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昭虞的身体状况的确很糟糕,在被几个人暴力推搡间她又疼晕了过去,以至于错过了后来买下她的客人与卖主之间的交涉过程。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觉自己的身体发起了高热,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样,口中干涩,有苦味蔓延。
她转着眼珠子,发现自己被厚重的毯子裹着身体平放到了马车中央的睡榻上。
安静的车厢内点着安神的熏香,案台上放着一碟糕点和一套茶盏,周围装点甚是精致讲究,她这个破衣烂布团倒成了个突兀的存在,也不知那客人怎会把她放到这里面,平白玷污了此处。
她暗暗琢磨着,本以为会被粗鲁对待,毕竟她被买下来无非就是为了炼药或者提供一些灵血,但现在这种情况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客人喜欢洗干净了吃?
因为她发现自己身上的脏污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这一点算是目前接连打击中唯一一个慰藉了。
看这里面的布设以及客人的出价可知对方来路不小,能一口气开出这个价位的,按道理她不会不认识。会是谁呢?
没等她思虑多久,面前垂下的金丝帘子动了动。
她偏头看去,却见先前见过的戴幂离的小娘子抬脚躬身进来,忍耐着脑中撕扯的剧痛,她眼珠不错地观察着,恰到好处地显露出了一点瑟缩和惊惶之色。哪怕她本身并不畏惧,也得记得自己现在只是一个未经世事的稚童。
小娘子坐在了车厢内的另一侧,她将头上的幂离取了下来,放到案台上,而郑昭虞这才心内升起了一丝讶异——模样陌生稚嫩,五官昳丽,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却是个男孩儿。
红衣少年没有看她,兀自坐着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将眼珠子转了过来,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郑昭虞从中找不到怜悯或是算计的痕迹,她面上端着个忐忑惶恐的模样,却听他开了口:“还记得家在哪里吗?”
郑昭虞尝试着发声,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哑了,只能张着嘴巴发出不成语句的调子,脸颊通红,外表看起来似乎急迫地想要说些什么。
“算了,”见她为难,少年皱了眉,道:“那就再养几天吧。我给你用了药,发热是正常的,至少你身体内的毒素已经清出去了。
“不过,我也只能保你不死,至于其他的,”少年悠悠叹了口气:“学艺不精,爱莫能助。”
他的语气颇为遗憾,不知是为自己能力有限,还是为她现下残废的处境。
郑昭虞没想到对方竟真是抱着救她的心思,难免怀疑,面上也配合着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少年却没再看她,从香囊中掏出了一个润泽雪亮的石头握在手中,靠着车壁,闭眸休憩,来回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选了个屈起单腿的坐姿。
车内摇曳的烛火落到他安静的睡颜上,投下一大片阴影,过于苍白的面颊与鲜亮的红衣两相映衬,倒显出一份惊心动魄的美感。
郑昭虞知道对方不会很快睡着,所以没敢观察太久便将视线收了回来,转而盯着车顶发散神思,少顷,为了不引起注意又闭上双眼假作休息。
身体的阵痛仍旧让她难以入睡,但现下难得安宁没有危机的时刻又不免让人沉沦。共处一室的人于她而言是素未谋面,可按她从前的身份又不应该。
上京八大家在燕北国是除了皇室最尊贵的存在,郑氏便位列其中。既如此,眼前此人小小年纪拥有如此财富,在她这里不该是籍籍无名之辈。
除非…他来自异国或是上界。
但是他的目的太让人捉摸不透了,郑昭虞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倒让自己脑子更加活络起来,精神无比清醒,却没想到,不断活跃的思绪没维持多久就被意外给打断了。
她并不知道现在身处何方,从车帘往外看,可以窥见皎皎夜色,不时有凉风卷入,又被她身上的厚毯隔绝在外。既不住客栈,又不赶路,想来也是这位少年个性使然,马车没赶到城中,天色又已晚,干脆就歇在了荒郊野外。
敢这么做也说明他是实力不低的修士。
或许是少年的姿态太过从容放松,在这种地方都能陷入沉睡,郑昭虞反而觉得他深藏不露,所以当雪亮刀光刺破车帘而入的时候,她竟没有几分惊慌。
“刺啦!”
长刀将锦绣金丝帘碎得四分五裂,案台上的茶盏在攻气下瞬间炸开,碎片四落,里面的水渍飞溅到四侧的车壁上,郑昭虞也感到脸上传来一丝凉意。
刹那间,本抱臂安睡的少年忽而睁了眼,在即将被来人抹了脖子命归西天之际,他手腕突然翻转,“娉!”清脆悦耳的声音炸响,他手中变出的一把玉骨扇将那刺来的长刀折了方向,转而朝躺在中央的郑昭虞刺去!
少年反应极快地探身向前,右手指尖冒出微光,包裹住郑昭虞全身的金光将长刀弹了出去,左手疾速朝着对方手腕而去,眨眼便“咔嚓”断了手,他冷静地看了郑昭虞一眼,却来不及说话便一跃而出,只余一片红色衣角在她眼中飘过。
车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响,郑昭虞判断出对面有五六个人,看起来都在围攻少年一个。
她安心地想,看来的确有点实力。
——直到只过了半刻便有人上车将她打晕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着实是安心早了。
*
昏迷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郑昭虞已经习惯性地睁眼打量环境,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双臂被人给接上了。
当然不是原来的肉身手,而是一双木头做的手臂,做工精细,毛发、质感和颜色都宛若真人手臂,叫人看不出真假,只是她仍旧不能控制它们,也就和摆设无异了。
依然身处一个车厢内,却不是木质的马车,反而是一个铁制的封闭空间,只有最顶上开了个小口子,车壁上挂着一盏油灯,微弱的光芒让她看清里面躺着的七歪八倒的九个人。
很不巧的是,她身旁刚好就是买下她的红衣少年。
对方形容狼狈,很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身上被划破了许多道口子,血腥味浓重,甚至白皙的脸上也有一处划伤,触目惊心。所有值钱的玩意儿都已经空了,包括腰间的挂饰以及他束发的银丝带、耳上挂的单边藏青色耳坠,黑发凌乱地散了下来,越发衬得他显露在外的皮肤缺乏血色。
他两手都被绑住了,斜靠着车壁,正昏迷不醒。
除了倒霉还是倒霉。郑昭虞心内叹息,不知应该感叹敌人太强,还是此人太弱,只好继续观察着别人。
却见昏迷的人都陆陆续续地转醒了。里面的人从外表看,身份地位鱼龙混杂,有身穿布衣背着竹筐的大娘,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也有身上江湖气息浓厚的刀疤男,还有清秀寒酸的书生,以及穿金戴银的商贾……
醒来的人都是一脸茫然,下意识想要拼命挣脱手腕上绑着的不知材质的绳子,却也是徒劳。
“靠!谁他娘的把老子绑到这儿?”
最先骂出口的是右边角落的一个男人,他的脸上横亘着狰狞的伤疤,又浓又黑的眉毛凶恶地蹙着,脸上毛发旺盛,看起来像是耍杂戏的猴子,没有压迫的凶色,反倒滑稽。
有人嗤笑了一声:“还能是谁?我看这位兄台可能是脑子不太好,是谁把你打伤绑架了都不记得了。”
刀疤男不善的眸光朝着左边角落里的人射了出去,微眯眼道:“你算什么东西?”
那人做书生打扮,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读书人的酸味儿,讲话却尖酸刻薄得很,闻言也不恼,只摇头道:“不必动怒,现在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右边一个细微的声音响起:“敢问这位……道友,你知道谁是幕后黑手?我晕得太快,当时的情况已经记不清了。”
发出疑问的是郑昭虞对面的一个小姑娘,问的却是那位书生,她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身雪裘配蓝袍,眉若远黛,眼含秋水,端的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温润持重样子。
书生瞥了她一眼,倒也开口解释道:“江湖上有名的机械师,无明。
“呵,他这人素来性情诡谲,专爱倒腾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据说私底下还有不为人知的变态癖好。”他俊秀的脸上扯出了一丝冷笑,“我们被他抓住,那可真是只能自求多福了。毕竟他这人目中无人且任意妄为,即便是我朝律法也拿他毫无办法,这些自然都是倚仗他自身的修为。”
万灵大陆,以武为尊。以是否身负根骨来区分凡民和修者,而修者又分为武者和术士。
武者专修身法武功,而术士则专修天地灵气,术士又可分为八大派系,天下人多称之为八系承术者,每一系皆为不同职业,比如:巫蛊师,机械师,医师,阵法师……
有年纪轻一点的,受不了打击,脸上很快出现崩溃的神色,哭道:“我,我们会不会死啊?”他一看便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前日还在学宫里用功读书,现在就被拐到了这鬼地方,内心早已不知所措。
“你是景家三少爷吧?不用害怕,我看现下的情况,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少女脸上浮现一点安抚人的微笑,她温声道:“我是秦若雨,和你的景姐姐有一些交情。”
景濂挂着泪水的小脸望着秦若雨,神情呆愣,还没来得及回话,那书生又冷笑一声:“自然不会死,只是比死还要可怕罢了。小朋友,你可知这世上有哪些是比死还要可怕万倍的事吗?”
秦若雨微蹙眉看向那书生,出声道:“我知阁下见多识广,只是还是不必讲出来吧,若是把人吓住了,到时候反成你我的拖累。”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书生也非不讲理之人,读得懂她的言下之意,便也没继续说下去,只笑说:“玩笑而已。”
郑昭虞是见过秦若雨的,是在某年宫宴的一面之缘。秦家也位列上京八大家之一,秦家二少爷秦峤正是她从前的未婚夫,秦若雨则是五小姐,虽出身不凡,但一直名声不显,在琴棋书画上倒有些造诣,但因修炼天赋不高,所以便被兄弟姐妹夺了光芒。
只是秦若雨没有点出她身份的意思,视线只从她身上匆匆掠过。这样倒符合郑昭虞自己的想法,毕竟她这个名头太响亮,会无端惹来许多祸端,许多事也不方便去做。
刀疤男自刚才便没再说话,只自顾自地打坐沉息吐纳,看似性子急躁,却也是个沉得住气的。
又过了少许的时间,除了最先醒来的六位,其余四位也清醒了,那位商人模样的面相精明,面对此种情况倒也冷静,没有出声,只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
除了身旁的红衣少年,剩下的两位其中一个是白衣青年,虽衣装不显富贵,但周身气度卓尔不凡,应当也是颇有来头的人物,打量审视的目光四处投放。
另一个穿黑衣服的少年则跳脱些,一醒来就开始吱哇大叫,一边蹬腿,一边质问周围的人都是谁,绑架他有什么目的,他身份高贵,家里人不会放过你们的类似云云。
依然只有秦若雨愿意理睬,花了好些功夫才把这位自称是皇室宗亲的人给安抚住。哪国皇室自是没有透露,但他说自己叫姬晏,众人一边明白了他来自天炽国,一边暗笑他的愚蠢,想来也是从小活在温柔乡里的人。
郑昭虞这时的嗓子也好多了,她偏头看向蹙眉醒来的红衣少年,低声道:“谢谢你。”
红衣少年手脚都被绑死了,他转头看过来,眸光空茫地盯着郑昭虞的脸,迟钝了一会儿,才道:“你若是能早些说,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