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间,旋转门处挤满职员。停然被撞得趔趄,也不发一言,只随着人潮缓缓前进。
周遭一片嘈杂,各异的说话声、脚步声纷乱不绝,密不透风地堵住了耳朵,带来短暂的耳鸣。刚才听到的威胁仍然在耳畔回响,她本应该习惯了才对。
她想掏出手机,有些发颤地,却摸索到了口袋里的烟盒。对尼古丁舒缓作用的需要驱使着她朝车站旁的吸烟区走去,尽管那只是饮鸩止渴。
站在十字路口处,等待信号灯的间隙,她想起池菏羽的吩咐。
她要自己盯着方既白,如此一来,事情就再不能像先前一样糊弄过去,她不得不时时见到这个人。从一开始就错了,从她怀着不良的意图接近这个人开始,事态就滑向了无法控制的境地。
小隔间里没什么人,她衔起一支烟,薄荷爆珠的刺激味道立刻从舌齿间蔓延至整个口腔。
“咔嗒——”
然而火苗却迟迟没有落在烟上,停然手僵了片刻,喉头微微滚动。
她的目光穿过泛黄的玻璃,落在一分钟前自己站过的地方。方既白正神色忧悒地伫立,耷拉着肩膀,明晃晃地心情不佳,连目光也有些飘忽。
巧合的事情总是那样多。
无论停然心中迸发出怎样的祈祷,下一秒,女人的目光却还是稳稳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停然。她的口型显然是在叫这个名字。
停然瞪大眼,只顷刻,毫无犹豫地将手里的东西一并扔进垃圾桶,心虚地扭头轻咳,状似轻松地走了出去。
两人隔着宽阔的马路对视,停然脚步顿了顿,一时犹豫自己究竟该不该趁她等待信号灯的空隙溜走。她现在没心情在方既白面前演戏,更没把握能每回都把她的追问给蒙混过关。
她有很多应该离开的理由,脚尖却钉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对面,方既白见她并不躲闪,只当是她此后不会再躲着自己的意思,想了想,心情竟飘扬几分,不禁望了望信号灯剩余的秒数。
停然还在原地等待。
三、二……方既白朝她迈开腿,暂且将刚才的不愉快都抛之脑后,嘴角不知何时已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只不过,停然的脸色怎么忽然有些古怪?
是因为上回在医院里说的那些话?其实她知道停然在开玩笑,她只是不想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这没什么大不了,她从不会逼别人回答什么。
但是——为什么,停然的表情似乎从惊疑逐渐转为一种恐惧?
方既白微微皱眉,后跟踩在白色的斑马线上,踌躇了稍顷。她在说什么?方既白看见停然正对自己大喊着什么话,然而四周实在太吵,充斥着交谈声、车辆轰鸣声,她一个字也听不清。
停然朝自己冲了过来。
她瞪大了眼睛,奋力拨开人潮。
“方既白!”她终于听见她所言为何,“快跑!快跑啊!”
这种表情,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海边?海蚀崖上?有一个女人,那时也是像这样,满脸惊恐地朝自己伸出手,她说——不要跳!
方既白唇边的笑意凝固了。脑子里纷乱无章的画面被强行掐断,她缓缓低头,看着小腹处逐渐扩大的红色,波纹般迅速蔓延。
“噌——”
那个人从她身后将小刀抽出去,陌生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凭什么?凭什么把我们赶去别的地方?我们在西分部干了这么多年,为什么非要我们离开家?”
方既白甚至来不及扭头看向来人。
那声音透着股仇怨,说话的人似乎咬牙切齿:“你们这些人,从来都不会在意别人的死活!”
身旁的人好像鱼儿一样从自己身边游曳着离去,在这条永远川流不息的道路中央,她像一只垂死的蜻蜓,悬停在空中,再轻飘飘地坠落在地面。
“方既白!方既白!”好熟悉的声音,她好像在别的地方也听过,“让开!有人受伤了!快让开!方既白,方既白,你睁开眼!”
有一只手捂在小腹处,紧密地按压住她的伤处。
方既白意志消沉,依言竭力睁开眼,只是眼前一片灰败,什么也看不清。她说:“你……不是……要做医生的……吗?有你……你在……我不会死……的……”
停然并没有立刻回答她,方既白想抓着她的衣袖,却捞了个空。她似乎把什么柔软的布料堵在自己小腹上,用力地摁住,随后,两条腿被她另只手挽起。
她的声音有些打颤:“有人叫救护车了,别闭眼,你看着我。”
然而话音刚落,方既白的眼皮就毫无征兆地阖上。
“方既白!方既白!”
昏沉之间,停然最后的呼唤仿佛回声般飘荡在颅内。方既白有些茫然地想,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急切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停然,她究竟是谁呢?
“方既白……方既白……”
叫着叫着,停然的声音渐渐就干涩下来。她甚至能感受到手掌处血液的温度,浓烈的铁腥味瞬间涌入鼻腔,而面前休克的女人让她脑海中第不知多少次浮现出那天的场景。
站在海蚀崖边缘,那个绝望的眼神,那道远去的身影。
“不……不——”
她的衣服上沾染了不少血迹,尤以两侧衣袖为甚。血液干涸后变为厚重的褐色,看上去十分骇人,路过的人纷纷侧目,停然也不动弹。
ICU外面的瓷砖沁骨地冰凉,这已是她第二次为同一个人守候。
隔着透明玻璃,可以看见插着呼吸机的女人,停然努力强迫自己不去看,目光落在几步开外的池菏羽身上。
池菏羽对这场景似乎没什么情绪,只淡淡地睨着,她头也不回:“是什么人?”
停然深吸一口气:“社长,我不认识。”
池菏羽没什么表情:“我让北凛去查,你——你就在这儿守着好了,等她醒来,立马告诉我。”
“……是。”
心情灰败之际,耳畔的一切动静都变得忽远忽近、可有可无。白炽灯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异常森冷,她并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脑子里一时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自己带血的双手、池菏羽冷冰冰的睥睨眼神,再到教养院烟雾缭绕的角落。
在里头做手术的人是方既白,走马灯的却是她。
再回过神时,雪川正深深蹙着眉,在她面前站定,将口罩摘下来。
“你……是池菏羽的人,对吧?”她有些烦躁,鼻梁被压出一道红痕,面露倦色,“每回都把人弄得半死不活,再丢给我,池菏羽究竟在想什么?”
停然沉默片刻:“这次不是社长她——”
“行了,少给她帮腔。我问你,池菏羽是让你监视她,对吧?那你就干好自己的工作,为什么偏偏让她在眼皮子底下出这些意外!还有,我上回就应该好好盘问盘问的,你之前和她到底是什么情况?”
停然别开头:“哪之前?”
“C市,你装得一副无辜模样接近她的时候。”
“……”
雪川冷冷笑了两声:“我算是知道了,你也有不能被池菏羽晓得的私心吧?看在你也没有把我帮方既白逃出去的事情告诉池菏羽,我不会去告密的,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停然问:“什么事?”
“我和她有婚约,你不许妨碍,”雪川顿了顿,又松口,“除此之外,你和她发生什么别的纠葛,我管不着。”
停然微微皱眉,犹疑地打量她:“什么叫……‘别的纠葛’?”
雪川长叹一口气:“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我说的当然就是指——情人。你接近她,不就是这种目的。”
在听到这个词后,停然的眼睛倏然瞪大。
接下来几天,方既白都在昏睡之中。基本脱离危险后,人转进了特需病房,除了门外的保镖,大多数时候只有停然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期间,池翯净来了好几回,池菏羽倒是一次也没来。
这人终于转醒,是在几天后的傍晚。
适时停然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一旁的监护仪,忽见脑电图有了明显的波幅变化,眉梢攸然一跳,扭头,恰好与她朦胧的目光相撞。
“……”
方既白觑了她半晌,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停然眼神晃动,一时间双唇嗫嚅,什么也没说。
方既白从被子里探出手,拍拍她的手背:“好了,好了,我都说了,有你在,我不会死的。不过,倒是真的有点疼,而且……好饿。”
停然盯了她片刻,挪开视线:“我马上去楼下买。您想吃什么,大小姐?”
方既白重复了一遍:“‘大小姐’……算了,随你叫。至于吃什么嘛,你看着办就好了。”
停然出去了。方既白顺手拿起一旁小桌上的漱口水,勉力休整一番,随即十分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
刚才与停然交谈间并不明显,此刻独处,腹部的剧痛却顷刻占领了身体的主动权。她被激得忍不住蹙起眉头,喘了好几口气。
“哈……”
她抬起手指,单手解开几颗纽扣,想瞧瞧究竟是什么情况。凉风灌进来,惹得她小腹微微抽动,紧裹的白色纱布也跟着起伏。
好疼……
“哐啷——”筷子砸在地砖上的声音。
方既白骤然朝门口望去,女人正提着外送盒,目光先是在方既白脸上短暂停留,随即下移到她敞开的衣襟,双眸肉眼可见地瞪大几分,手里筷子掉了也没反应过来。
“……”
方既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拢紧病号服:“你、你怎么这么快!”
停然这才回神,连忙俯身捡起筷子,走到近前,扔进垃圾桶,顺手将食盒放在小桌上,一时措手不迭,起身时被自己绊了个踉跄,狼狈地眨着眼,就是不敢抬头。
方既白解释:“我只是想看看伤口,我没、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回来!”
停然微微偏过头:“……您还是不要乱动为好,伤得很重。”
方既白咳嗽着点点头。
“您昏迷了好几天,昨天刚拔掉胃管,现在还不能吃别的东西,我打包了一份去油肉汤,您小心烫——”
方既白原本伸手去接,却听停然声音戛然而止,她顺着停然目光低头,领口处果然再次敞开,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肤。
“……”
她缩回手,抓住衣领,几乎羞愤:“你别看了!”
停然难得声音发紧:“那您把衣服扣好!”
方既白手忙脚乱,胡乱系着扣子,动作慌张间,腹部的伤口不慎被拉扯到,她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好疼……”
停然几乎两眼一黑,认命地垂下眼帘,伸手过去:“我帮您。”
周二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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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说一下主角栏,之前刚申签的时候必须写俩,就从后面顺位前移了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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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