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梁 第46章 聪明

有时，人会下意识逃避眼前浅显的真相。

她偶尔会想起生活在异国小镇上的岁月，她住在一幢木结构的复式一居室。维多利亚时期遗留的改建房通常隔音很差，周围的一切动静都一清二楚地传入耳朵，常常令她不得安静。

没法继续写论文时，她常会盯着头顶的嵌入天窗发呆。阳光斜斜地照进房间，灰尘在光束里如蜉蝣般飘荡，光影斑驳，落在起壳的墙皮上显得干瘪难看。看腻了，索性起身喝杯凉水、翻翻报纸，再不济，就到窗边吹吹风，寻觅风景。

然而通常没有。唯一的风景只有她的身影，在日复一日中与自己寂寞地游戏。

下定决心回国，已经是几年后的春天。

她把房子租给一对年轻的婚侣，告别了最后的安宁。去机场的路上，车辆经过教堂，建筑外墙上爬满的紫藤正大片大片地怒放，浅色的花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火苗般摇曳不休。

她要回到暌违已久的那片土地，填补弥天的过错——这就是她心中，唯一能称得上所求的东西。

但是，亟待修正的过错，真的只有一件吗？

“哎……”身旁的人把玩着座椅的按摩功能，“干嘛不说话？”

池翯净迟疑地扭头，觑了一眼正百无聊赖的方既白，温和地应她：“怎么了吗，既白小姐。”

方既白摇摇头：“没怎么，只是从刚才上车开始，你的脸色就不太好。是不是雪川说了什么？她这个人，好像就是不怎么着调的，别在意。”

这人闻言却缄默了好一会儿，方既白不怎么在意，只当她一贯如此，干脆就阖目养神了。

一阵安静之后，却听她又开口：“您觉得雪川怎么样？”

“嗯？”听她没头没尾地发问，方既白懒懒睁开眼，“你又想套我什么话？老实说，我不记得她，但是，她对我很好……我想，我和她过去关系应该不错？”

“如果是结婚呢？”

这次换方既白愣住，她哑然好半晌，才转头看她：“你说什么？”

池翯净说：“既白小姐，您愿意和她结婚吗？”

“……不要，”方既白这次毫不含混，很是斩钉截铁，“我没有要结婚的想法。如你所见，我连自己为什么在这儿、该做些什么都不知道，要我稀里糊涂地去结婚……怎么可能！”

语罢，又皱眉补充道：“就算记起来了，我也不要为了利益去结婚——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池翯净说：“不，没什么。我很早就听说过这件事，我以为您是愿意的。”

方既白凝视她片刻，轻轻道：“到现在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没有一件是我愿意的。我的心意，对菏羽姐姐来说并不重要，这点你也知道吧？干嘛非要我亲口说出来……”

车辆在绿灯亮起后上了立交桥，视野猛地拔高，参差的高楼层层叠叠铺展开来。近处，防撞护栏上爬满苍劲盘曲的紫藤，淡黄色的叶片零落地挂在枝条上，枯木待春。

池翯净的声音再次响起：“您可以做您愿意的事情。”

好一阵子，方既白才迟钝地扭过头，审视般觑着她：“你这人，老是说些不明不白的话。背着你姐姐说这种话就算了，我倒是想问问你，在整个财团里，或是在你姐姐面前，我拿什么随心所欲？”

“我会帮您。”

“……”方既白缓缓瞪大眼睛。

池翯净又重复了一遍：“我会帮您。”

“你……”方既白说不出话来，对上她洞若观火的眼神，“我记得你先前说过，你回到这里是为了弥补一些事情，而且与停然有关。怎么，现在也和我有关了吗？”

闻言，池翯净微微一顿，旋即露出一个极其浅淡的笑：“是的，既白小姐，从现在开始，与您有关。”

——她和池菏羽真的一点也不像。恍惚之间，方既白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回到总部，方既白先去见了兰亭。虽然两人如今已经不算直属上下级关系，但她身边暂时没有更能信任的人，索性还是把兰亭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西分部闹事的消息只在头条上挂了小半天，很快沉了下去，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把遗留下来的几块棘手的地皮给处理了。

这事儿处理起来说难不难，说简单也绝不简单，无非就是一个“拖”字诀，等到职员情绪平息，没了劳资纠纷，再把遗留的坏账亏本卖给资产管理公司或长期挂牌，如此，地皮要么低价成交，要么烂在手里，实在是下策。

方既白翻看桌面上几份调查报告，沉吟片刻，问兰亭：“这几处地皮都在同一块区域？”

兰亭点头：“没错。现在没有任何物上负担的净地只剩下这几处，我问了程平远，她说这些地皮没什么大问题，工程地质条件还算不错，只是离市中心太远，荒郊野岭的，早年就被弃置了。”

方既白合上报告，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只觉得这差事着实棘手。

这几处地皮账面价值不会太高，加上林陆那档子事，无论怎么看，折价出售似乎都是既定结局。

但是，正因为如此，那么——方既白脑中灵光乍现。

翌日，在兰亭的陪同下，她走进了上回的湖心亭。

瞿诤等待已久：“您好，别来无恙。”

方既白一笑：“别来无恙，瞿局。”

两人之间已有上回协作的基础，自然没有委婉的必要，方既白决定开门见山。

“我听说，因为林陆以前的把控，西部地区很多公共设施建设一直推进困难。现在林陆走了，我想把这几处地皮当作人情，送出去，瞿局，你觉得怎么样？”

她说得自然，丝毫没注意到此言令身后的兰亭都几乎一滞，睁大了眼。

瞿诤瞥兰亭一眼，面上虽不表露，心中也是同样意外：“你这是……”

方既白把几份产权文件放在桌上，指给她看：“就我所知，整个西部地区近年来财政预算吃紧，现在林陆一走，整个房地产业重整，下一个选举年又近在眼前，恐怕很紧张吧。”

瞿诤盯着她：“方部长，短短时间不见，你的成长还真出乎我的意料。你是想把这些地折价转给公家，这样既能挽回舆论，又能减税，是吗？”

“没错，”方既白阖了阖眼，复又道，“西分部这段时日闹成这样，也有我一份责任。这几处小地皮放在总部眼里无足轻重，不必走走股东会的流程，我可以做主——以评估价的五折转让。”

瞿诤微微凝目：“所以，你想让我帮你从中斡旋？”

“如果瞿局愿意，我想我们以后还有许多机会可以合作。”

结束和瞿诤的短暂会面，方既白还是决定去见池菏羽一面，这种决定到底应该知会她。

“咚、咚……”

里面并没有立即回应，隔着门，只能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方既白举起的手悬在半空，脚步踌躇，不知池菏羽是什么意思。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再敲一次时，面前的磨砂玻璃门很快被人拉开了。

池菏羽那张冷冰冰的脸赫然出现的眼前，微微低眉，瞧见来人是谁，脸上的不快更甚。她问：“……怎么这时候上来？”

方既白瞥了眼办公室内的石英钟，的确，已经将近五点。

“我……”她往后小退半步，整理了一下措辞，“有关西分部的事宜，我想和您商量商量。”

池菏羽眼神冷淡，几乎直勾勾地端详她，半晌，侧身向内走去：“不是都说了，你自己处理就好。”

方既白跟上去：“但是，我想还是和您说一声为好。我准备把剩下几块净地折价卖给公家。这样既能缓和之前的舆论问题，还能把卖地的资金重新利用起来，设立一份职员激励信托，让分部的职员从此利益与总部绑定，长此以往，断不会再有分部与总部割席分坐的事情况发生——”

对面揉着眉心听了半晌，方既白还在滔滔不绝，半分没察觉池菏羽愈发古怪的脸色。她原本冷淡的眼神不知何时已变得谨饬起来，半边眉头微微压下，抬眼看她。

“谁教你的？”

方既白一愣，不明就里：“我、我自己想的，只是觉得好像应该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菏羽……姐姐？”

池菏羽神色不明，视线停在她懵懂的面庞上，仿佛一根冰沁的铁索般来回捆绕，方既白下意识搓了搓手臂，有些不安。

她的模样堪称乖顺，然而池菏羽的脑袋里不由得闪过一些截然相反、令人并不愉快的细节，譬如那两行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眼泪，被汗水浸湿后贴在肌肤上颤抖的衬衣，最后消失在雨夜深处的汽车轰鸣声。

半晌，若有所思，缓缓道：“看来既白你好像并不像从前表现的一样脑子空空，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什么？”

“咔哒”一声，鞋跟定定地朝前落了一步，池菏羽长身玉立，居高临下地睥睨她，嘴角挤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一直觉得，自从既白你失忆以后，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像刚回D市时一样唯唯诺诺，也不像后来几年一样，只会惹是生非。现在我明白了，这才是你的真面目？”

方既白被她逼视着，心里发毛，眼神慌乱地闪躲，下意识要往后退。

池菏羽的手却已落在她侧颊：“到今天才发现，真是我的失误。”

她宽柔的手掌在方既白脸上轻微摩挲两下，看似温和，却半点没有怜爱的意思，反倒令方既白本能地感到抗拒。眼前的女人是那样陌生，无论是神态亦或动作，都与昔日温柔的形象大相径庭。

方既白心口猛地一紧，不知从哪里来的劲，忽然抡起手臂，一把拨开动作愈发用劲的手。

只是顷刻，她又惊觉不妥，下意识抬眼：“菏、菏羽姐姐。”

池菏羽低头看向被打开的右手，眉角轻轻一跳，并不恼怒，甚至没来由地发出一声轻嗤。她饶有兴味地看向方既白，眯了眯眼。

“西分部的事，就照你说的做好了，”她笑了笑，“既白，你这样聪明，我还有什么好说呢？”

方既白对上她几乎轻薄的眼神，立刻错开视线：“我知道了，我、我先走了！”

语罢，便逃也似地小跑出去。

池菏羽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目光渐渐平静下来，片刻，对着一侧虚掩着的休息室门道：“还在里面躲着做什么？”

那门被轻轻拉开，走出一个脸色不佳的女人。

“你可以继续说了，”池菏羽扭头觑向她，望见她一侧脸颊上尚未消退的明显红痕，却又不禁一哂，“不过，真的还要继续说吗？”

停然微微低头，语气谦恭：“不……对不起，我不该妄自揣度，是我的错。”

池菏羽说：“我让你盯着方既白，但数数到现在为止，她都见到了哪些不该见的人？林陆、林子绯……你觉得我很有耐心是吗？”

停然将头垂得更低，声音一时颤抖：“对不起……社长，以后不会了。”

“‘她有决定想见谁的自由，没办法阻拦’，如果再让我听到你嘴里说出这种话，”池菏羽面无表情道，“我会觉得，你在怀念呆在教养院的日子。”

听到这里，停然眼睛骤然睁大。脑袋埋得太低，眼前只有地毯上令人眩晕的花纹，她目光失神片刻，霎时抬起头，语气立时有些变调：“社长，我……对不起，我会按您的意思看着大小姐！真的，我……”

见她反应激烈，池菏羽更是近乎轻视地一笑：“你和方既白，真是很像，总有些怎么也改不掉的地方，让人非常、非常讨厌。不过，你知道她比你更讨人厌的一点是什么吗？”

停然轻轻咽了口唾沫，等待她的下文。

池菏羽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从今天开始，你就好好去发现发现吧？”

周日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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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