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寒 第6章 一场寒

郑貣是一个小型企业的人力资源总监，而唐闻义则是初中老师。

唐排没有在唐闻义所在的学校上初中，因为她的一生都是被规划好的。

一个优秀的小学，一个优秀的初中，甚至为了上一个优秀的高中，父母背负巨额学费也将她送上私立学校。

所有为她铺下的道路都是顺理成章的。

她从不反抗，因为唐排明白，这是他们对自己好的体现。

自己不该做出任何反对意见。

“囡囡，喝点牛奶哦，对身体好的。”

“囡囡，早点睡觉哦，对身体好的。”

“囡囡，好好学习哦，要考上好大学的。”

……

她无法改变郑貣和唐闻义的想法，做法，只能去顺从，他们让她做什么，她都会去做。

当年她和张朴韫情窦初开的时候，还没有更近一步的表现，就被扼杀进摇篮里。

张朴韫除了学习，什么都做，带着她到处疯玩。

那个时候，他们正处在高三的阶段，郑貣和唐闻义紧盯她的学业，她无法让自己松懈。

一根弦像是横插在她身体的每一部分，像枝丫那样蔓延开来，直至她变成真正的木偶。

所有人都紧绷着身心，没有人发现唐排的变化，只有张朴韫。

张朴韫坐在她的身后，三年来没有改变，他拍拍她的肩膀，习惯了这样举动的唐排压根没有回头，只等待他的消息。

少年的情绪起伏不大，像是迈入老年的节奏，不像别人那样恣意张扬，他的频率一直都缓慢，唐排也从不像别人那样催他，“想出去玩吗，唐唐。”

“最近要模拟考啊。”唐排听着他说话，脑里还不停思考着下面的题目。

“那就周六吧。”好像在张朴韫这里“不拒绝”就是“同意”。

唐排无奈，思索了一下，“周六上午，可以吗？”

周六下午，她还有补习班。

张朴韫的眼一下闪烁起来，他期待的声音还没出现，就已经雀跃在脸上，似乎全班只有他不被学业困扰，听说他们家很有钱，一下子付了三个人的学费，他可能真得不在意考哪吧。

“好，那我周六上午去接你吗？”

“不用了，你告诉我去哪里就好。”

“接受”后紧跟着“拒绝”，像是一盆冷水泼在张朴韫的身上，语气已经没了那样的期待，但眼睛还是亮闪闪的星星，他确实期盼这次见面，“好，我们海洋馆见哦，唐唐。”

知道了地方，唐排就不回应张朴韫的话了，她还是专注自己手上的题目。

张朴韫期待的周六过得很快，唐排等待的周六过得很慢，他们的心境完全不同，面上也浮现着不同的模样。

从迈入高三的阶段后，唐排总是不自觉微微蹙眉，像是被什么事一直困扰着，也总是绷紧她的耳后根，总是紧张，张朴韫坐在她的后面，观察到这一切，他觉得唐排应该需要放松放松。

做了两天的攻略，排除了游乐园，爬山，海边一系列的选择，张朴韫终于确定了一个不耗时间，不赶时间，环境适宜，只会让身心放松的地方——海洋馆。

当天的天气很好，蓝天白云，刚刚是秋天的味道，凉爽舒适，唐排穿了一袭白裙，头发散下来，明明是普普通通的穿着，却在张朴韫的心里荡漾开来，像是她的裙摆随风起舞，他越来越庆幸自己选择了海洋馆这样的地方，她的裙摆轻蹭纤细的小腿时，不会有多少人看到。

相较于唐排的衣着，张朴韫就显得正式许多，上身的白衬衫，下身的直筒裤，连鞋都是板板正正的白色板鞋。

头发做了型，风吹不动他的头发，却能拂荡他的心。

紧张让他一直吞咽口水，张朴韫领着唐排进海洋馆。

早早就买好的票，他交给检票员。

唐排进门开口的第一句竟是：“票价多少钱，我给你吧。”

张朴韫的手指在衣服上搓了搓，还没来得及抽出来，又连忙摆摆手，动作的结巴，十分滑稽，张朴韫的脸上开始发烫，感觉自己真是丢脸极了，“不用不用。”

“哈哈。”唐排看他的动作，笑出来。

脸上的紧绷状态终于一扫而空。

张朴韫也笑出来，忘记自己刚才的动作，也忘记自己出的丑，他就是希望唐排开心，其他的不是很在乎，无论这个出丑的人是谁，无论这个逗笑的举动有多么丢脸，他也满不在乎，只要唐排开心就好了。

唐排自然没有跟他在票价上纠结太多，以后的日子还长，总会还给他的。

早上的海洋馆没有多人，显得有些冷清，他和唐排一起从开头开始逛。

唐排总喜欢认认真真地看下每一种海洋生物的介绍，那个时候，张朴韫也不打扰她，就是看着她，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她不喜欢哪些海洋生物，脸上就会皱起一个“苦”的样子，喜欢哪些海洋生物，就会舒展开自己的表情，还时不时展露笑颜。

张朴韫心觉美好，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给唐排拍照。

没想到闪光灯忘记关上。

应该是上次王题拿他的手机搞出来的，张朴韫低低说了一句，“操。”

没有被唐排听到这句话，但却看到了他的闪光灯，她对他笑笑，紧紧盯着他，“你想给我拍照吗？”

说着，她举起自己的手，比了个“耶”，嘴上也说着：“耶！”

就这样，张朴韫呆呆地拍下了今天的第一张照，他突然发现，拍照这种事其实也不需要像他那样偷偷摸摸的做法，直接大大方方地说，唐排也不会不同意。

她人本就很好。

张朴韫的眼睫微微下垂，轻轻地震颤，他细细想着，嘴角不自主地微微上扬，心竟格外地平静，说出那句他一直期待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拍张照吗？”

“好啊！”答应地爽快，小巧的身子向他的身边凑。

感受到唐排的贴近，张朴韫突然地猛加速，他的身子瞬间拉直，像一个背景杆一样呆滞住，手上的手机也忘记举起来，他只清楚地感受到她的裙摆晃荡在他的衣服外层，酥酥麻麻摩擦着他的皮肤。

好像两个人的身子贴在一起……

停！他怎么会这么想，应该是王题之前给他看得东西太恶心了，他才会存有这样的心思。

“不拍吗？”唐排看他的表情丰富多彩，以为出了什么问题。

听到他说，“拍，拍。”

才慢慢举起的手机，框进两个人的表情，张朴韫的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根本没办法像唐排那样伸缩自如地比出“耶”的手势。

深吸一口气，张朴韫将手放在唐排的肩头，像这几年来一直拍她的肩膀那样轻柔，唐排的笑僵了一瞬，张朴韫一直观察她的表情，就连这样的僵持也捕捉到，他突然想要退缩，手慢慢抬起，向后滑，准备放弃这样的姿势，听到唐排的声音，“放上来啊，拍吧。”

他再抬眼就是更加灿烂的笑容迎接着自己。

张朴韫的目光全被这样的笑容吸引，还没来得及按下拍照键，唐排就已经忍不住，直接用另一只空着手按下按键。

就这样，第一张照片终于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张朴韫看着她，她看着镜头，她比的耶和张朴韫落在肩膀的大手。

像是一对恋人。

不过，张朴韫明白唐排可能没那么觉得，她对他根本没有任何男女之情，但，万一呢？万一今天就……

所以他准备在离开海洋馆之前，迈出那一步。

美好的时间过得很快，一整天的海洋馆票只能用半天，唐排站在海洋馆的门口台阶上，谢谢他。

很郑重，很严肃，像是真得在感谢自己的恩人一样。

张朴韫的肩头靠在她的旁边，“唐排，我不想要谢谢，我……”

还没有脱口的话就被打断。

“唐排！”

是郑貣。

她的脸上布满了怒气，她将唐排拉到身后，敌视着张朴韫，“他是谁？”

唐排的脸色很不好，再次皱紧的面部表情表现出她内心的慌张错乱。

反观张朴韫很冷静，“阿姨好，我是唐排的同学。”

“你们现在男同学约女同学来海洋馆的？！”

郑貣不敢置信地阴阳怪气，眼睛斜着看张朴韫，胸腔的起伏，一切的表现都像以为张朴韫是一个拐卖她女儿的坏人。

张朴韫明白，现在的郑貣无法沟通，因为她无法接受唐排和他待在一起，所以他能理解，只是垂头等待着她的谩骂。

“妈！够了！他就是我的一个同学而已。”唐排从来没有那么大声说过话，郑貣也惊讶了，她甩开郑貣的手，跑着离开。

张朴韫只觉得揪心，他看到了唐排脸上的泪水，是那种不愿被别人看到的不堪。

他的心脏伴随着她的情绪而改变。

等到周一上学的时候，唐排已经改变了座位，不坐在他的前面，他明白应该是唐排的爸爸妈妈找老师说了这件事，他突然感到懊悔，自己的一点小小举动就让她有了这么大的压力，自己的做法可能真得不够成熟，考虑得也不够周全。

从那以后，唐排面上的表情也有着更深的情绪。

张朴韫虽然没有办法再次约她出来，但总在班级里照拂她一二，他给她送早餐，送蛋糕，送软糖，送各种各样，他想对她好的东西，也会给她发一些消息，能让她开心的消息。

唐排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他只希望她能开心平安。

只是忽然一天，他收到她的消息，“别再给我发消息了。”

第二天，他的桌上便出现了五百块钱和一些他送的礼物，还有一张纸条：“不要再送给我任何东西了。”

张朴韫明白，那是唐排给他的。

五百块钱不仅包括了海洋馆的钱还有那些已经归还不回来的食物。

她要彻底和他划清界限。

张朴韫不敢置信，他想找唐排问清楚，但是根本找不到机会，他不想在班级里找她，让她成为焦点，他也不能在放学后找她，每天接她放学的父母紧紧盯着唐排的一举一动，他不愿意给她添麻烦。

或许，他们的距离就像换置的座位一样，遥远，相错，明明海洋馆的那日，他们已经有了交点，为什么错开的距离越来越大。

他给她发消息，也是石沉大海。

他不想再打扰她了，可又忍不住关注唐排。

一发呆，张朴韫就往唐排的方向瞄去，辅导他学习的穆珲总是用笔敲他的脑袋，“认真一点啊，你看看王题，他这次测试排名都超过你了。”

“他有顾晓晓。”张朴韫腹诽。

穆珲的眼里放火，“你的意思是我没有顾晓晓教得好？”

“没有，主要是他没有唐排。”又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穆珲不理他，只是让他好好想想，以后到底要不要和唐排考一个学校。

这一句话倒是点醒了张朴韫，他突然开始奋发图强。

因为穆珲坐得离他近，所以他的大多数题目都是穆珲教的，但顾晓晓也有自己的优势，所以在一些方面，他也不厌其烦地绕座位去问顾晓晓。

虽然学习成绩不好，但笨鸟先飞这种事并不少见，仅仅一个多月，张朴韫就已经不是全校倒数的人了。

即使成绩还是不好看，但也让王题大跌眼镜，“兄弟，你被夺魂了啊？”

看着成绩单，没有达到自己的预期，张朴韫有些沉默，听到王题的话还是回应了一句，“没有，我被点醒了。”

说得话让王题摸摸头，都搭不上。

其实不止是张朴韫关注唐排，唐排偶尔也会往张朴韫的方向看一看，看到他能学进去，唐排也是开心的。

晴天霹雳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让张朴韫彻底心灰意冷。

唐排要出国。

张朴韫整个人处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他连填志愿都不知道往哪里填了。

一瞬间的信仰崩塌。

像是纪德的《窄门》中所写：我发现如果生活中没有了他，就不会感到丝毫快乐。我的所有美好的言行只是为了能使他喜欢。但是我觉得在他的身边我那些美好的言行又无法继续下去。

他当初的错误举动造成了现在的结局，张朴韫无法原谅自己。

“自暴自弃”的样子，连丰才智都欲言又止。

每天看起来十分颓丧，可真正遇上了事，张朴韫也会振作一阵子。

志愿的迷茫让他放手一搏，可张燮德不会允许这样。

考前因为一直坚持的信念，让他的高考成绩并没有多差，一个普通的一本也是能考上的。

所以，填报志愿的事全权交给了他的父母，因为无论在哪里上学，他都无所谓了。

直至唐排离开的那天。

她的航班号是张朴韫拖了很多人才打听清楚的。

他赶过去的时候被拦在安检外，他不知道唐排是否已经进入等候室。

张朴韫就站在外面来回走动，等待和焦虑伴随着他，临时间越近，他的面上就越发严肃，下颌骨顶着皮肤，暗示着他的紧张不安。

飞机起飞了，他站在门口，看见了。

泄气也只是一瞬间的，他甚至还没说出口自己的情感就结束了。

手机弹出一条短信，“等我回来。”

张朴韫的眼里像是熄灭的火光又重新燃起，这是张朴韫唯一的希望，他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