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漫哭了挺久,夏烬站的左小腿都开始有些发麻,他摸了摸卫衣兜,从里面拿出包纸巾递给她,黎漫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单纯不想被人看见这副模样,总之没接过那包纸。
她用衣袖摁了摁脸,重新抬头看着墓碑。
黑白相片里的夏海清看上去还很年轻,笑的温和,和徐伟东那样令人作呕的笑完全相反,夏海清看上去并不讨人厌。
夏烬突然反应过来。
黎漫选择和徐伟东重组家庭,会不会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着相似的地方。
夏烬视线放在黎漫身上,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的头顶竟冒出一点白发,掺杂在黑发里,不仔细看其实看不出来。
今天虽然有太阳,但还是冷的让人忍不住缩脖子,然而黎漫穿的并不多,内搭还是件白色长裙,也不介意裙摆沾染上地上的灰尘。
她伸手轻抚着墓碑,指尖来回掠过那张照片,明明什么话也没说,但夏烬总觉得她有很多话想说。
原以为时间过得很慢,点开手机才发现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黎漫保持这个姿势也这么久了。
夏烬想往后退几步揉揉小腿,没想到手里拎着的礼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觉得比黎漫先扑过来的一定是刺耳的斥责声。
但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声音。
黎漫像是被点醒,回过头来看了眼夏烬:“磕着没?”
夏烬被这一问给愣住,都忘了自己正半弯着腰打算捡地上的礼盒,黎漫先他一步把礼盒捡了起来,又重新蹲在墓碑前。
她动作很慢地把礼盒打开,夏烬这才知道里面装的居然是饼干,图案还都是些小动物,只是模样实在算不上有多可爱。
黎漫把一盒饼干摆在墓碑前,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没学会怎么把饼干做好,下次来应该可以做的更好一点。”
夏烬看着她把那幅画举着面对墓碑,听着她念着画里的内容。
“我啊,照着你留下来的画,一点一点画出来的,年年都画这个,你是不是看腻了?”黎漫把画放下,伸手把那束花里一片泛黄的花瓣扯了下来。
“这是……”黎漫回过头来望着夏烬,又扭过头去,“我们儿子,已经长那么大了。”
夏烬拄着拐杖的手开始发麻,连带着半边身体都麻了起来,思索片刻后,他选择半蹲在黎漫身边。
“当初还是豆丁大,现在都是大伙子了,你是不是都认不出来了?”黎漫说,“你俩简直共用一张脸,长的多像啊,每次看见他,我就想起你。”
“一想起你我就心痛,我多恨你啊,不过现在骂你,你也听不见,为什么呢……为什么丢下我。”
夏烬神情复杂的看向黎漫,能在她侧脸上看见一道泪痕,妆已经有些花,眼角噙满了眼泪,顺着那道泪痕往下滑。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攥着,血液有些不通畅,呼吸也跟着沉重。
那滴眼泪没能落在地上,在白色裙摆上留下淡淡的,不明显的痕迹。
夏烬抽出一张纸,指尖夹着递给黎漫。
这么些年,他和黎漫之间的关系就像此刻黎漫和夏海清。
因爱生恨,因恨刻骨铭心。
共生的关系,所以无论从哪一头开始解,始终都会有另一道结。
他恨黎漫带给他的那些痛苦,但摊开来说,他也会爱黎漫,只是做不到坦然的,毫无保留的爱。
仅仅只是维持表面关系罢了。
如同放在墓碑前的那束花,看上去光鲜亮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其实暗里藏着一些枯枝败叶,发黄的花瓣只是表面。
夏烬抽出一朵花,正面看是漂亮的,其实背面已经枯萎,花瓣萎缩的比其他花瓣要小的多。
“今年带着他来看你了。”黎漫拍了拍墓碑上方,“过的真快啊,一晃眼十几年。”
夏烬扯下一片花瓣,看着它匀速飘在地面上。
“你等我死了的,去到那别被我找到你,见到你了我一定要先骂个痛快。”
第二片花瓣落在了旁边的墓碑前。
“行了,今天是给你留点面子,不骂你,下次就不一定了。”黎漫边缓缓站起边拍了拍裙子,“你啊……”
夏烬扯下第三片花瓣,这一片比之前的都要枯萎,偏偏藏在这朵花里的最深处,然而它还没能抵达地面。
先抵达的是黎漫。
身体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消毒水味道,熟悉的流程。
夏烬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抵着额头,眼睛看着地面上。
医院走廊的瓷砖白的发亮,脑袋里也空白一片。
病房里黎漫还没醒来,氧气罩盖在她脸上,旁边的机器滴滴答答的响,敲在太阳穴上一下下的疼。
徐熙辰没请假就跑出了学校,老师打来电话还是夏烬替他解释的。
这会两个人隔着一扇病房门,一里一外的守着。
徐熙辰刚赶到医院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
夏烬只读出了一种意思——为什么只要你在就没好事。
医生说的什么夏烬已经不太记得了,反正一会徐熙辰也还会再去问。
视线里闯入一双白色板鞋。
夏烬扯着嘴角笑了笑,放下手脑袋直直的往前倒,把林巷身上穿着的外套砸出一个凹陷,这人估计是跑着来的,肚子上的起伏还挺快,呼吸还没平稳下来。
“怎么样了?”林巷捏着夏烬的后脖子,那里挺凉的,好在他刚一路跑过来,身体暖和的很,手盖住他冰凉的后脖颈。
夏烬摇了摇头:“还没醒,医生说她劳累过度,休息不好什么的,没记住。”
“没事了啊。”林巷说,“你吓着没有?”
“还真有点,太突然了。”夏烬说,“咚一下就摔地上去了,我都没来得及扶她。”
“这谁反应的过来,说倒就倒了。”林巷笑了笑,“这要换做是我,我也反应不……”
戛然而止的话,林巷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起。
“所以林哥那天也是这样被吓了一跳是吧。”夏烬抬起头,往后靠了靠。
医院的灯光似乎有点惨白,把林巷的脸照的挺白,可他低着头,所以不是灯光照的。
夏烬扯了扯他衣角。
林巷蹲在他面前,从低着头变成抬起头看着夏烬:“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夏烬没回话,只是盯着林巷的脸看了又看。
什么时候都有黑眼圈了。
看来这些天,睡不好的不止他自己,还有林巷。
这让他想起来徐熙辰刚刚的眼神。
虽说不该良心泛滥把所有的错都归咎于自己身上,但很多个时刻,连夏烬也想自己问自己一句——为什么真的只要有你在,不好的事就会发生。
太多次这样看似巧合的事件,都恰恰发生在夏烬身上,连解释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只是碰巧就发生了?还是说自己倒霉,就该遇到这些事。
而同样的,很多个看似巧合的巧合里,是不是在等着他发现某些未曾公布于众的秘密。
这家医院条件有限,黎漫被告知要转院再查查病因,夏烬不想和黎漫单独待在一块,所以迫于无奈,只能回黎漫家去给她收拾生活用品。
再次站在居民楼楼下时,仍会抬起头张望一下三楼窗口,那天的画面再次袭来,夏烬心有余悸。
二楼张婶从楼道里走出来看见他时,先是一愣,接着拧着眉嘀咕着绕开夏烬走远。
可惜张婶没控制音量,从他身边走过时,夏烬还是清楚的听见一句:“晦气玩意怎么回来了。”
夏烬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天摔下来时,说不定就掉在这里,他莫名的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这么长时间也没人换个灯泡,好在现在是白天有没有灯都一样,二楼的门边没有站着小雪,夏烬还是习惯性的瞄了一眼,紧闭着的门也看不出什么来。
同样紧闭着的,是三楼的门。
站在门口足足做了得有十分钟的思想工作,夏烬才插进钥匙打开门,也没着急进去,环顾了一圈屋里,又瞥了眼门后边。
最后他拿着桌子上放着的一个玻璃水瓶,把整个屋子都转了一圈,才走进黎漫房间。
和黎漫喜欢的极简风不一样,这间卧室布置的很温馨,连窗帘都是碎花图案。
夏烬站在门口,想了想又转身把门关上了,手里还握着玻璃水瓶,即使手心已经冒汗。
阴影就是阴影,不是一句过去了就能不害怕了的。
早知道还不如去医院陪黎漫呢。
夏烬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对着备忘录里的内容开始收拾,黎漫要的东西不多,但她说都得带上,还把每样东西的位置都列出来了。
找起来还是很快的,唯独一样东西,夏烬找了一圈也还没找到。
是个巴掌大的娃娃。
夏烬站在床边,半天思索不出来黎漫要这东西做什么,还这么难找,难不成藏到哪个秘密地方。
他正想打个电话问,眼睛就瞥到床头柜,猛然间就想起来,黎漫常常坐在这,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
大脑斗争了好一会,夏烬才决定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挺多小物品。
带着花的发绳,卡通人物的发夹,几对耳夹,甚至还有易拉罐的拉环,这些小东西都被放在编织篮里,而夏烬要找的娃娃,就在这抽屉里。
确实只有巴掌大,模样很精致,不难看出,黎漫保存的很好。
他把娃娃拿了出来,而在娃娃的下面,有一本名为“小h”的本子。
封面一看就是重工的,本着不乱翻人东西的习惯,夏烬没想着拿出来看看,只是要把抽屉推回去时,抽屉卡顿了,怎么推也推不回去,要命的是也拉不出来。
抽屉就这么可怜的半张着嘴合也不是,闭也不是。
“靠?”夏烬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一咬牙使劲,把整个抽屉都拉出来了,里面的东西哗啦撒了一地。
“……这什么破玩意。”夏烬简直无语,只能先研究着把抽屉重新装了回去,再一点一点把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
那本叫“小h”的本子打开了其中一页,倒扣着在地面上,夏烬捞起来时,瞥见了里面的一角内容。
“珩珩很行。”
旁边还有一张小孩的照片。
正是夏烬小时候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