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墨脱 第20章 去墨脱

日子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天。

许是陆敬尧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分行径，他对杨又越发温柔耐心起来。她再冷脸，他也能笑脸相对，和和气气同她讲话，讲好听的话，也没像之前一样故意招惹她生气。

不管杨又需不需要，他每天下班便早早地回来陪她吃饭，时不时还会变出个小礼物来讨她开心。

杨又收下礼物，但不原谅他，并且计划着下一次出逃。

她威胁了张卫。

电话里，杨又说：“我不管，你必须帮我，你要不帮我我就告诉他上次是你带着我跑的。”

张卫：“……”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虽然陆敬尧早就知道这件事儿了，可他还是不敢直接把电话撂了，在那头直喘粗气，好一会儿才说：“你就是这样对朋友的？”

杨又咬唇，强压下心里的愧疚，放狠话：“嗯，我就这样，反正你必须帮我。”

“凭什么？”

“你说凭什么？”

张卫鼻尖轻哼，又气又无语，他发现杨又在某些时候还挺有大小姐脾气的，言辞语气总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帮不了。”张卫直截了当道：“你去哪儿他都找得到。”

杨又蹙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别折腾了，折腾也没用，好好跟他过日子成吗？”他拖着嗓子说话，话音带讽，“您呐，要使唤就使唤陆敬尧去，你说往东，他绝不会往西，要是撒个娇，别说做牛做马了，让他做狗他都愿意。”

杨又没讲话，所有思绪都慢慢沉落，她转眼看向窗外，天清气朗，忽然起了一阵风，把院子里的栀子花树吹得摇摇晃晃，每一片叶子都镀了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她感到孤独，一种无望无尽的孤独。

太阳每天都会照常升起，她不用为生计烦忧，拥有着一栋带花园的漂亮房子，园中有花有树，还有她爱的动物，人间闹哄哄，她心却空落落的，她想哭，又为自己的矫情感到自责，她想喊，脖子像被人攥住了，连呼吸都困难。

张卫说得对，她只会折腾。

是啊，还好会折腾。

杨又火速订了一张前往兰州的机票，当天又转机到张掖。

飞机在暮色四合时降落，她背着包，随着人流缓缓走出机舱。风从远处吹来，扑面时带着几分硬朗的凉意，不黏腻、不潮湿，清爽得近乎凛冽，是独属于西北大地的坦荡与苍茫。

杨又深深吸气，她感到身体鼓胀起来，压抑的心情也在这一刻，被这旷野的风轻轻托举着，慢慢舒展、散开。

她不再遮掩任何，找了一家顶好的酒店住下，大方刷卡买东西，然后静静等着陆敬尧找来。

在杨又的想象中，陆敬尧一定会怒不可遏地追来，然后将她抓回去教训，然而并没有，他保持着一贯的作风，叫人猜不透。

杨又想起上次跟常风跑去看丹霞的事，她立即退了房，打车去到汽车西站，车站电子屏幕上显示四十分钟后有一班到肃南县的车。

杨又买了车票，坐在候车大厅等待，她心里莫名紧张，目光不时落在进站口的方向，怕时间走得太快也怕时间走得太慢。

三点四十的时候，汽车准时从车站驶出，杨又悬着的一颗心开始放下，出发没多久她便昏昏沉沉地靠着车窗睡着了。

摇摇晃晃的路况是她睡得最香的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汽车被一辆黑色的路虎截停在路中央。

急刹车带来的惯性让杨又猝不及防地撞向前排座椅，座椅垫子软得不彻底，硬得又不实在，撞得有点疼，她捂住额头缓了缓，清醒过来后跟所有的乘客一样偏头看向司机，想要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司机在骂人。

车厢里的人开始焦躁，七嘴八舌说着什么，一时间聒噪得不行。

杨又想到什么，拉开窗户探出头往外看，果然看见那辆熟悉的车，她缩回脑袋，条件反射地往座位底下钻，钻到一半又觉得不行。

两分钟后，随着“噗嗤”一声，汽车车门打开，全车的人都安静下来，眼神不善地看着她下车。

杨又心里愧疚，更加气愤陆敬尧的所作所为，这个疯子居然将车横亘在马路中央，就为了逼她下车。

陆敬尧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站在路边上的杨又，他将车开下马路，停在一旁的荒野上。

汽车重新启动，笨重驶离。两人隔着一条马路相望，杨又身后是贫瘠连绵的群山，而陆敬尧身后是荒寂无边的旷野。

“过来。”陆敬尧声音很沉，他黑眸紧盯她，像是要将她盯出一个窟窿。

杨又忍着鼻酸，慢吞吞地走向他，隔着两人的距离她停了下来，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不是猜到了？”

杨又举起手机，又缓缓落下，她想说点什么，又怕一张口便引来哭腔，只好抿着唇不停吞咽。

僵持了几分钟，陆敬尧抬腿朝她走来，杨又默默往后退，陆敬尧停下，然后伸手，“给我抱抱。”

杨又摇头。

“我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陆敬尧问。

杨又说：“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陆敬尧想了想，她逃他追，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便说：“这次认真的，你说怎样就怎样，我都依着你，满足你，用你喜欢的方式对你。”

杨又怔愣一瞬，刚要开口就被打断。

“除了离婚，这件事没得商量。”陆敬尧蹙起眉头，“你好好想想要我做什么。”

此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戈壁变为金色，罩上一层暖意不再那么荒凉。杨又被日光直射得皱起脸，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要他做什么，使小脾气道：“我要跟你换个位置再谈判。”

“行。”

陆敬尧淡然一笑，提溜着她胳膊跟她换了一个位置。

杨又看着被夕阳笼罩住的陆敬尧，他眉眼柔和不少，像蒙上了一层温软的釉，这让她大着胆子开始提要求：“你三年内不许碰我。”

陆敬尧冷笑，“你当我是和尚呢？”

杨又轻抬下巴，“那……两年？”

“不可能，憋坏了你负责？”

“一年。”

“免谈。”陆敬尧不看她，摸出一支烟放在鼻尖轻嗅，他提醒到：“说点现实的。”

他步步紧逼，她节节败退。

杨又忽然发现自己的策略有问题，她懊恼道：“什么三年两年的，你现在是不愿意离婚，没准儿过几天就愿意了呢？毕竟新鲜感这个东西随时都会消失，我们俩根本就过不到那时候，所以没必要讨论这么遥远的事情。”

陆敬尧琢磨了几秒，憋着火说：“你可以试试，敢出轨的话……”

“……”这人倒打一耙的本事又渐长了，杨又强压住情绪，平静道：“我说的是你。”

“我？”陆敬尧嗤笑一声，“不可能。”

“我凭什么相信你？”

陆敬尧怔了下，认真地，一字一顿道：“我要是出轨了，就阳.痿。”

杨又：“……”

“怎么样？”

杨又心里又急又气，调转话题问：“那你说什么都依着我？不还是谎话？”

陆敬尧：“说点现实的。”

现实现实，什么才叫现实，真正的现实是，两个根本就不相爱的人居然结婚了，现实就是这么可笑。

杨又胸口发闷，“那、那你想多久碰一次？”

“当然是想碰就碰。”陆敬尧睨她，“这件事没得商量，你见过夫妻之间没有性/生活的吗？”

“我不要！我不喜欢！”杨又急急喘息，颤着指尖指向他，“未来三个月！”

陆敬尧思索良久，“嗯”了声。

便宜没占到，她清楚自己已经逃无可逃，打定主意要折腾他，“我现在想吃冰淇淋。”

“没有。”

“那我要吃饼干！”

陆敬尧打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一盒饼干拍在车前盖上，他得意地看着她笑。

杨又笑不出来，她沉思几秒，说：“我要出去旅游，你不许跟着我。”

“那不行，我是你的保镖，得护你周全。”

杨又恼得不行，“你现在不是。”

陆敬尧轻笑，揶揄她，“现在知道我是你丈夫了？”

杨又被他的强势和无赖惹得眼眶发热，她说：“我们打一个赌，太阳落山的那一秒如果是奇数，你就别跟着我，如果是偶数，我就认输。”

说起打赌，陆敬尧还从没怕过，他俯身凑近她，“一会儿别又哭鼻子了。”

杨又怯怯瞪他一眼便转身，一瞬不眨地看着日落。

半个小时后，荒凉的戈壁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哭声和一个男人的笑声。杨又趴在车前盖上，捂着脸抽泣。陆敬尧强势将她拉起来，捧住她湿润的脸颊狠狠亲了一口，他是真的高兴，语调轻快又热切，“宝贝，老天爷都不舍得我们分开，你就认命吧。”

风把衣角掀翻，陆敬尧被吹得唇色苍白，偏偏眼睛亮得出奇，黑黝黝的，他看着哭得鼻尖发红的杨又，急切吻上去，轻咬了一口。

杨又推他，“你耍无赖，你作弊了。”

陆敬尧随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几步，他不仅笑得温柔，声音也温柔，“想去哪儿？”

那张中国地图再次被展开，平铺在车前盖上，杨又拿起饼干盒子压住，眼泪砸了几颗在上面，她用袖子用力擦干净，指节轻抚上面的褶皱。

陆敬尧在一旁点烟，他侧身拥住火苗，轻轻吸了几口，吐出的烟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他眼里含着笑意说：“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杨又听出了幸灾乐祸的意味，气愤地用食指胡乱点在地图上。

“我要去这儿！”她视线落在别处。

陆敬尧凑近，“东海？”他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重，“换个地方，嗯？”

杨又咬唇。

尴尬，她抹了把泪，指尖再次落下，“我要去这儿！”

陆敬尧再次凑近，他弹了弹烟灰，抬眼看她，正经问道：“去墨脱？”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一部分，杨又没听清那两个字，但总归不是海了吧，她点点头，指尖戳得发白。

陆敬尧含住烟头，腾出手来看那地图，他眼睛半眯着，指节在上面划了划，再次问道：“真要去墨脱？”

杨又垂下视线，但下巴依旧扬着，她缓缓移开指尖，看清楚了那两个字——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