我去北方看雪，你留在南方等星空，我们会不会慢慢就断了联系？”陈雪忽然随口问道，语气带着少女无端的忐忑。

齐景星指尖轻轻摩挲着地面粗糙的纹路，沉默片刻后作答：“若是有心，距离不会成为阻碍。”

嘴上这般说着，内心却清楚，少年时代的情谊，往往会在异地分离、全新人际涌入之后，慢慢被冲淡消磨，只是不愿在这般美好的时刻，戳破现实的薄凉。

夜色不断加深，周遭愈发安静，远处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下河水流动的声响与晚风呼啸的动静。

百无聊赖之下，陈雪掏出手机打开音乐，外放轻柔的旋律，两人靠着栏杆静静听歌，偶尔跟着曲调轻轻哼唱。

无意间，陈雪的肩膀轻轻靠在了齐景星的肩头，短暂触碰之后，她略显局促地想要挪开身子，却听见身旁少年淡淡开口：“没关系，靠着歇一会儿也行。”

得到默许，陈雪放缓了动作，放松地靠着，闭目聆听音乐，卸下白日积攒的疲惫。

齐景星身躯微微僵硬，鼻尖萦绕着女孩发丝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晚风裹挟着清甜气息，扰乱了他素来平静的心绪。

这一刻没有告白，没有暧昧的情话，肢体不经意的靠近，无声诠释着滋生已久的情愫，是两人关系抵达鼎盛的隐晦信号。

他悄悄侧过头，借着路灯微弱光线看向身旁闭目休憩的女孩，眉眼柔和，褪去了白日的鲜活跳脱，多了几分恬静温顺。

一星藏于暗夜，一雪隐于盛夏，在这个气温达到顶峰的夜晚，短暂契合，相拥于晚风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陈雪缓缓睁开双眼，察觉到夜色已经深浓，起身伸了个懒腰：“时间好像不早了，再待下去回家就要太晚了。”

齐景星回过神，收敛翻涌的心绪，站起身整理衣衫：“那就返程吧。”

收拾好遗留杂物，两人沿着石阶走下天台，顺着河堤原路往回走。

归途之中，氛围比来时更加缱绻柔和，不用刻意寻找话题，沉默相伴也满是温馨。路过一片开满白色小花的灌木丛，陈雪停下脚步，伸手摘下一朵小巧的白花，随手别在了齐景星的领口。

“白色小花很衬你安静的气质。”

突如其来的小动作让齐景星微微一怔，抬手触碰到领口柔软的花瓣，耳尖悄然发烫。

“谢谢。”简单两个字，藏住了慌乱的情绪。

一路慢行至分叉路口，盛夏夜晚的鼎盛温柔，在此刻慢慢走向尾声。

“今天是这段时间里最开心的一晚。”陈雪眼底带着满足的笑意，“晚霞、晚风、天台夜景，全都凑齐了。”

“嗯，很尽兴。”

“那我们隔一天再出来好不好？趁盛夏还在巅峰，多留住一些回忆。”

“好。”

道别之后，齐景星攥着领口的小白花，独自走在回家路上，花瓣沾染着晚风的凉意，一直带着淡淡的清香。

回到房间，他小心翼翼将小花夹进随身携带的诗集里，做成干花珍藏起来。

窗外蝉鸣依旧高亢，昭示着盛夏正处在最热烈的顶峰，可齐景星心底隐约生出预感，万物盛极必衰，人和时节皆是如此。

今晚极致圆满的相处时光，或许就是这个夏天最绚烂的顶点，往后的日子，只会慢慢降温，慢慢褪色。

他站在窗前望向暗沉夜空，云层依旧厚重，星光迟迟不肯露面，一如这份刚刚抵达鼎盛的心动，看似热烈，实则脆弱不堪。

盛夏的温度还在肆意蒸腾，可属于齐景星与陈雪的时光，已经悄悄抵达了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