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很好,但空气里冻的刺骨,夏烬拄着拐杖沿着街边慢慢走着,手上的伤不太严重,虽然骨折了听上去是挺严重的。
但至少还有力气能使点劲拄着拐杖,要不然这会自己估计得爬着出去。
一个星期前林巷陪着他去了趟医院,显得有些累赘的石膏总算是卸下来了,只是还没能适应下地走路,得拄着拐杖走一段时间。
他现在得去连水街路口打个车。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但他实在腾不出手回消息,棉服穿在身上还臃肿,行动起来特不方便。
没等走几步,面前就缓缓停下一辆白色小车,看见那个蓝色车牌号后,夏烬就没绕开。
车窗慢慢降了下来,黎漫坐在主驾驶,看上去精心打扮过,头发带着微微的卷,散在肩膀上,口红不是平时用的风格,今天的妆似乎更淡一些。
只是妆容再好,也遮不住她脸上的疲惫。
副驾驶上还坐着个人,始终看着窗外,夏烬只能看见这人的侧脸,不过也足够认得出这是徐熙辰。
黎漫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不能走不会开口说啊,柱个拐杖走的多费劲。”
夏烬在她刚打开车门时就迅速拉开后座的车门,拐杖往里随手一丢,自己先钻了进去。
黎漫一条腿刚踩着地,瞥了夏烬一眼,又收回腿坐了回去。
车里气氛很安静,能听见安全带卡扣的声音,车子开动时的嗡鸣声,车内开着暖气,夏烬身上渐渐暖起来。
他揉了揉小腿,又轻轻锤了锤。
黎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真是自作自受,扶你还不乐意,现在不舒服了吧。”
夏烬没说话,只是收起了手,从兜里摸出了手机,看见顶部消息栏里显示的备注,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又想起来这是在黎漫车里。
-傲娇鬼:出发了?
-傲娇鬼:我陪你吧,你刚拆石膏没几天
-傲娇鬼:群里消息你都回,不回我的?
-傲娇鬼:几个意思?数到三不回信息你吃屎
-傲娇鬼:三
-傲娇鬼:吃屎吧你
-烬:刚出发呢,我妈来接我了
-傲娇鬼:哦
-烬:mua
-傲娇鬼:……
-傲娇鬼:mua
夏烬还是没忍住笑了笑,收起手机看向窗外,眼前是徐熙辰,他实在不想看见,哪怕只是个后脑勺。
今天黎漫来接他,确实是没想到。
还以为老爸忌日这种事,黎漫会巴不得看不见他,他都打算自己慢悠悠打个车慢悠悠拖着半残废的身体去了。
黎漫打了把方向盘,往一中的方向开去,到校门口时停下,徐熙辰下车后没离开,黎漫摇下车窗和他说着话。
“有不舒服的地方打电话给妈啊。”黎漫原本把头探出了窗外,觉得这样说话不方便也下了车,站在徐熙辰身边。
这样温情时刻,夏烬还是看了两眼。
黎漫捏了捏徐熙辰的胳膊,又踮起脚把歪了的领口整理好,嘴里还嘟囔着交代着什么。
夏烬移开眼,重新看向窗外。
何必呢。
自找虐。
刚把头转过去,窗户外就站了个人,撒下一片阴影,徐熙辰抬手在窗上敲了两下,夏烬本来想当没看见,但黎漫已经上了主驾驶。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车窗放下来了。
徐熙辰双手插着兜,弯下点腰低着头看着他:“哥,我去学校了。”
夏烬被这句话说的一头雾水,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余光里感觉到黎漫看过来的目光。
“……嗯。”夏烬生硬的说,“不舒服就请假回家吧。”
徐熙辰错愕了一瞬,又扯着嘴角笑了笑:“我会的。”
眼见徐熙辰已经走进了校门,黎漫还是没发动小车离开,一直等到看不见任何影子了,车子才驶离校门口。
夏烬靠着后座椅背,保持着一个姿势看着窗外的景象,熟悉的街道往后快速倒退,各种店铺在冬天里显得有些寂寥。
明明车里暖气开的挺足,但手掌心始终不能暖和起来,揣在卫衣兜里都无济于事,他握成拳又松开,指尖有些发麻。
去墓园的路并不算近,这一路可有的熬了。
夏烬尽量避免视线往前看,哪怕脖子都已经酸了,还是倔强的侧着脖子盯着窗户外。
黎漫的视线太过明目张胆,后视镜里能看见她那双眼睛不时的看向后座。
他知道黎漫想说点什么,只是一直没找到如何开场,夏烬视而不见。
车开到一半的时候,黎漫拐了个弯进了服务区,她下车去上厕所时,夏烬趁机掏出手机给林巷打了个电话。
“我快憋死了。”夏烬说,“早知道刚出门时我绕另一条路走。”
“你腿感觉怎么样?”那边林巷声音压的低,“刚下课,你时间掐的真准。”
“就是掐着时间打的电话。”夏烬身子往前探,左手放在出风口感受着暖气,“她现在去上厕所了,车里就我一个。”
“远吗?”林巷问。
“还行,不过也得开个一两个小时的。”夏烬瞄了眼窗外。
“到了说一声。”林巷小声的说。
“林哥。”夏烬也下意识的压低声音。
“嗯?怎么了?”林巷说。
“咱为啥得这么小声儿啊。”夏烬又瞄了眼窗外,“哎,我妈回来了,挂了挂了。”
“好。”林巷笑着说。
电话挂断的同时夏烬就收起脸上的笑,恢复了面无表情,继续靠在后座椅背上。
黎漫拉开车门坐下时并没有系上安全带离开,她转了个身,递过来一杯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夏烬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
看外包装没看出个所以然,但却是温热的,刚好喝下去不烫嘴。
这是杯红豆奶茶。
夏烬有些惊讶,看了看奶茶时又发现黎漫在后视镜里看他,先躲开视线的是黎漫。
明明嘴里甜丝丝的,却总也感觉只能甜在舌尖。
车子拐了个弯又上了高速路。
夏烬手里握着红豆奶茶,视线落在窗外。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许是车里气氛安静的有些让人受不了。
黎漫开始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什么时候拆的石膏?怎么没和我说。”
“上周拆的。”夏烬说,“你不是忙么,就没告诉你。”
“怪我了这是?我忙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辰辰这段时间身体也不好,你也不省人事的。”黎漫深呼吸一口,又吐出长长的气,像是要把郁结在心里的不畅快都吐出来。
夏烬没接话,主要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忙的恨不得分身,结果到头来什么也没做好,家里乱成一锅粥,公司最近也亏损,我啊,操不完的心。”黎漫拿起她那杯奶茶喝了一口,“你小时候我就这么忙,现在还这么忙,结果没得到一点好。”
夏烬换了只手握着奶茶杯,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说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的日子特殊,所以黎漫整个人和平时不太一样,而且夏烬发现,离目的地越近,车子的速度就要慢一些。
已经下了高速,和上次去的时候路程不一样,夏烬也不知道这是绕的哪条道。
黎漫说了挺多,但从始至终都在避着提起徐伟东,夏烬也没不合时宜的开口问。
只是徐伟东消失了那么多天,警方那边也一直没什么进展,这人一天躲在暗处,夏烬就一天不得安生。
就好比定时炸弹,上面不断跳动的数字就是预示着一场大爆炸的发生。
小车停在了路边,夏烬捡起扔在脚边的拐杖,费劲的下了车后发现黎漫站在后备箱前一动不动的,半开着的后备箱里,能看见有一束花。
夏烬拄着拐杖站在一边,黎漫站了好一会,才抬手擦了下脸,把后备箱往上一推全打开了。
那束花的旁边还放着个画像。
是个全家福。
男左女右的站着,女人抱着个小男孩,男人一手向后环抱着女人,一手在前搂着女人小孩。
黎漫刚刚在车里还不停歇的说着话,这会又安静的像换了个人。
她沉默寡言的抱起那束花,又拎起那幅画,夏烬上前把放在一边的礼盒提了起来,黎漫张着嘴想说些什么,看见夏烬的脸时,又闭上了嘴。
跟在黎漫身后往前走着,因为拄着拐杖实在不方便,黎漫走的稍微快些,又要回过头看看,再停下来等着夏烬,几次来回后,黎漫走到他旁边,扶着他胳膊往前走。
夏烬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但也始终没找到什么理由拒绝黎漫的帮忙,只能被迫接受。
墓园里一眼望去都是一样的碑,不一样的是每块墓碑前,都放着不一样的东西,走过几层台阶,黎漫松开了他,走的比他一个拄拐杖的人还要慢。
夏烬默不作声,只是看着那一块块碑上的名字和照片,看见那张黑灰色的照片时,停在墓碑前。
黎漫似乎一直在出神,脚尖踢到了拐杖时才停下来,僵硬的抬起头看了眼夏烬,又低下头看着碑。
记忆里,夏烬记得黎漫发疯过很多次。
大多都是因为一些小事情就能点着她的脾气,很多时候夏烬根本不能理解,为什么一点小事就足以发那么大火气。
就像现在,夏烬同样不能理解。
平时张口闭口就是恨那人,这会却半跪在碑前,低着头掉着眼泪。
地上砸出一朵朵深灰色泪花,黎漫哭的压抑,只是偶尔会有点细小的没克制住的哭腔。
夏烬站在一边看着,没什么情绪起伏,该有情绪吗,还是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一如以前很多个时刻,黎漫也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哭。
直到他停止哭泣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