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木 第21章 再见

站到医院门口，邱木过载的脑子终于稍微冷静了下来。他拿出手机，点开林婉欣的聊天框，拨了过去。

“喂，妈。我在魏文住院的医院门口……对，我也来了。他……你们在几楼？哪个房间？”

挂了电话，邱木又有点犹豫，脚尖几度转圜，还是一咬牙，迈进了医院。

看一眼就走，总归来都来了，也安个心。

医院的走廊里从来少不了行色匆匆，神情各异的人。蹒跚着慢慢走路的病患，举着吊瓶搀扶着病患的家属，来去如风的护士和医生，是新生，是痛楚，也是希望。

邱木站在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推开房门。谁知门却从里面被更大的力气一把拉开，邱木猝不及防，没收住力，一个踉跄，直接摔进了门。

门侧，林婉欣连声惊呼，赶忙过来扶了一把邱木：“摔到没有？我看看！”

“没事没事，”邱木站稳，赶紧摆摆手，“妈，你有没有被磕到？”

不知为何，林婉欣和他面面相觑几秒，忽然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林婉欣打趣：“你呀，走路也不专心。”

邱木：“哈哈哈，这两天飞机坐的我头晕，没注意。”

林婉欣：“对了，你怎么飞了这么久？我只比你早出发几个小时啊。”

邱木：“我没有直飞航班了，转了几趟。”

林婉欣：“那是真够折腾的，怎么也不歇会儿再来？”

说完，忽然看向病床上的人。邱木也忽然反应过来，他这一摔，直接摔倒了病床尾，一转眼就能清楚地看到魏文苍白的脸色和干涩的嘴唇。

他的病床靠背被调起来，像是刚吃完饭或者正准备吃饭的样子。邱木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问：“你……吃过了吗？”

魏文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口中回答：“正要吃，你呢？一起吃点吗？”

邱木揉了揉空荡荡的胃，这两天作息颠倒，也没好好吃饭，这样一说是有点饿了。他也不推辞了，只问林婉欣：“妈，今天吃什么？我去买点？”

林婉欣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一拍脑门：“诶呀，我差点忘了。老魏在这边租了间公寓，请了阿姨做饭。刚刚司机送饭来，还在楼下等我呢。我去拿饭，你们聊。”

邱木正想说“我帮你拿吧”，但还没说出口，林婉欣已经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邱木回到病床前，他现在不仅饿，还腰酸背痛。他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例行公事地慰问病患：“你怎么样了？恢复的还好吗？”

魏文看着他皱巴巴的衬衣，有心帮他理一理领子，但右手使不上力，也不合适。只好老实回话：“没事了，子弹取出来了，皮肉伤。”

邱木倦得很，眼皮子都要粘在一起了，他顺势趴在病床上，胳膊环抱，枕着脑袋，还不忘履行探病流程：“那你要……好好休息……好好恢复……“

话音没落，人已经睡过去了。

林婉欣再一次推开病房门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和洁白的被子上映出一个个小格子的阴影。魏文的脸被阴影遮住，神色专注地看着趴在被子上，侧着脸睡着的人。邱木的脸被阳光照得似是拢在一圈圣洁光晕中，细细的绒毛都在发光。他睡得不是很安稳，浓密的睫毛时不时轻颤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好像梦到了什么烦心事。

林婉欣轻手轻脚地把饭盒放在床头柜，用气声问：“现在吃？还是等下？”

魏文略一摇头，示意先不着急吃饭。林婉欣拿出手机，打字给魏文看——那我自己去吃饭了，下午我给你们煲点汤，需要我过来的话给我电话。

林婉欣本来不想掺和他们两的事，但一看这架势——一个眼巴巴转机两天也要在第一时间见到人，另一个自从见了人，眼睛就没离开过。

林婉欣是过来人，一看就知道这两人还没结束。具体问题让他们自己解决吧，反正小木头是能动的那个，他要是想走随时可以走。

这一觉睡得邱木全身更是酸痛。他揉着脖子迷迷蒙蒙睁开眼的时候，已是天色渐暗的傍晚。魏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醒了？饿不饿？”

邱木神识归为，慢慢起身，做了做拉伸，只听得骨头咯吱咯吱作响。他一边龇牙咧嘴的转动上半身，一边自然地接话：“饿啊，饿死了。你中午吃的收走了吗？没收的话我先垫一口。”

魏文抬抬下巴，“没吃呢，正好一起吃点。”

邱木赶紧把饭盒一一摆出来，阿姨一看就不是国人，饭菜准备的几乎都是东南亚口味的咖喱。但此时也计较不了这么多，邱木拿起勺子就要吃。

还没等饭到嘴边，他忽然想起这是给病号做的。于是悻悻又放下勺子，问魏文：“那个，你先吃……”

魏文嘴唇微勾，语气像是在哄人：“我不饿，你吃吧。妈等下还来送汤，你慢点吃。”

邱木见他确实没有要吃的意思，也顾不上那么多，抓着勺子立马大快朵颐起来，还不忘评价：“这阿姨的病号餐做的也太不专业了，病患哪有吃这么重口的？明天我给你做清淡营养的……唔……这咖喱做的到是不错！”

魏文好像很久没看到这么鲜活的邱木了。他最后几年总是病弱的，苍白的，消瘦的。但现在，他有活力，有朝气，反而比前几年看起来更加年轻了。

只要没有魏文，邱木就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这个认知让魏文愈发气闷。

没有他，没有他，可是自己怎么办呢？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看心理医生。他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邱木在他怀里软软倒下的样子，他躺在病床上没有生气的样子。

甚至他还会梦到一件黑漆漆的病房，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病床，白布盖过了头。等他颤巍巍掀开白布的一脚，露出的脸居然是邱木青白的小脸。

是他害死了邱木！

他迅速地消瘦下去，白天停不下来的轮轴转，本来计划三个月的出差，他两个半月就把所有的事情做完了，还把之后的安排都计划了几套方案。晚上就开始喝酒，喝到不省人事，连梦都做不了，才能偷得一时平静。

工作全部完成了，总公司给他放了两周假，让他自己选择留在M国或者提前回国，自己决定。

他没有选择回国，魏文无法面对邱木，但他知道自己一回去肯定会忍不住去找邱木。

他的心理医生Andrew告诫过他，在自己真正能放下之前不要去打扰邱木的生活。

“魏先生，你还能回忆起你们刚见面时你伴侣邱先生的样子吗？”

“你们刚在一起时是什么样的相处方式呢？”

“他当时的爱好是什么？他喜欢吃什么菜？他有压力时会做什么来放松？”

“他那时对未来的期许是什么？人生规划是什么？”

“现在呢？”

“不要这么惊讶，人是会变的，十年时间，人会接触到很多新事物，遇到新的人，什么都有可能改变，你再好好想一想，现在呢？”

“那么，这些变化里，都多少是因为你？”

“有多少是因为探索到未知而改变的？有多少是为了你而妥协的？”

魏文当时听到猛地醍醐灌顶。是了，邱木本是那样鲜活，勇敢，喜欢冒险和随机的性格。现在呢？

早些年是为了他的事业，一开始出差很多，还非常不规律。邱木虽然不能到处飞去陪他，但为了以防万一他回家了家里没人，邱木渐渐不再和邱雨到处开盲盒旅行了，不管他在不在家，邱木都会默默为他在那个地方留一盏灯。

后来工作规律一些了，他们又计划要孩子。日复一日的打针吃药上手术台，邱木连每几个月提前计划好去徒步露营都要取消。

每一件事情都为此让步，邱木渐渐沉默寡言，形销骨立。从前爱吃的重麻重辣变成了寡淡无味的营养餐，以前习惯的周末长跑变成了在小区里慢慢散步，计划着看遍世界变成了桌上一张张B超单子。

他本该是邱雨那样洒脱快乐，但却被他生生用婚姻束缚在了一亩三分地。

“魏先生，我知道你对你的伴侣有足够的尊重和爱，但无法否认的是，你也忽略了你的伴侣很多年。”

“你太习惯他的付出了，他对你太好了。但这不是一段好的婚姻应该有的态度。”

“你因为自己原生家庭的压力想要成功，想要有实力决定自己的人生，这没有问题。但是以牺牲你的伴侣为代价，值得吗？”

“这是你想要的人生吗？”

“你的初衷是做什么？你还在坚持吗？”

魏文浑浑噩噩从咨询室出来。他一直以为他和邱木的问题只是孩子。那他不要了就好了。

可是，他还欠了这么多，这么多年。

是的，他厌恶爸爸伯伯们对自己莫名的高要求和试图左右自己人生的理所当然，他想逃离，又不甘心逃离。

所以他拼尽全力想着要做出点样子给他们看，也想拿回多一点的话语权，不让外人再干涉他和邱木的生活。

然后，一头扎进工作，没日没夜地画图，审图，出稿，在一个完全没有家里人助力的领域，一步步从技术岗爬到管理岗。

然后呢？

人的**是无穷的，挣到了第一笔工资，就会想着下一笔要更高；站到了这个团队的核心，就会想要站到更大的舞台。他以为自己在稳扎稳打往更高处走，但回头一看，这条路距离原始航道已经偏的太远了。

前两天傍晚，他又刷到了林婉欣的朋友圈，一张和邱木邱雨的合照，三个人去打卡一家新开的咖啡店。木制的背景下，三人各执一杯咖啡坐在豆豆沙发里，看起来惬意又温暖。

他们从前也总去咖啡店的……

魏文强迫自己不要想了，但是思绪从来不受自己控制。

他烦躁地去找酒，可惜昨天喝完后还没来得及买。但眼下这样，不喝点酒是不可能睡着的。

这边的外卖行业远没有国内发达，买酒也必须要出示本人身份证件以表成年。他只好换了身衣服，出门去买酒。

不巧的是这一天正好是一个公众假日，大部分的商店都早早关了门。魏文绕了一点，才在一个巷子里找到一家快要打烊的酒铺。他赶着点随便拿了几瓶，刚一出门就遇到一帮人呼啸着从他面前跑过，其中还有一个甚至抢走了他手中的袋子。

魏文反应比脑子快，立马追了上去。结果这一帮人竟然是去和别的帮派火拼的！他跟在队伍里，自然就被当成了帮派成员，无辜躺枪。

魏文和警察做笔录时还是莫名其妙的，打架归打架，抢他的酒干什么？！

而且他一身家居服，和旁边光着膀子满背纹身的人都不是一个画风的，这也能认错？！

警察只是同情地看着他，走之前安慰他：“我听说你们国家有一句话，好像是福祸相依之类的。也许这次的经历也会带点来什么未来的好事呢！”

现在，魏文看着吃的腮帮子鼓鼓的邱木，想着，是了，福祸相依，能再见到这样的他，心平气和地说说话，这伤受的，也值了。

邱木听完他受伤的经过，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魏文只是笑笑，他其实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他转而问邱木：“你最近怎么样？身体有好点吗？”

邱木吃的有点急了，这会儿站在窗边揉着肚子消食，说：“我啊，挺好的啊。过段时间还计划出去玩呢！“

魏文没想到他还有别的计划，生怕他赶时间，马上就要走，连忙问：“那你这次准备在这边待多久？“

邱木不看他：“过两天就走，我这次临时请假，就请了一周。”

魏文心下叹气，他想问的还有很多——只有一周，来去就要三天，这么折腾，值得吗？还记挂着他吗？听到他出事的时候是不是很担心？还……

可是时机不对，现在他们只是朋友，朋友间不能问这样越界的话。

只是朋友……吗？邱木这一路的折腾，只是为了一个朋友？

普通朋友打个视频问候一下不就好了吗？再不然等他回国了再去看也可以。

一定要万里迢迢见到人才能心安吗？

魏文心里也乱，但他对不起邱木，他还没有好好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