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阉 第4章 第 4 章

黑夜里寒光乍现，锦衣卫手中利刃出鞘，还没等刺到宋鹤的身上，李朔粗粝沉重的声音从黑夜中传来。

“退下。”

骤然收剑，锦衣卫面面相觑，再次退到黑夜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启山跌坐在地，被吓得脸色惨白，他原以为宋鹤只是想要吓唬吓唬百官，谁曾想他是真的要刺杀皇上！

看着那插进李朔胸口的匕首，赵启山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昏死过去。

“督公。”

李朔缓缓撩起眼皮，一把握住宋鹤的手，众目睽睽之下将那把龙纹匕首又深入三分，鲜血喷涌而出，他抬起头，惨白的嘴唇艰难勾起一个弧度：“你回来了。”

宋鹤背脊一僵，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李朔，你既然想要招魂，就要做好被冤魂索命的准备。”

他试图抽回手，却被李朔紧紧地握着，动弹不得。

“我知道。”李朔唇齿被鲜血染红，他手上的力度猛地加重，刀刃再次没入，随后不顾宋鹤挣扎偏执地将人搂进怀里：“阿鹤，你想要我的命吗？”

寒风卷着血气，宋鹤感觉到肩膀被李朔口中吐出的鲜血浸透，他偏过头，一眼看见了李朔鬓间的白发，眼前的人明明痛得浑身颤抖，却仍旧死死地抱着他，那把匕首一深再深，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刀刃劈开骨肉的声音。

“那这点力道可不够，我来帮你。”

李朔就这样抱着他，用力把匕首全部没入自己的胸膛，鲜血顺着他嘴角流下，他却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声音笑了起来。

“李朔！”

宋鹤猛地抽回手，看见李朔这几乎疯魔的模样，不知为什么在这十年未散的滔天恨意当中，他竟多了些酸涩。

胸口闷得厉害，刀柄的鲜血顺着宋鹤的指尖滴在地上，他一把将人推倒在太师椅上，眼神冷得像冰：“你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李朔，你欠我一条命。”

李朔极尽卑微的弯下腰，恳求般地抬起手去抓宋鹤的手，却在指尖即将碰到之际，犹豫着停了下来。

他扬起头，痛苦的看着宋鹤，嘴角却带着笑：“你很恨我吧，阿鹤。”

宋鹤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枯槁的李朔，嗤笑一声：“十年前，皇上一道圣旨奴才就得在这儿甘心赴死。这万世千秋空了整整十年，皇上，这十年间您一次都不敢踏足，是怕午夜梦回，奴才向您索命吗！”

“不……”

李朔眼中猩红，他嘴唇微动，指尖碰到宋鹤下一秒被人甩开。

“皇上，奴才的血在万世千秋淌了十年，骨肉被野狗吃了个干净，您如今才来忏悔，不觉得太晚了吗？”

宋鹤别开头，不想看他浑身是血的样子。

李朔的手悬在半空，低声喃喃着：“是啊，你要是不恨我，怎么会愿意回来。”

突然，李朔一把抓住宋鹤的手腕，用尽全力像要把他活生生捏碎，他将宋鹤扯到自己面前，冰凉的呼吸喷洒在宋鹤的脸上，用一种极尽癫狂的声音开口：

“那你就恨我吧，恨我一辈子！”

说完，他突然胸口一阵翻涌，口中喷出鲜血，溅满了宋鹤的袍子。

“皇上！”

赵启山的声音响起，手脚并用扑了过来。

宋鹤瞳孔骤然一紧，李朔满身满脸的血，意识模糊的向前摔去，他来不及思考，下意识跪在地上，两只胳膊稳稳地把李朔接住。

众人一拥而上，迅速把李朔抬进了大殿，太医紧随其后。

可任旁人如何焦急，宋鹤始终跪在原地，低垂着头，冷风吹透了他身上的衣服，直到指尖的鲜血也逐渐凝固，他喉咙里才滚出一声自嘲的低笑。

他十五岁入宫伺候李朔，替他挨打，替他受罚，甚至夺嫡时为了他被肃王凌辱三日，身上连块好肉都没有，这宫里的每一块砖石他都跪过，悉数起来，他爱过李朔的日子比恨他的时候还要久。

宋鹤攥着拳，跪在原地一声不吭，满朝文武更是噤若寒蝉，无一人敢言。

直到赵启山从大殿走了出来，停在他身边，不自觉压弯了腰，语气中多了几分恭敬：“督公，皇上请您进去。”

宋鹤任由两个小太监将他搀扶起来，转头走向万世千秋大殿。

前脚刚迈上台阶，宋鹤突然脚下一顿，随即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杜予斌，勾了勾唇：“十年未见，丞相风骨依旧啊！不知，您夫人的心疾可曾好了？”

杜予斌瞬间脸色惨白，脚下踉跄没站稳猛地后退一步，他打量探究的目光看向宋鹤，半晌颤抖着手行了个礼。

“督公谬赞。”

“杜丞！你……”蒋四有急得跺脚，指着宋鹤破口大骂：“这阉人就是在装神弄鬼！怎么您老也被骗了呢！”

杜予斌抬手扶住蒋四有的胳膊，使了个眼色让人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随后拱手又行了个礼：“夫人已于六年前仙逝。”

“哈哈哈，仙逝？”宋鹤目色一凛，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擦去脸上的鲜血，他动作从容，却让众人不由心尖一紧。

随后，他缓缓开口：“十年前还是杜夫人连夜托人带信入宫，让本督早做打算，或许能留一条生路。可惜啊，杜夫人如此聪敏之人，千算万算都算不出枕边人的心肠。”

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杜予斌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怕宋鹤继续说下去，他连忙再次拱手深揖一礼：“督公离开十年还能记得老臣的夫人，想必夫人九泉之下也会深感欣慰。”

“本督，记性好。”宋鹤说的极轻，甚至听起来带着几分轻佻：“前尘旧账，本督都一一记着呢。”

看着宋鹤阔步进殿的背影，杜予斌浑身一颤，只觉遍体生寒，他两腿发软眨眼就跌坐在地上。

蒋四有见状连忙过来搀扶：“丞相，您怎么也信了那个阉人的鬼话！”

“不……”

杜予斌颤抖着手，惊魂未定地看着灯火通明的大殿，浑浊的眼睛像淬了毒一般：

“那个阉狗，竟然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