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朔躺在榻上,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呼吸微弱,太医燃起药香,宫人手中端着铜盆,一盆盆的血水端了出去。
宋鹤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中端着茶盏,掀开盖碗,茶香四溢。
他吹散浮沫,呷了一口,抬头看向赵启山:“紧张什么,皇上死不了,我刺进去的时候偏了半指。”
他当然不会真的杀了李朔,大周国的皇帝,把他杀了,大不了再立一个,那些曾经死谏要他命的老臣们,还照样做他们的权臣,尽他们的忠。
他要的,是利用李朔这把刀子,亲手杀了那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忠臣。
说他是霍乱朝政的阉党?
那他就做个名副其实的佞臣给他们看看。
赵启山张了张嘴,犹豫半天才试探地叫了一声:“督公……”
“慌什么。”宋鹤撩起眼皮,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也该让咱们皇上尝尝濒死的感觉。”
他不杀李朔,不代表会放过他。
“您今日当众行刺,满朝文武百官想必不会轻易罢休,到时……”
赵启山欲言又止。
宋鹤知道他想说什么,那些老东西今儿晚上是被吓傻了,明天回过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参他呢。
十年前,一个个唾沫星子恨不得把他淹死,撞破了脑袋也要换他这条命,十年后他们要是再故伎重演,宋鹤倒是不介意送他们一程。
“到时?”
微凉的茶盏放在桌子上,叮咚一声,宋鹤勾了勾唇,笑意凉薄:“不过就是殿前怒斥,上书死谏,痛哭流涕的指责我如何祸乱朝政,要求皇上废东厂,杀阉人,以正朝纲,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紧闭双眼的李朔,嗤笑一声:“我是佞臣,是贼子,是阉党,最后大不了再被一根绳子吊上去。不过这次,我就算死,也要枕着他们的尸骨。”
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睛,突然看见那漆黑深邃的瞳孔宋鹤被吓了一跳,刚要离开就被李朔一把抓住手腕:“督公……”
“皇上醒了。”
宋鹤脸上淬着寒意,没有一丝表情的抽回手,任由太医和宫人把李朔团团围住。
他站在不远处,和李朔四目相对。
确定李朔已无大碍,众人识趣地退下,赵启山轻轻关上房门,转头吩咐外面的大臣退下。
一时之间,刚才还喧闹的寝殿此时安静地只有窗外的风声,李朔定定地看着宋鹤,眼角眉梢带着藏不住的喜色:“阿鹤,你真的回来了?”
“皇上。”
他语气冷漠、疏离,硬生生在二人之间划出一条沟壑,把李朔还未开口的话堵了回去。
“匕首偏了半指。”李朔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抬起头笃定地看着宋鹤:“据我所知,督公的手上功夫,从不会有分毫偏差。”
宋鹤嘴角勾起一抹浅薄、嘲讽的笑,他转过头看向李朔,挑眉问道:“皇上不会觉得,我今日故意偏了半指,是舍不得杀你?对你仍有旧情吧?”
李朔皱眉:“难道不是吗?”
宋鹤却好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背着手在殿中踱了两步,最后停在榻前,俯身贴近,字字诛心:
“李朔,十年了,你怎么还这么天真?”
李朔笑容一僵,瞳孔骤缩,浑身微微颤抖。
“宋鹤。”
“皇上!”
宋鹤不留情面地打断他,随即缓缓伸出手握住李朔冰凉的手掌,轻轻贴在自己的脸上。
在李朔红了眼睛,神色恍惚的时候,残忍开口:“您当然不能死,奴才还要借您的手,去宰了那群道貌岸然,满口仁义的豺狼呢。”
李朔偏过头,只是痴痴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的位置还残留着宋鹤的温度。
半晌,他嘶哑着嗓子开口:“好。”
宋鹤笑容一滞。
再次回过神,他已经被李朔攥着手腕拉到了床上,随后一个黑影遮住了他的视线。
李朔翻身将人压在身下,目光阴沉。
“李朔!”宋鹤厉声,挣扎几下:“放开我!”
“不放。”李朔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一只手攥住宋鹤两只挣扎的手腕,死死地按在枕头上,眸色深邃,极尽癫狂的开口:
“督公想当权臣,那我就当昏君。”
宋鹤指尖颤抖,刚才的挑衅狂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慌乱。
他想过无数种结局,李朔或许会杀了他,像十年前那样,一根绳子把他勒死。
亦或是让人把他抓起来,治他个弑君之罪。
再不然也要为了那些朝臣跟他争执几句,像当年刚登基的时候,还经常斥责他行事太过偏激,不给自己留后路。
他想了这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李朔竟然会全盘接受。
“你真是疯了。”宋鹤轻声喃喃,他嘲讽地勾了勾唇,却不知笑的是李朔还是他自己。
“是啊,我早就疯了。”
李朔的声音带着一丝狠戾,他抬起头,二人四目相对,呼吸交融,近到宋鹤无处可逃。
“所以阿鹤,我们一起杀了那些逼疯我们的人,好不好?”
————
天还未亮,左丞相府却灯火通明。
锦衣卫里三层外三层,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仆人满脸惊慌,东西奔走。
咣当一声,朱红色的府门被人踢开,轰然摔在地上掀起一阵尘土。
宋鹤一身红色蟒纹锦袍,外面披了件貂毛大氅,坐在院子当中,轻轻转动大拇指上的龙头扳指。
杜予宾衣服还没来得及穿好,就跌跌撞撞的被锦衣卫压到了院子当中,老弱妇孺哭倒一地,他颤抖着手,怒视宋鹤。
“大胆阉人!竟然胆敢带兵擅闯丞相府!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黑夜中,寒光出窍,锦衣卫抽出腰间佩剑,三两下就解决了试图逃窜挣扎的仆人。
瞬间,哀嚎、惨叫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启山站在宋鹤身侧,高声传令:“左丞相杜予宾,结党营私,构陷朝臣,里通外国,即刻起押入诏狱,缉拿全府,如有抗旨,就地正法!”
“放肆!”杜予宾满脸惊恐,顾不上衣衫不整的模样,指着宋鹤破口大骂:“宋鹤!没有皇上圣旨,谁敢查抄丞相府!”
“杜大人!”宋鹤把扳指上的龙头缓缓转了过来,漫不经心的撩起眼皮,脸上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这大周国,本督,就是圣旨。”
杜予宾气得满脸通红,呼吸急促,险些跌坐在地被他夫人一把搀扶住,他颤抖着手:“宋鹤!你!你这阉贼!本官辅佐三朝皇帝,你岂敢动我?!”
“辅佐三朝?”宋鹤轻声低笑:“杜丞相,看来你只能去阴曹地府跟先帝告状了。”
杜予宾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仰倒在地上,身边妻妾哭成一团,宋鹤食指中指并拢举在空中比了个手势,锦衣卫迅速将人全部缉拿。
“拿下。”
在众人哭喊逃窜之中,寒光闪过,锦衣卫的剑刃染得通红,丞相府里血流成河。
赵启山奉旨传令:“即日起,恢复东厂权力,无论朝臣百姓,有祸乱朝纲,结党营私者,无需三司会审,东厂可就地缉拿查办!”
宋鹤站起身,无视杜予宾的咒骂阔步离开,身后的熊熊大火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往日里名贵别致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此时已然化为一团焦乌。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