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反复想过,当初自己没有说那番话,他会不会有另一种选择。
她很难不怪自己,无法避免地不去设想,如果他心硬到底,绝不至于如此。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身在局中时,谁都无法察觉那毫厘的差距。
她更清楚地知道,放下是他必然的选择,没人能劝的了他。
他是个善良的人,本质上心很软。没人能料到,刚脱离生命危险的至亲,能在病房里上演一出好戏,只凭口舌就能将自己顺利度过危险期,并布下陷阱,让形势彻底逆转。
江亚洲没想着害死江恒,手上捏了可以牵制他的东西,他只能乖乖听话。在自己漫长的晚年里,身边人都被恐惧支配,那会让掌握权力的人感到安全。
这样不择手段、视一切为工具的人,怎么会不成功呢?
心软是与生俱来的特质,不利于生存,每一次,都要以疼痛为代价换取更硬的心。这次之后,那个心软的人,还能再相信什么呢?
这种念头刚生,陈昭就刻意压下,她提醒着自己,他如此做法,几乎也让她什么都不信了。
龚亦姗打电话给自己,邀请自己去慈善晚宴,又闲聊了许久,主要是她问自己最近生活怎么样,她这人藏不住心思,陈昭听出了她的潜台词,更是猜到她必然也邀请了江恒。
她想撮合他们复合,陈昭内心有些五味杂陈,她曾是不忠行为的受害者,但转换身份与立场后,她的想法会变。
但陈昭可以理解,也没有什么不满。她总是尽量站在他人角度去考虑对方为什么会产生不同的想法、并作出相应的举动,她也极少与人争执。更何况,龚亦姗本性是善良的,对自己不曾有过算计之心。
只是对他,她了解一切,却依旧无法原谅。
再见他,是拖泥带水的行为。
陈昭还是应下了邀约,龚亦姗像是没料到她会答应,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她的开心,而自己内心却闪过莫名的酸涩,她什么都不知道。否则,又是一场精神上的打击。
如果他真走上了最糟糕的一条路,龚亦姗依旧会倾尽所有去帮他。
自己呢?也会的吧,她无法理直气壮地享受他赠予的一切。
这两天,陈昭做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打着电话满屋子找手机在哪儿,切菜时觉得刀不利索,拿着手指去试一下刀锋,血瞬间就冒了出来,吓得她连饭都没敢做。
到了晚宴那一天,陈昭在衣帽间里挑衣服,看着精致的礼服,她都觉得是上辈子的事,习惯了运动装的轻便,对有dress code的场合都心生厌烦。
这样正式的场合,都是笔经济账,时间珍贵,没有目的,不会轻易过去浪费时间。大多数时候,都是花钱去捧场。
夏天里她更偏爱光滑而轻盈的质地,便挑了条真丝连衣裙,比墨绿更浅亮一些,带着凉爽的清新感。她看着镜子里的手臂,才意识到自己真的瘦了。
陈昭抵达宴会场,没一会儿,就被龚亦姗发现了,她笑着朝自己走过来。
龚亦姗眼前一亮,她皮肤甚是白皙,更何况是在绿意的衬托下,丝质裙贴合着身体,将姣好的身型勾勒出来,要腰身有腰身,要屁股有屁股,领口低了点,还露出了轻微的沟壑。可自己又不是什么老封建,这程度还算不上露。
“昭昭,你这一身也太好看了。”
“谢谢。”陈昭一时都不知如何称呼,笑着带过,“你才是好看呢,从身材到外貌,都是一如既往对自己要求很高。”
龚亦姗挑眉,“心情好,就能维持好状态。”
她这么说,是等着自己问,陈昭开口问她,“是有什么格外开心的事吗?”
“倒也没有,就是轻松。那个臭小子,不肯跟我吃顿饭,我就跑去了他的住处,把他骂了一顿,看着他憋屈,我心里就舒坦了。”龚亦姗看着她说,“他住的地方,可真寒碜的,跟出租屋一样,什么都没有,我都不愿意多呆。”
“心中有火气,不能憋着。心情舒畅了没有郁结,才是最好的保养。”
龚亦姗看出她不愿谈及江恒,自己识眼色地没有再谈他,找了话题与她闲聊一番,直到有人来找自己,才笑着说一会儿见。
陈昭转悠着,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去打个招呼。她能窝在家中许久不见人,也能在社交场合跟不同的朋友闲聊许久。
一眼扫去,有两个熟人正在跟人聊天,而宴会场上,并没有他的身影。她内心嘲笑着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见到他,她又能问什么。
转眼间,陈昭又遇见个熟人,是季子扬,早些天三人还又组织了一次骑行,“竟然能在这遇到你。”
季子扬第一次见她穿得如此“正式”,毕竟骑行时她都是简便的运动装,戴着遮阳帽,更是不会化妆。看到她这样有女人味的一面,他倒是有些不习惯,没有敢多看她,“觉得我不该出现在这儿?”
“有点,感觉你会觉得这是浪费时间。”
季子扬笑了,“是家里人派我来的,走个过场,支持一下。”
“难怪。”
“你呢?这也不像你会来的地方。”
“不啊,这儿不挺好的。要是觉得生活没有动力了,来这儿转一圈,看大家都这么有钱,回去就能好好努力了。”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假话,季子扬却被她逗笑,“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比起分享自己的生活,陈昭更喜欢问别人,“你呢?感觉你最近有点忙。”
“的确有点,其实在学术上,还闹了点风波。”
“什么事啊,严重吗?”
“当然,不是我有问题。”见她不觉得无聊,季子扬跟她简要讲了这件事,“我在看一篇同行的论文,写得不错,数据和结论都很好。可我觉得太完美了,于是我想验证一下,但从各个维度,都说不通。基因序列很不合理,我找了不少同行讨论这件事,还找了原作者要求提供更具体的证据。”
陈昭听得入神,“是假的吗?”
“对,折腾一番后,发现原始数据是假的。”见她一脸震惊,季子扬笑了,“觉得学术界很严谨,这种问题太离谱了是吗?”
“对。”
“这个例子太极端了,其实吧,一些修改和造假......”见她看着自己,季子扬停顿了下,才接着说,“就是会存在的。”
龚亦姗在陈昭应下后,就告诉了儿子,可他闷声不响,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而自己一转身就看到了昭昭在和人聊天,两人聊了好一会儿,当然,和异性聊天很正常,龚亦姗正要打电话问他到底来不来时,就看见他走了进来。
她赶忙迎了上去,也没忘了说句风凉话,“你不是说不来吗?工作那么忙,来这里浪费时间干什么?”
“您的话,我敢不听吗?”
他还顺势演上孝顺了,龚亦姗朝着昭昭的方向看去,“昭昭今天打扮得挺漂亮,你不过去打个招呼吗?”
人睡得少的时候,很容易对一切事情都失去耐心,仍能一切如常,只是内心在克制烦躁的冲动。
江恒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她很漂亮,在笑着听他讲话,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不知是不是演出来的,毕竟她情商高,而他说得认真。
为什么他们总是能见到,还可以聊天?
哦,自己才想起来,也许他们还会一起骑行。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听着他冷不丁地吐出这句话,龚亦姗气笑了,“的确,跟你没关系。”
“所以你为什么要把我喊过来?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见他神色冷淡,却是说出如此推卸责任的话,脚可是长他自己身上的,龚亦姗没有反驳他,“行,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多管闲事了。”
他没吭声,龚亦姗正狐疑着是不是自己真猜错他心思了,就看见他迈开腿,朝前面那两人走去。
陈昭听着他讲学术圈的各类造假,最为严谨的地方,有时没有较真的态度,都发现不了造假。她内心无法不想到江恒,他在接手之时,根本查不出源头病人的检查指标给改了。
季子扬发现了她脖颈上的项链有脱落的迹象,一旦要兆头,很快就会滑落,他正要开口提醒,就看到有人走了过来,伸手按住了她的锁骨,截下了就要脱落的项链,并拿到了自己手中。
季子扬主动对来人打了招呼,“江总,你好。”
“季博士,很巧。”
“是啊,都过来凑热闹了。”
都?谁跟谁?
江恒觉得睡得少真是可怕,他都开始纠字眼了,“是啊。”
季子扬猜到了什么,但也知趣地告退,对陈昭说了句,“回头见,对了,等欣冉有空了,再一起去骑行。”
“好,一定约。”
听着她的回应,带着棱角的钻石磨着掌心,站在她的身旁,垂下目光,江恒便能看到她的胸前风光。
真丝包裹着身体,不用触摸,也能感受到温热的肌肤。发丝垂到裸露的肩头,锁骨下是雪白一片,若隐若现的沟壑被绿意包裹着,无声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性感。心头烦躁时,看着如此美景,只想撕开毁了一切,而没有欣赏的心情。
看着离去的人,这次江恒没有多问什么,只摊开手心,问了她,“还要不要戴上?”
陈昭转过身看他,他穿得略休闲,但这种场合,也不可能穿个T恤人字拖,看着他身上的亚麻衬衫,亚麻这种难伺候的面料,就得买贵的。即使有皱褶,也显得自然些。
离得很近,她能看到他眼下轻微的黑眼圈。他这种很少因熬夜而有黑眼圈的彩票基因,竟也会有这一天。
看着他这张脸,陈昭依旧觉得厌烦,“不用了,谢谢。”
江恒看了眼卡扣,并没有问题,明明要还给她,他却改了主意,“我给你戴上吧。”
“不用,还我。”
“戴上吧。”她明明没什么表情,可江恒总觉得她是气鼓鼓的,跟海豹一样,让人忍不住想戳脸,“戴上好看。”
身处社交场合,陈昭不想冷脸,他这人很混蛋,拿定主意的事就要坚持到底。听着是建议,但如果她不戴,他就不会把项链还给自己。
她很喜欢这条项链,是自己设计了找珠宝商定的,不想轻易丢掉。
身旁人来人往,陈昭几步到了旁边的角落里,还没有机会沉下脸责怪他站在原地干什么,他就已经跟着走了过来。
江恒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拿着项链的两端,另一只穿过她的身前,拿到了一端,手收回来时,手忽然蹭到了极为细腻而柔软的东西,他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他真不是故意的,但她什么也没说。不知是他动作太快,她没反应过来,还是她仍然习惯着他的触碰。
将两端各拿在手上,看着披散的头发,江恒怕缠绕着弄疼她,“你要不要把头发捋一下。”
陈昭克制着不耐烦,就他事多,但她依旧将头发拨到了一旁。
光洁的脖颈露出,江恒低下头,就嗅到了她的味道,香水与身体彻底融合,散发出让人愉悦的香味。
然而江恒极少帮她戴项链,上一次都不知是何时,等于是不会。这两个小小的卡扣,如同会活蹦乱跳的鱼一样,他抓在手里,却掌握不住。
指节反复擦过脖颈,几乎都像是故意在磨蹭,陈昭看着人来人往的宴会厅,衣着光鲜地在觥筹交错着,而他站在自己身后,他的气息不断地喷洒在自己身上,她莫名产生了颤栗感,大概是角落处地冷气太强了。
耐心耗尽,她终于问出了口,“你会不会啊?不会我自己来。”
“别着急。”
终于卡上的那一刻,江恒内心都松了口气,手伸到她胸前,想帮她调整吊坠的位置,可没料到她的动作更快,而他抓住了她的手。
他骨节分明的手杵在自己胸前,怎么看都暧昧无比,他还没有放开的意思,陈昭皱了眉,“你这是咸猪手吗?”
江恒放开了她,收回手后,他将手指放到鼻翼下,嗅到了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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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