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木斯塘 第11章 扎提克的邀约

沈念是在某天洗澡的时候，发现自己瘦了的。

那天跑完五个采集点回来，她累得腿都抬不动，但身上黏糊糊的难受，还是撑着去冲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愣住了。

肚子上那圈肉，不见了。

她关掉水，用手摸了摸。以前捏起来松松软软的那一圈，现在绷紧了，按下去能感觉到底下硬邦邦的。她侧过身，对着镜子里模糊的影子看——腰那里居然有了一道浅浅的弧线。

沈念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她又抬起手臂晃了晃。以前手臂下面那块松松的肉，现在也小了，甩起来不再晃荡。她捏了捏大臂，硬邦邦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肌肉。

她凑近镜子，想把脸上的面巾摘了看看。但镜子上全是水汽，什么也看不清。她用毛巾擦了一把，再凑近——下颌角那边，好像真的有了一点棱角。

沈念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还是那张脸。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肉还在，但紧实了。皮肤还是白的——防晒没白做——但不再是那种软绵绵的白，是有点光泽的白。

沈念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刚来的时候，文姐说，多走走就习惯了。她当时还不信。现在信了。

这几个月，她每天走一两万步，在风里走，在雨里走，在太阳底下走。流了不知道多少汗，吃了不知道多少土。肚子上那圈养了十几年的肉，就这么走没了。

好消息吧。

沈念穿好衣服出来，站在镜子前又看了两眼。她晃了晃手臂，那圈软肉确实没了。她转了转身，腰上那道弧线还在。

她忽然想，要是刘桂芬看见她这样，不知道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瘦成这样，是不是那边吃不饱？”

沈念又笑了一下。

又或者还没原谅自己。

沈念的笑又消失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还有一点光，天还没完全黑。今天的采集任务完成了，明天的还没来。此刻什么事都没有，就这么躺着。

她摸了摸肚子。平的。

真好啊。

***

第二天早上，沈念照常去坐班车。

扎提克站在车门口收钱，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笑得露出白牙：“今天坐这儿。”他指了指靠窗的第一个位置，那是最好的位置，视野好，颠得轻。

沈念愣了一下：“这不是有人坐吗？”

“没了。”扎提克说，“给你留的。”

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坐过去。

扎提克卖完票，下车前。他一手扶着椅背，低头跟她说话。

“今天去几个点？”

“五个。”沈念说。

“嗯。”

扎提克又说：“回来的时候要是碰上了，可以一起走一段。”

沈念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扎提克正在看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分明。他好像感觉到她在看他，转过头来，又笑了：“我就是说一声，碰不上就算了。我走了啊。”

沈念点点头。

车子发动了。

车子颠簸着往前开。

沈念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扎提克的时候。

那天她刚来，什么都不懂，是他伸手拉她上车的。那只手宽大有力，握着的时候让人觉得很安心。

那时候她不知道，后来他会经常出现在她视线里。

***

中午十一点半，沈念从第四个采集点出来。

太阳很晒，她掏出水杯喝了一口，站在路边喘气。远处有个人影往这边走，走近了才看清是扎提克。

他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什么东西。

“我刚办完事，正好碰上了。”他走过来，笑着说，“走，我送你一段。”

沈念看着他，又看看那匹马：“？”

扎提克拍拍马背，“这是我舅舅家的马，驮点东西回去。你走哪边？”

沈念指了指前面的路。

扎提克点点头，牵着马陪她往前走。

两个人走得不快。扎提克走在她外侧，马跟在他身后，嗒嗒的蹄声落在土路上，像某种节奏。

“你来这儿几个月了？”扎提克问。

“快三个月了。”

“习惯吗？”

沈念想了想：“还行。”

扎提克笑了。

沈念也笑了。

两人走了一段，扎提克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你看那边。”

沈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是一片草场，地势比这边低，铺满了绿。草场的尽头是一座山，山顶还有雪，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个草场，夏天的时候特别美。”扎提克说，“草有这么高。”他比了个齐腰的高度，“风一吹，全是波浪。还有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到处都是。”

沈念看着那片草场，想象他说的那些画面。

“你去过吗？”扎提克问。

沈念摇摇头。

扎提克看着她，眼神亮亮的：“想不想去？”

沈念愣了一下。

“我可以带你去。”扎提克说，“不远，骑马一会儿就到。你要是没时间，等哪天休息的时候——你们工作月没有休息日是吧？那就等收工早的时候，趁天黑前还能去看看。”

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他还是那副样子，笑得露出白牙，眼神亮亮的，像草原上的太阳。

但她忽然想起一些事。

想起第一次婚姻里那个男人，一开始也是这样的眼神。想起第二次婚姻里那个男人，一开始也是这样的热情。

后来呢？

后来那些眼神就变了。那些热情就冷了。

她不是不知道扎提克的心思。文姐说过，扎提克可没对谁那么热情过。她自己也能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但她不敢接。

不是不喜欢。是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了。

“我……”她开口。

扎提克忽然有点慌，连忙说：“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我就是觉得那个地方挺美的，应该让人看看。”

沈念看着他。

他脸上还是笑着，但笑里有点紧张。他搓了搓手，又去摸了摸马，好像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

沈念忽然觉得有点心软。

“等有空吧。”她说，“有空的时候去看看。”

扎提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好，等你有空。”

两人继续往前走。

沈念没再说话。扎提克也没再说，但嘴角一直弯着，好像藏不住的高兴。

走到第五个采集点门口，沈念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扎提克点点头：“那我先走了。你回的时候小心点，要是晚了就坐车回去，别自己走。”

沈念说好。

扎提克牵着马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草场，真的特别美。”

沈念忍不住笑了：“知道了。”

他也笑了，挥挥手，牵着马走远了。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带着阳光的味道。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采集点的门。

***

晚上洗澡的时候，沈念又站在镜子前。

她确信她是瘦了，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想起白天扎提克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的眼神，想起他紧张的样子。

她摸摸肚子，又摸摸脸。

三十三岁了。

离过两次婚。

来到这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以为可以重新开始。

但有些人，有些事，还是会找上来。

她不是不知道扎提克的好。年轻，热情，真诚，眼里有光。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应该会很开心吧。

但她怕。

怕自己又选错。怕自己承受不了再一次的失败。怕他太年轻，怕一切重演。

她想起韩煦。

想起他说“我等你”的时候，那个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们离婚吧”的时候，那个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样子。

人都会变的。

年轻的会变老，热情会变冷，说爱你的人，有一天会说不爱。

沈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有了棱角的脸。

她忽然问自己：你还敢吗？

镜子没有回答。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草场一片银白。

沈念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想了很久。

---

第二天，扎提克又在班车上给她留了位置。

“今天坐这儿。”他说。

沈念坐过去。

他跟她说今天天气好，说今天路应该好走，说下午可能还会碰见。沈念听着，偶尔点点头。

下车的时候，他又说：“明天见。”

沈念说好。

往回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昨天他说过的那个草场。

那个草有这么高，有花，有雪山的地方。

她想象自己站在那里，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吹得头发飞起来。

她忽然有点想去。

***

那之后，扎提克每天都出现在她视线里。

早上在班车上留位置，下午在回来的路上“碰巧遇见”，陪她走一段。有时候话多，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放羊的事，讲他听来的各种故事。有时候话少，就默默地走在她旁边，偶尔看她一眼。

沈念渐渐习惯了他出现。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但她知道，时间不会停。

有些事情，总会来的。

***

有一天，扎提克又说起那个草场。

“草现在应该长得最高了。”他说，“花也开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沈念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总想带我去？”

扎提克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看看。”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沈念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那种让她害怕的东西。就是单纯的，认真的，想让她看看那个他觉得美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曾经这样看过一个人。

想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给他看。

后来那个人走了。

但现在，又有人这样看着她。

沈念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等忙完这阵子吧。”她说，“等有空的时候。”

扎提克笑了，笑得眼睛又眯起来：“好，等你有空。”

***

那天晚上，沈念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两段婚姻，想起那些伤害，想起那些夜里站在窗前的日子。也想起扎提克的笑，想起他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了。

也许是因为这里天大地大。也许是因为每天走那么多路，累得没力气想太多。也许是因为扎提克这个人，太真诚，真诚得让人没法害怕。

也许只是因为，她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那个肚子上有肉的女孩，那个脸圆圆的女孩，那个总是害怕的女孩——

她瘦了。

不只是身上，还有心里。

沈念摸着自己的肚子，平的那里。摸着自己的手臂，硬的那里。

她忽然想，也许可以试试。

试试不那么害怕。试试接住那些落在手心的东西。试试往前走，而不是一直回头看。

窗外的月亮很亮。

沈念看着那片月光，慢慢闭上眼睛。

***

早上，扎提克又在车门口等着。

“今天坐这儿。”他说。

沈念走过去，坐下来。他在旁边站着，跟她讲今天天气好，讲今天应该会碰见，讲他昨天路过那个草场的时候，看见花开得特别漂亮。

沈念听着，忽然开口：“等我休息的时候，你带我去看。”

扎提克愣住了。

他看着她，好像没听清。

沈念又说了一遍：“等我能休息的时候，你带我去看那个草场。”

扎提克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露出满口白牙。

“好。”他说，“好。”

车满了，扎提克下了车，朝沈念挥挥手。

沈念也挥了挥手。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车子颠簸着往前开。

沈念忽然觉得，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不是马上答应什么，不是立刻要怎样。

就是试试。

试试不那么害怕。

试试接住那些落在手心的东西。

试试往前走。

车子越开越远，路越来越颠。但沈念靠着窗户，忽然觉得很轻。

很轻，像要飞起来。

***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不一样了。

不是瘦了的原因。

是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很久没有过的光。

沈念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

她关了灯，躺回床上。

她想着明天。

这一夜，睡得很沉，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