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亦姗要来了儿子新住处的地址,并在前一天,临时通知了他,自己要去看他。
既然他连一顿饭的时间都给不到自己,那她就亲自上门。
她生了突击检查的心思,自己从前根本不用管这么多,但他这突然昏头到离婚,为人母的,还是该约束一下。
他的新住处离之前的房子挺近,一脚油门的距离,龚亦姗按下密码,就开了门。开门时,她多想了下,不知他会不会荒唐到带女人回来。
就算这是他作为单身人士的自由,但龚亦姗内心还是不太能接受,自己儿子会变成这种东西。
屋子里简直可以用空荡荡来形容,有着最基础的家具,但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更别谈风格。生活痕迹也少得可怜,扔在沙发上的衣服,茶几上的平板,还有喝了一半的瓶装水。
龚亦姗走到厨房,看着灶台上锅都没有,再打开冰箱,里面只有苏打水。啧,一个典型单身汉的生活。
她之前自然是去过他们家的,昭昭的审美很不错,除了美观,家中布置都存了小心思,显得温馨而有生活感。这可不是有钱就能做到的,多的是人集齐设计师的明星产品,把家布置成样板间的效果。身处其中,很是舒服,她有次竟然在他们家的沙发上睡过去了,醒来后印入眼帘的是茶几上的栀子花,随手摘下的,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清香。
舒适的家,需要有对生活的热情,需要不断投入与悉心维护,没那么容易。生活中,遇到一个方方面面都让人感到舒服的人,是极为困难的。
这个小畜生,真是在作孽,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龚亦姗径直走去卧室,象征性地敲了两下,就推开了门。窗帘是遮光的,她想打开灯,但窗帘缓缓拉开,强烈的日光照进屋内。
卧室的基调是灰的,连床品都是。床上躺着的人受不了突然出现的刺眼光线,都没睁开眼看是谁,就伸出手遮住了眼睛。从带着线条的手臂看出来他还没穿衣服,幸亏身材保持得不错,她可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变成肥猪。
“妈,你干什么?”
听着他不耐烦的口吻,而床上就一个枕头,龚亦姗笑了,“怎么知道是我?保不准是你哪个相好的过来呢?”
江恒昨天睡得很晚,人还有点不舒服,被吵醒时他就知道今天只能睡这么点觉了。眼前一片黑,相好的?她连地址都不知道,怎么过来?
“哪个相好的敢过来直接拉窗帘?”
龚亦姗还真听不出他这是开玩笑还是真话,“怎么听起来你有好几个。”
“多着呢。”
再笨也听出来,他这是起床气犯了,龚亦姗不咸不淡地说,“忍着吧,我是你妈,有火气你也得给我憋着。”
“不然呢?”
“赶紧起来吧,我给你带了早饭。”
“真是辛苦你了,不过下次别这么辛苦了。”
他这还阴阳怪气上了,龚亦姗懒得搭理,走出卧室后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她的确是给他带了早饭,还是难得跑去早点店里,买了豆腐脑、包子油条等一堆吃的,他小时候爱吃这些。
其实她早已不了解他爱吃什么了,人的口味是在变化的,在国外时他大概只能吃咖啡面包,回国了,他有他老婆操心,自己犯不着了解。
他很快就从卧室走出来,额前的头发上沾着水,随意套了短袖短裤,没了刚才的烦躁,龚亦姗招呼了他,“来吃早饭。”
江恒看了眼餐桌上的一堆东西,他都快几百年没吃这么豪横的中式早点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杯咖啡解决了早餐。
即使毫无胃口,他还是坐了下来,拿着塑料勺挖了勺豆腐脑,自己早已忘了记忆中的味道,但他还是抬起头对母亲说,“很好吃。”
“珍惜点,我一年就辛苦这么一次。”
江恒笑了,看着虾米在豆腐脑上漂浮,他随意地问了她,“天这么热,你怎么不去加州呆段时间,秋天也挺美。过去坐游轮,现在这个时节,看到的风景很特别。”
“国内生活多便利啊,到了那儿,去哪儿都得自己开车。”
“请个司机,不然房子空着也挺可惜,你该时不时去住住的。”
龚亦姗看向他,“你怎么突然希望我去美国了?你以前可没这么管过我。”
江恒低头夹了个包子,“是你突然来管我,我觉得挺烦的,你出国我就可以耳根清静了。不过说真的,你现在算年轻,趁着体力好,就得多出去走走。”
他话说得好听,可龚亦姗没放过他,叹了口气,“这些年,我哪儿都玩遍了,就那么回事呗。我现在的确体力好,是能帮忙带孩子的年纪。可惜啊,没个孙子孙女给我带。我也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有孙辈。”
“那我更得让你去美国呆着了,少胡思乱想。”江恒反问了她,“对了,我小时候,是你亲手带的吗?”
当然不是,有保姆的,龚亦姗可不是能让他嘲讽的人,“你可别弄到最后,人昭昭有孩子了,你都生不出个孩子。”
江恒扔下了塑料勺,“你想得真多。”
见他这突然沉下的脸色,他从没情商低到直接给她甩脸子,龚亦姗倒是乐了,“你们都离婚了,是你管的真多。对了,我可听说了,为了昭昭,你把江婕的会所给弄的停业整顿了。你以前对江婕都是心慈手软的,甚至还帮过她。没想到啊,离婚了,你在这表演情圣呢。”
她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讲,江恒懒得跟她解释,出于利益考量,他犯不着去对付一个能给公司带来价值的聪明人,顺手帮忙是攒一点人情,“你挺能联想的。”
这还嘴硬呢,龚亦姗能看出他对昭昭还有很深的感情,她突然收敛了笑意,“在这件事上,我对你很失望。你轻易地毁了一段感情,女人可不像男人那样容易走出来。以后你是接着想走你爸的老路吗?”
江恒看着手上包子,是青菜香干馅的,仍带着绿油油的光泽,“没有。”
“我看你现在是后悔了吧,可就算是一时糊涂,你都得付出代价。”
“我知道。”
自己言尽于此,不是不忍更严厉地批评他,是自己都做得不够好,龚亦姗见他没了胃口,“这两口就饱了?”
“没有,我再吃点。”
“对了,昭昭的伤怎么样了?”
“皮外伤,没什么问题,估计早好了。”
只是诈他一下,他了解得可真清楚,见他慢慢吃着早餐,龚亦姗觉得人是自私的,错的是自己儿子,如果有机会,她都仍然想让昭昭原谅他,只要他以后不要再犯错就好。
“你要是真后悔了,就厚着脸皮回去找她复合。下跪也好,扇自己两巴掌也行,想办法让她原谅你。不过如果你觉得自己以后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就别去。”
他妈做事总是想当然,江恒已变得不敢想了,他不禁苦笑,“她不会原谅我的。”
“的确,这种事很难原谅,心里不平衡嘛。凭什么你出轨了,她还得对你一心一意。要不等她谈几段恋爱,转一圈,发现还是你最适合结婚,你再去求复合,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睡眠不足的头都在抽着疼,江恒扔了手中的油条,随手抽过纸巾擦去指腹的油腻,“你想待就多待儿,走的时候把门给关上。”
龚亦姗见他冷着脸拿着手机站起身,就往门口走去,他这是要穿着短裤去上班,她也没提醒他。不过他走到门口要换鞋的时候,还是反应过来了,再次走回来,但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就走进了衣帽间。
龚亦姗忍不住大笑,脑子转了几个弯,等他出来后,她给他下了命令,“过两天有个慈善晚宴,你陪我过去。”
“没空。”
“去嘛,保不准那儿有你想见的人呢。”
江恒看了她一眼,“你不要多管闲事。”
“滚吧你。”
江恒忙了一天,在傍晚时才停下来,晚上有个重要的饭局,他要和邓启政一同去参加。
睡得太少,到这个点,人有些疲倦。他累得闭上眼,可大脑却一刻不能停。
他已为江亚洲设计了一套退休方案,如果江亚洲尚有权衡利弊的理性,都会接受这份对其颇有利的方案。
如果江亚洲不想接受,他可以最大程度地逼他接受。
和平交接,能让双方利益最大化。
可是,江恒知道,在新旧交替之际,人总会选择最坏的一条路,非要付出血流成河的代价,才能有更替。
直到这种时刻,他才能切身体会到,错过一个最佳时机,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来弥补,也不一定能弥补回来。
从前,他总相信事在人为,没有机会就创造出机会。
但他现在,连想象自己还能跟她在一起的勇气都没有了。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之后,其他的错误接踵而终。唯一能够宽慰自己的是,她可以置身事外。
门被敲响,江恒睁开眼,起身去开门,是邓叔,“走吧。”
邓启政看了眼他,他是正常的,看起来陈昭并没有联系过他,“你看起来有点累。”
“睡得有点少。”
“怎么了?”
“我妈一大早来给我送早饭。”江恒想起她说的话就头疼,“我真羡慕她能随时随地说自己想说的话,我都没这个本事和资格。”
邓启政笑了,“谁不想像她这样不管不顾地讲话?”
“你可以劝她去美国呆一阵子,但不要太刻意。”
“好。”邓启政没了开玩笑的心思,“今晚的人物,主动邀请我们吃饭,到底有什么目的?不会单纯就为了一点往日的恩情吧?”
“说不定就真为了一点恩情,以及他刚到京州履新,想跟本地企业建立一个良好的沟通渠道。”
“咱们需要有什么表示吗?”
“不用,他单纯,我们就单纯。”
“形势变了,他们怎么都越来越低姿态了。”
“换掉一批人,后面来的就得给前面的收拾烂摊子。上次还有人来问我,能不能联系到逃去美国的一个人,还想坐下来谈谈,要点钱回来。”
“你联系得到?”
“当然联系不到,可我也没法说,问我还不如去问在牢里呆着的上一批人。”
邓启政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可以帮到你吗?”
江恒笑了,“坐到那个位置的人,可不会雪中送炭。运气好点,能给你锦上添花。”
两人自是提前抵达饭局地点,等了十多分钟后,包间的门被打开,服务生引着一个人走进来。
江恒站起身,迎上去打了招呼,“高书记,您好,您的邀约让我备感荣幸。”
高寒仔细打量着他,“时间过得快啊,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穿着开裆裤在院子里跑的情形,真是一转眼啊。”
江恒笑了,“我也记得,那天家里桌上放了几本书,我去乱翻,还差点把水给洒到上面,被爷爷呵斥了一顿。他平时都不会对我那么凶,我印象格外深刻。”
高寒也笑了,自己不坐,他就一直站着,“赶紧坐下吧。”
“好,您先坐。”
高寒坐下后,同邓启政打了招呼,才接着开口,“这顿饭,其实我一直欠着,但总觉得会有这一面。时机到了,果然就有了。”
邓启政笑了,“您这是有机会为京州人民做点事了。”
“希望吧。”高寒看向江恒,“回来看到你把你爷爷的公司发展得这么好,我心中很感动。听说你父亲尚在养病中,所以我没去叨扰他,不然,他应该一同来的。”
“谢谢您一直记着我爷爷。”
虽听起来像场面话,可江恒是发自内心的感谢,一个人去逝去多年后,仍然能被人记着,足以让活着的人觉得感动。
“怎么能不记得?当年我来京州读大学,家中很是清贫,机缘巧合下遇到了你爷爷,他为人热心,在经济上给了我巨大的帮助。后来我参加工作,他也积极为我考虑,给我引荐了不少他的朋友。可惜后来工作调动,其中波折颇多,渐渐断了联系。”
“爷爷这辈子懊悔自己没有文化,总是偏爱读书人。他觉得有知识的大学生们是社会的栋梁,如果有需要,他都是能帮则帮。”
高寒点头,“老爷子的爱才之心让人感动。在这种善意的言传身教下,你才能格外优秀啊。”
“谢谢,您过奖了。”
“你不用这么客气,咱们本来就该多沟通。正亚集团是备受重视的企业,要是遇到什么困难,都该跟我们保持交流。”
“好,我会的。”
饭局之上,谁都免不了小酌几杯,邓启政爱好历史,同高书记聊得十分通畅。在推杯换盏间,距离悄无声息地拉近。
可他们都知道,这是酒精催化下的错觉,没人会在第一次见面后就建立深交。
有时,做事要反其道而行之。对于一贯被捧着的人物,一些恰到好处的真话,也许更能让对方觉得你这人不一样。
江恒主动敬了他一杯酒后,缓缓开了口,“虽然您坐到这么高的位置,但我还是觉得不值,这是条性价比一般的路。”
邓启政有些紧张,但还是陪着笑,没有插话。
透过镜片看着这个年轻人,高寒笑了,“怎么个不值法?”
“依照您的能力,如果当年出来做事,到现在,要么自己当老板,进入私企,至少也是拿股权的管理层。您放弃了赚大钱的机会,个人能力没有最大程度变现,至少都少赚了几千万。”江恒笑了,“当然,我这一身铜臭味,眼里只有钱。”
高寒没有应下,却是觉得他这人有意思,说了点实话。
在这条路上,能走到高处的,哪个不是能力卓群?能力是值钱的,可若想得到应有的回报,风险极大。
高寒笑了笑,“个人志向不同,选了什么路,不后悔就行。”
邓启政也开口帮衬,“是啊,这是条能实现个人理想抱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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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