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沈念离开第三个采集点后下起来的。
前一秒还晴空万里,后一秒乌云就从山那边压过来,风裹着沙土扑面而来,打得人生疼。沈念还没来得及反应,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
她抱着背包往前跑,跑了几十米,忽然看见路边有一个孤零零的院子。
林姐的小卖部。
沈念来过一次,是上次迷路之后林姐专门告诉她的——“以后找不到我就去家里,我平时不在车上的时候就在那儿。”
她推开院门冲进去。
院子不大,泥土地面被雨水打得斑斑点点。屋檐下堆着几捆干柴,一只黑狗蜷在柴垛边,看见她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趴下了。
沈念站在屋檐下喘气,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
门忽然开了。
林姐探出头来:“愣着干啥?进来!”
沈念跟着她跨进门槛。
屋里比想象的大。一进门是个柜台,木头做的,漆面已经斑驳,上面摆着几个玻璃罐子,装着花花绿绿的糖果和饼干。柜台后面的货架上塞得满满当当——面粉、茶叶、盐、肥皂、电池、卫生纸,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墙上挂着一排铁皮暖壶,红的绿的,壶身上的漆都掉了好几块。
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矮桌,几把凳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几支笔。
再往里,有个帘子隔出里间,大概是住人的地方。
整个屋子光线有点暗,空气里混着酥油、茶叶和煤油的味道。那些味道搅在一起,闻久了,竟然有点安心。
“坐。”林姐指了指矮桌边的凳子,转身去倒茶。
沈念摘下帽子,脱了外套,在凳子上坐下。雨水从她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林姐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过来,放在她面前。茶是热的,上面飘着一层奶皮子。
“喝吧,暖暖。”
沈念捧着缸子,手指慢慢暖过来。
林姐在她对面坐下,朝里间喊了一声:“小雨!出来!沈念来了!你不是一直念着吗。”
帘子掀开,一个年轻女孩走出来。
二十岁左右,短发,戴一副圆框眼镜,穿着干净的毛衣。她斯斯文文的,走路轻轻的,像怕吵着谁。
小雨不好意思的冲沈念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窗玻璃上。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叫。
沈念喝着茶,目光落在小雨身上。
小雨面前放着一个本子。不是普通的作业本,是那种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她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停在纸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写作业?”沈念问。
小雨抬头看她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合上本子:“不是作业。”
林姐在旁边擦柜台,头也不回地说:“她呀,在写文章。想当作家呢。”
小雨脸红了,小声说:“妈——”
沈念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厚厚的本子。封面上有几个娟秀的字:路上的故事。
“我能看看吗?”她问。
小雨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过来。
沈念翻开。
第一页写的是一个卖羊毛的老阿妈,写她手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第二页写一只走失的小羊,写它在风里咩咩叫,叫得人心疼。第三页写远处的雪山,写云从山腰飘过去,像哈达绕在山脖子上。
沈念看了几页,抬起头。
“你写得真好。”
小雨眼睛亮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真的吗?”
“真的。”沈念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句,‘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山顶的雪’,这句就很好。”
小雨凑过来看,脸有点红。
“那这句呢?”她指着另一处,“‘雨落在草上,草就绿了’,我觉得太普通了,想改又不知道怎么改。”
沈念想了想。
她想起自己读书的时候,语文课上也学过一些写作的技巧。那时候她成绩不好,但作文偶尔会被老师表扬两句。后来考公务员,学申论,那些套路化的东西更是背得滚瓜烂熟。
“要不试试拟人?”她斟酌着说,“像‘雨落在草上,草直起腰来’?”
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她抓起笔,飞快地把那句话改过来,写完又抬起头看沈念,“沈念,你会写作?”
沈念连忙摆手:“不会不会,我就是瞎说的。”
“你瞎说都比我想的好。”小雨认真地说,“你看的书多吗?你喜欢哪个作家?”
沈念想了想。她读书的时候也看过一些小说,但后来就只刷手机了。那些作家的名字,她都快忘了。
“我看得不多。”她老实说。
小雨却不在乎,已经开始讲她最近看的书。讲一个作家怎么写草原,另一个作家怎么写沙漠。她讲得眉飞色舞,眼睛亮亮的,和刚才那个腼腆的女孩判若两人。
沈念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她其实不太懂那些作家,但她懂小雨眼里的光。
那种光,她也有过。
很久以前,她也曾经对什么东西这么热爱过。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光就灭了。
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像一首听不清的歌。
林姐擦完柜台,走过来坐下,听她们说话。听了一会儿,笑着摇头:“你们俩真是书呆子,这都能说到一块儿去。”
小雨不搭理她,继续问沈念:“那你说,写一个人很难过,是写‘她哭了’好,还是写别的?”
沈念想了想,指着窗外:“你看那雨。”
小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雨落在不同的地方,声音不一样。”沈念说,“落在土上是一个声,落在石头上是一个声,落在水坑里又是一个声。人也是这样。”
小雨愣住了,看着窗外的雨,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起来。
林姐在旁边看着,忽然对沈念说:“她呀,就想有人陪她说话。”
沈念没说话,只是看着小雨写字的侧脸。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慢慢停了。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透过沾着雨水的窗户,在矮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念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小雨忽然喊住她。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到沈念手里。是那种很普通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和柜台玻璃罐子里的一模一样。
“给你。”小雨说,脸又红了,“下次……下次你再来。”
沈念握着那颗糖,看着她。
“好。”她说,“下次我再来。”
推开门,雨后的空气清清爽爽的,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那只黑狗还蜷在柴垛边,见她出来,抬了抬眼皮,又趴下了。
沈念把糖装进口袋,往外走。
走出院子,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灰扑扑的房子,门口堆着柴,窗台上摆着几个空酒瓶,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普普通通的,和这草原上任何一户人家没什么两样。
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一个女孩,在写着她的故事。
风从草场上吹过来,撩起她的头发。
沈念把手插进口袋,摸着那颗糖,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