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昭虞这次醒来,整整晚了十二年。
这不在计划之内。
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每一次的跳动,仿佛都带动着双臂残端突突地剧痛,那种痛感一阵一阵的,像是一根长针从太阳穴刺了进去,在拼命地搅。
残端肿胀得好似要爆炸,连续不断地将涨裂般的痛楚传输到大脑深处。
她紧咬着嘴唇,想要捱过这种难以忍受的剧痛,却发现昏沉了几天的意识清醒得可怕,只能活生生地承受着。
鼻息间尽是甜腻的**的铁锈味,逼仄的空间里塞满了汗味、骚味以及不知名味道混在一起的臭味,她重重地呼吸着,被这样的味道刺激得呼吸越发急促,眼皮酸涩肿胀,她艰难地撑开它,眼角滑下细微的泪水,四周却仍是不见一丝光亮。
她现在甚至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觉醒了前世记忆,还是原主已经身死,而她的那缕魂魄才占据了这具身体。
过往的记忆历历如昨,却又蒙着一层厚厚的纱帐,她可以从里面窥见到许多从前不曾看见的东西,却又不得不承认,那些如镜花水月的真心依然真实地令人心惊胆颤,也让胸口的钝痛厚重地无法忽视。
她生于燕北国的郑氏家族,自带祥瑞,身负灵骨,本应是被高高捧起的天之骄子。
本也是如此,她度过了锦绣丛的五年,自五岁那年爹娘意外双亡,她的人生从此被大刀阔斧砍成两半,后面的那一半频频回首,却又不得不一直向前。
她被祖母安排寄住到大房舅舅的家中。她的爹娘只生了她一个女儿,而舅舅家却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不短的岁月早已让他们成了牢不可破、其乐融融的一体,她一个外来人,只能在一旁终日惶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
小孩子连自己的委屈都难以察觉,只会在白日里怯生生地望着来来往往的长辈或是同龄人,怕有人搭理,更怕无人能与她说一句话,然后在夜晚并不温暖的被子里用模糊的视野望着窗外的明月。
直到这样的忐忑与不安被人察觉。他是二房的嫡长子,郑青舟。比她年长了五岁的少年人,也是家族中天赋卓绝的存在,学识成绩名列前茅,修为一日千里,起初只是注意到家中有一个过于安静沉默的妹妹,后来他会偶尔逗弄她几句,从外面给她带一些小玩意儿,借此机会和她闲聊玩乐一番,只是这一切都不被长辈知晓。
她无比贪恋又恐惧。直到后来她进入培养年轻子弟的学宫中,认识了许多好朋友,也没有谁比得上郑家四少爷在她心中的位置。
她的心胸太小了,只装得下最先进来的人,一个郑青舟,一个娄玉临,还有藏在心底深处的爹,娘。
可惜十岁那一年的秋猎,她口吐鲜血,躺倒在地上,修为尽废,根骨被毁,本该绝望的时刻她却平静异常地仰望着被枝桠分成了几块的黑沉沉的天空。
直到看见打伤她的一群黑衣人身后走出来的那个熟悉的白衣少年,他踉跄着过来抱住她,脸上褪去了平日里她印象中的温柔笑颜,泪水砸到了她的脸上,她早已忘记他说了什么,只依稀记得那一瞬刻心口慢慢爬上来让人窒息的疼痛,比任何时候都要深刻。
她也无声落泪了。
她没有资格再去学宫了。后来未婚夫秦峤退婚也是理所当然,她一个废人没理由耽误别人的前程。
她的生活回归了单调,只有娄玉临和谢昭会偶尔来找她消遣时日。说来不怕笑话,她自认胸无大志,觉得这样平淡的日子也不错,哪怕不能修炼,哪怕不能去修仙界,在凡尘界蹉跎一生也没什么不好。
谢昭死在她十二岁那年。
被她害死的。
郑昭虞自五岁后就难以安睡了,不是做噩梦就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直到后来学宫里结识了郡主娄玉临,对方细心地察觉到她的苦楚,送给她一味安神香。
她笑说:“愿你日后能睡个好觉。”
郑昭虞自此有了六年的好梦。
可也未曾料到,这样来之不易的好梦却终结了好友的生命。
谢昭身体不好,从小便是个药罐子,玩伴很少,大家都有避讳的意思,愿意和她来往的也只有娄玉临和郑昭虞两人罢了。而在她死去的那一刻,医师才查到,正是郑昭虞身上的药香味催生了谢昭的死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再也无可挽回了。
她因身负罪名而被家族除名流放,在下狱即将被处死的那一晚有人将她救了出去。不知道对方来路,只是中途马车被劫,她又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和她关在一起的一共有十个孩童,都是自身血脉能做药引的,其中她的阴阳脉最为珍贵。所有人都被砍了双臂,她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断掉了,无论绝望、痛苦、内疚、悲伤、愤恨等何种复杂难言的情绪,都在绝对的痛楚下沦为手下败将,刺破耳膜的凄厉惨叫让她的大脑霎时混沌一片,滚烫的汗水落到肩颈,最后那湿润的视野却是面前人冷漠的一双眼。
昏迷了数日,她的意识才再次回笼。
她调整着呼吸,尽量不让尖锐的疼痛占据大脑的所有神思,长睫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不断抖落着从额上滑落的冷汗,直到眼前的黑暗被一线光亮给刺破。
她微眯眼,周边的声音一齐随着光明涌来,她听见无数谈笑声,高低不平,有粗有细,都从前方高处传来。
“接下来展示的这一件东西,诸位可看好了!”
她适应着亮堂的光线,身处一个低矮的视角却妄图尽览这个空间的角角落落。
大概是铁做的黑色柱子将满殿的珠光与锦绣切割成了碎片。她身处笼中,望向笼外,看见了半空中悠悠浮沉的海明珠,每一颗都浑圆剔透,蒙着一层濛濛的、会流动的珠光。
高台之上铺着的是一方明黄锦绣,丝线里不知掺了金粉还是日光,软垫微微塌陷下去的弧度,都透出一种娇奢的慵懒。
玉砌的墙壁,冷润如凝脂;翡翠铺就的地,绿汪汪地洇开。还有难以辨明材质的扶手,似玉非玉,似金非金,温润里透着股沉甸甸的贵气,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承着那些客人尊贵的手掌。
以及那些模糊的、低垂的一个个面孔,他们看了下来,而她正被注视着。
原来她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
高台之上密密麻麻地坐着许多人头,人人皆身着锦衣华服,有部分人戴着面具,有部分人没戴,所有人都将视线居高临下地投放到了台上中央的铁笼中。
各种声音在场中蔓延开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静默沉思,都在认真思量最后一个拍品的价值。
站在铁笼旁的人一脸堆砌的笑,声音激动:“这可是百年难遇的阴阳脉!修士可用其提升修为,若用为药引则可让人突破瓶颈,相传有人吃了阴阳脉所制的丹药,一夜连升三阶!何其恐怖如斯!诸位可要加紧加价,否则花落谁家还是未定之数,十万上品灵石起拍!”
郑昭虞知道,这里是地下拍卖市场花闻渡,不见光却又九州闻名的地方。拍卖活人本不被燕北国律法允许,但是在这片大陆上,能被称之为“人”的只有日耀族,月华族,尘寰族。
日耀与月华远在千里之上的修仙界,传闻那里仙人遍布,凡尘界不得见其真色。尘寰族之下却是泥黎族,族如其名,他们却是连脚踩的泥土还不如,自出生起,便只有两条归路,或是永远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劳作至死,或是在天光之下为奴为婢。
她身为尘寰,却在阴差阳错之下和泥黎同一待遇。
有人叫价:“十五万。”
“十五万第一次!”
“十六万。”
……
叫价很快来到五十万,此时场中本密集的喊声渐稀,显然,阴阳脉固然珍贵,但五十万上品灵石并不是一个小数目,毕竟一颗中品灵石就可以养活普通百姓好几口人一辈子了,而能拥有上品灵石的基本出自修仙世家或是王公贵族,皆是这片大陆最顶层的存在。
郑昭虞没有再看铁条外面,她垂下眼皮,想着现下处境虽糟,但只要出了这花闻渡就有一线生机,毕竟她没有奴籍,逃了自有出路,逃不了也有谈判的资本。
“六十万。”
这一声让场中静默了,跨越极大的叫价让许多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人身上,窃窃私语对方的身份。郑昭虞也望了过去,叫价的人戴着面具,身着金绣白衣,腰间佩剑,姿态端方,那摇晃的玉佩上流转着的光影一眼叫人看出他所属为当今燕北国的律门。
“律门中人向来光风霁月,竟也会来这种地方么?”
“你以为花闻渡还是从前的花闻渡?自十年前换了不知来路却深不可测的东家,这里的东西也是水涨船高,一日更比一日值钱,说不定你哪天就能见到那位也来这赏脸呢。”
通过对方那双含着些微笑意的眼,郑昭虞判断出这人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只是不知是敌是友。从前认识她的人很多,而被她记住的人却少得可怜。
她的下巴搁在地上,要想看清台上的人都十分艰难,即便如此,她也努力地想要看清楚台上每个人隐藏在那精致的面具之下可能的神情,以及他们大多数人审视而淡漠的眼神。
她也清楚自己现下的狼狈,挪动身子的样子一定难堪又丑陋,像她小时候最讨厌的蛆虫也说不定,不对,蛆虫都没她这么脏。身上的布衣被血色染尽了,破烂不堪,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头发乱糟糟一团,脸上脏污一片,若有人仅仅依靠她这双眼睛都能认出她也算是奇迹。
疼痛在加剧,时间流淌得愈发缓慢。她以为自己将要被那位律门中人买下时,又一道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即将一锤定音的拍卖槌。
“一百万。”
那道坚定的声音传来的方向不高,音色亮而清脆,让人联想到山间的清泉,又似乎还未褪去孩童的稚嫩,一时之间竟难以分辨雌雄。
郑昭虞依然僵硬地转动脑袋,那人头戴幂离,身着红衣,领口上绣着流光溢彩的纹路,袖口上的银色护腕在光下流转着奇异的纹路与图案。身形单薄,腰间却系着各种价值不菲的小玩意,佩环铃铛,看起来倒像是哪户有钱人家跑出来玩的小娘子。
郑昭虞不知道对方是否在看她,那飘然的雪白幂离之下,阻隔了多重窥探的视线。
如此高的叫价自然成立了,即便不少人腹诽,但也只是腹诽罢了。一百万上品灵石买下个阴阳脉,说出去都可以当个笑料讲,吃亏的自然是那位涉世未深的小娘子。去一等医门都可以买下许多玄级丹药了,却只买个根本没被炼化的东西,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好处就是血是源源不断提供的。
有人靠近将黑布重新笼罩上整个笼子,视野重新陷入黑暗,郑昭虞却仍睁着眼睛,没有动作,只感觉到剧烈的颠簸突然袭来,她猛然滑到角落,“砰!”撞上铁柱,紧咬的唇也不免泄露出一声闷哼。
干涩的唇尝到了苦涩的味道,血腥味自口腔中蔓延开来,她垂着眼睫,一动不动,只觉得刚刚那一下肋骨都要被撞断了。
真可怜啊。
很久都没有这样可怜了。若是她没有恢复记忆,十二岁的小孩儿遇见这样的事会怎样?哭,还是哭。然后被杀死,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她吞下一口血水,压下胸口翻涌的血腥气。
没关系。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她也不会死。
她怎么能死呢?
哪怕重生的时机晚了整整十二年,这也是她苦心谋划而来,牺牲了太多的东西,她也没有能够回头的余地。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