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古称白玛岗,在藏语里是隐秘的莲花圣地。
鼠标往下滑,杨又囫囵看了下便关掉网页,她往椅子上靠,顺手拿起桌上的红景天口服液,插上吸管喝了起来,味道不算难喝,一点点甜,更多的是植物药香。
陆敬尧在阳台通完电话,抬步朝这边走来,近了便提她胳膊,“你过去玩儿,别占着我位置。”
杨又软塌塌往下坠,“你为什么不用喝?你这么自信不会高反吗?”
陆敬尧轻嗤了声,显然对自己的身体素质很有自信,见她不动,抱起电脑去了别处。杨又把空瓶扔进垃圾桶里,一边回味,一边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眉头微微拢着,看样子是真心在交代工作上的事情,然后要带她去墨脱。
这样想着,不自觉手托腮,心底一片向往。
服务生送来一些东西,都是陆敬尧买的,他替杨又置办了几身保暖的衣物,其中有一件做旧的立领小羊皮夹克,杨又最喜欢,反复在镜子前比试,她说:“我想搭裙子,搭一条印花长裙,再配一双牛皮靴子,可是怕冷。”
陆敬尧抱手靠在门框上,盯着她纤细的腰身看,顿了许久才说:“想穿就穿。”
“怕冷。”杨又将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又说:“不冷的话就穿。”
口袋里还有一些女性用品,包含了防晒、润肤露、唇膏等等。陆敬尧每个都拿起来仔细查看,然后再放进袋子里。杨又把那支唇膏塞进了自己外衣口袋,她问:“东西还没准备完吗?”
“差不多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陆敬尧看她一眼,“错开五一假期,我不喜欢人太多。”
杨又当然没意见,她只是觉得有点无聊,每天晚上七点都到酒店楼下晃荡,时不时会带点宵夜回去给陆敬尧。
时间像一阵风,一吹就过了。
5月6日,张掖市下了一场大雨,杨又在落地窗前听雨,陆敬尧在一旁抽烟。
5月7日,天气放晴,陆敬尧带着杨又从张掖出发去往墨脱。
准备期的倦怠让杨又没了一开始的兴奋,刚上车没一会儿她就开始昏昏欲睡。
长路漫漫,陆敬尧忽然想起十年前,他也有过一次孤身上路的旅程,那次旅程结束后,他就去了国外加入外籍军团。23岁那年,他休假回国和朋友相聚,阴差阳错认识了16岁的杨又,还做了她几个月的保镖。
25岁那年,他退役回国,为了那双眼睛夜不能寐,思来想去再次找到朋友,询问当年的那个女孩儿还要保镖吗?
朋友嗤笑他外国妞玩儿腻了要换口味。陆敬尧不解释,神情认真,只说:“不要工资,让我去。”
时光一眨眼就没了,陆敬尧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还会再次踏上旅途,这些年他跑累了,也跑怕了,总想安定下来,不再漂泊奔波,他看着杨又的睡颜,不禁感叹命运的神奇。
他一开始不敢奢望能与她发生故事,可人的心思怎么能管得住,他每日看着她,每日都在与脑海中的恶念做斗争,后来阴差阳错,他连哄带骗终于将这个故事写上了世俗意义上的结尾。
结婚,真是不可思议的美梦。
这次的旅程有了她就不再孤独。
陆敬尧的计划很简单,他定了一条大致的路线:张掖——敦煌——德令哈——那曲——拉萨——林芝——墨脱。
不赶时间不赶路程,中途想在哪儿停就在哪儿停,一切都按照杨又的意思来。
车辆刚过酒泉,杨又就醒了,此时绿洲已经被戈壁彻底吞没,天地陡然开阔到令人窒息,公路笔直如箭,射向看不见的远方,天是深蓝色,左右是黑戈壁,整个世界好像就只有她们。
杨又格外兴奋,降下车窗的瞬间便被横风吹了一嘴的灰,她赶忙关上,扭头疯狂呸呸呸。陆敬尧笑得不行,“什么味儿的?”
“压缩饼干味儿。”杨又心情好,不跟他一般见识,舌头在口腔里搅了搅,她改口说:“面粉味。”
陆敬尧愣了一下,“那…再来一次?”
说着,他左手已经落在按钮上了。杨又急声嚷道:“不行不行,陆敬尧你敢……”
陆敬尧敢,指尖一摁,车窗落下一截,杨又弯腰抱头做投降状,“你好烦呐,我头发刚洗的,一会儿吹成鸡窝头我会生气的。”
她声音被呼呼风声吹得又轻又碎。陆敬尧爱捉弄她,嘴上说着好了好了,行动上却不作为,后来听她声音变得黏糊糊的,知道是要哭的前奏,这才把车窗升起来。
杨又直起腰,果然眼尾发红,她唇瓣轻撅表达不满。
陆敬尧淡淡笑着,那样子特别像学生时代班里的调皮男生。
讨厌。
杨又拧开矿泉水,正喝着,陆敬尧又来……
风猛地一涌,头发丝齐齐乱飞,模糊住视线,杨又举着矿泉水瓶,下意识扭身躲避,结果没忍住,噗呲一声,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
陆敬尧感觉到下巴上的一点凉意,他关上窗户,低眼一看,□□处兜了一滩水,正顺着褶皱滴滴答答往下淌。
杨又咳嗽了几声,狼狈抹嘴,她抬眼,看见他利落分明的下颌线,依旧先发制人,“都怪你。”
陆敬尧没话说,确实是怪自己,他眼睛看着前方,淡定道:“给我擦干净。”
杨又嘁了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余光却注意着他的反应,见他没有生气的迹象。她想,嗯,态度不错嘛。
这才从衣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来,指尖捏着,草草擦拭了一下。
从张掖到敦煌接近600公里的路程,一共有13个服务区,陆敬尧频频停留休整,他上完厕所一般就站在车旁抽烟,等杨又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过来,有些是吃的,有些是纪念品。
他嘴角衔着烟接过,皱眉提醒到:“到时候放不下了只能扔掉。”
杨又嘴里的零食顿时就不香了,她往车后座瞥去,果然已经快塞不下了,只好恹恹地说:“知道了,下次不买了。”
陆敬尧伸手抚了抚她脸颊,“这些东西网上都有,回家再买。”
再次上路后,车厢里就一直伴随着清脆的嘎吱声,杨又像只小耗子似的一直吃薯片,期间还一直偷看他。
“想说什么就说。”陆敬尧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
杨又吞咽干净才问:“你要不要吃?”
“喂我。”
“……”
杨又后悔自己过于礼貌,早知道就不问了,她往嘴里猛塞,“不想吃的话就算了,我知道男生好像都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我说,喂我。”陆敬尧瞥她一眼。
杨又不情愿的把手伸过去。
“嗯,不错,继续喂。”
剩下的一整包薯片都被陆敬尧一个人吃了,杨又喂得手酸,刚松一口气又听见他说:“牛肉干喂一点儿。”
杨又气结,又没本事发火,皱着脸撕开一包牛肉干开始投喂。
两人傍晚时分到达敦煌市,时间很充裕,在下榻的酒店吃了饭,还出去逛了一会儿。陆敬尧说:“明天在敦煌待一天,去看莫高窟。”
“只看莫高窟吗?”
“对。”
杨又虽然不操心这次的旅程,但不代表她不知道,“那鸣沙山的月牙泉呢?”
“那个没意思,人还特别多。”
“我不!”杨又气冲冲往酒店走,恼火嘀咕:“又骗人,明明说听我的,现在又反悔了。”
陆敬尧觉着好笑,几步追上她,妥协道:“行,听你的。”
第二天,两人上午去莫高窟,下午去月牙泉。陆敬尧一路都在吐槽,“看吧,就一水潭子,这有什么好看的……”
杨又安静听完才反驳:“这是泉!不是水潭子,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扫兴,真烦人。”
陆敬尧表情要笑不笑的,但终归闭了嘴。
两人往沙丘上爬,杨又平时就疏于锻炼,加上脚下的沙又松又软,每走一步都往下陷,她踉踉跄跄好半天也没爬多高,只好停下来喘气。陆敬尧见状直接将她背了起来。
杨又起初还有些扭捏,后来想没必要为难自己,便安静伏在他背上。
下午的太阳依旧热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陆敬尧背着一个人气息依旧沉稳,“还觉得这儿好吗?”
杨又看见他后颈出了一层薄汗,狐疑问:“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得要背我上来,所以才不乐意来的对吧?”
“你可别冤枉我。”陆敬尧轻轻哼了一声,“我可以背你一辈子。”
杨又觉得他越来越会说好听的话了,刚想气气他说他年纪大,就被远处的骆驼吸引了视线。
成队的骆驼行走在山脊上,夕阳打在它们身上,像镀了一层暖金,影子被拉得很长。杨又轻拍他肩膀,“抬头,你先看骆驼,再看天上的太阳和月亮。”
陆敬尧停下脚步,按照她说的顺序看,他嘴角漫上笑意,“这就喜欢的不得了了?”
“不美吗?”杨又说:“古人赶着骆驼商队将西域的奇珍异宝送往中原,也许也是在这样一个傍晚,他们抬头看到的太阳和月亮,同我们今天看到的是一样的。”
文青病犯了。
“我有点感动。”杨又说。
陆敬尧一鼓作气将人背上了沙丘高处才说:“确实应该感动。”他垂眼逗她,“是不是要哭了?都好久没见你哭了,哭一个我瞧瞧。”
“……”
这人身上真是没一点儿浪漫细胞。
夜幕降临的时候,人群随着音乐声开始狂欢,杨又从高处俯瞰,无数灯光错落散落,像被人随手撒在大漠里的星星,明明灭灭,温柔又辽阔。
“真浪漫。”她由衷感慨。
陆敬尧轻笑出声,他挺不能理解浪漫在哪儿,转身捏着杨又的肩膀问:“浪漫?”
杨又觉得他神经错乱,可能又要开始教训人,或者说些扫兴的话,连忙说:“也不浪漫,我随口说的。”
“亲一下。”
“什么?”
杨又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确定他说的是什么之后,眼神明显慌乱起来。还真是神经错乱,她双手抵在他胸膛,没什么气势地警告:“你别乱来,这儿到处都是人,你敢乱来的话我就大喊你是流氓!”
陆敬尧舔了舔嘴唇,“亲个嘴更浪漫。”
“我不要!”
杨又扭身往人群里跑,成功逃脱。
第二天,两人前往阿克塞石油小镇,海拔从1100米抬高至3000 米垭口。
陆敬尧时刻注意着杨又的状态,“没事儿吧?有没有头疼?”
“没有。”
“涨不涨?”
“不涨。”
杨又想,不就才3000米,拿下。
她全然被窗外的景致吸引了视线,沿路都是连绵的山脉,青灰碎石,褐黄戈壁,完全见不到人影。整个视野里,只有土黄与灰蓝两种底色,莫名叫人沉静下来。
从垭口往下,海拔骤降,杨又抬眼,看见白云贴着山尖跑,她指给陆敬尧看,陆敬尧淡淡笑了笑。
万般不舍地收回目光,杨又发现马路就像是一条会发光的银灰色带鱼,倒垂着,车和人一齐在它滑溜溜的身体上,借着粘液极速往下溜。
她从包里掏出相机,咔擦咔擦摁个不停。
到达目的地后,杨又简直惊掉下巴。
石油小镇完完全全就是一片废墟,墙皮脱落、残砖破瓦、歪倒的电线杆、锈迹斑斑的油罐,这座小镇在黄沙漫漫的荒漠中沉睡,像被时间遗忘了,哪里还有曾经繁荣的样子。
陆敬尧细细打量这片荒芜旧址,试图与脑海里的旧影重叠,可经年的风蚀,让所有熟悉的痕迹都荡然无存。
多年前他曾来过一次,那时候的石油小镇十分冷门,处处透露着荒凉死寂,哪会有什么游客,只有一些户外爱好者和摄影发烧友会在这边探险拍照。
陆敬尧原本没打算在此逗留,只是恰好听说有部电影刚在这里取景拍摄完成,留下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他便想着带杨又来看看。
几面断墙上用红色的油漆写了一些标语,杨又看着那座荒废的加油站,突然说:“会不会有僵尸?”
“……”
陆敬尧正了神色,严肃地说:“我听人说这个小镇里藏匿了一些杀人犯,专门劫持来往的游客,有财劫财,没财就劫色,你一定要紧跟着我。”
杨又愣了一下,淡定说:“你骗人。”她揪住他衣角,“我才不信,你当警察吃干饭的?”
陆敬尧笑了两声,掏出一副墨镜让她戴上,语气很神秘,“传说每次抓捕的时候,就会漫起滚滚黄沙将整座小镇给围住,那些人会随着黄沙消失,等警察走了后再出现。”
杨又“扑哧”笑了出来,她将墨镜扒拉下来挂在鼻梁上,“我不会被你骗的,这种谎话三岁小孩儿都不会信。”
“不信算了。”陆敬尧加快脚步往前走,没一会儿便察觉到身边的人开始小跑着想要赶上他的速度,他眼里染上一点笑意,到底还是放慢了步子。
他问杨又拍不拍照。
杨又摇头,视线落在一个地方。
好熟悉的身影,在跟几个年轻女孩儿拍照。
杨又走近一点,还是不太确定,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那辆摩托车上时,她瞬间绷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常风!”她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