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坐在街头的小铺子里,面前放在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她夹起面条心不在焉地吹着,思绪却一直在回想着方才程管事给她的资料,以及程管事最后所说得话。
在她看来,这程管事虽然言语之中诚意十足,可江湖之中最不能轻信的,便是人心。尤其是她从小在血月谷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在她看来,所谓的忠心,不过是背叛的价码开得还不够高罢了。
更何况,此事非同小可,直接关系到她能否替枉死的家人复仇。
可话又说回来,就是因为事关重大,仅靠她一人之力只怕是力有不逮。若是瑶琰阁能助她一臂之力,想来便是如虎添翼。
一时之间,即便是杀伐果断的血月,也有些难以抉择。
“你们听说了吗,那素来宣扬自己‘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太平镇,前些时日发生了一件不太平的事。”
忽然,一道抑扬顿挫的声音传进了血月的耳中。听到这番言论的她,不过是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毫不在意。
“我知道,这事太蹊跷了。”另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接上了话。他似乎左右环顾了一番,哑着嗓子道,“听说啊,约莫三日前,太平镇一连失踪了一个姑娘,还有四五个年幼的孩子。那知府大人派去的捕头却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半月过去,依旧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一看就肯定是江湖人做得!”一个咬牙切齿却斩钉截铁的声音传来。
血月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筷子,状似无意实则竖起耳朵认真地听着那几人的对话。
“不如咱们也去看看?若是衙役们武功不济,我们总该能有一战之力吧。”一个络腮胡的大汉拍案而起,手中握着一把刀,透着森森寒意。
“……”铺子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血月背着身子并未回头,只觉得如今的江湖真是无趣得很。她扯了扯嘴角,满是嘲讽。可瞬息之后的对话,却使她的嘲讽僵在了脸上。
“兄台所言甚是,我等习武一场,并不是为了与这江湖乱事妥协的。”
“没错,习武的初心都是为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今妇孺有难,我等怎能袖手旁观!”
“说得好,算我一个!”
“我也是!”
“没错,虽然我们武功算不上多好,于这江湖乱象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可有正阳宫在前带领,我们多少也能出一份力。”
“好,既然如此,大伙便结伴而行。如果这些事背后还有其他推手,我们也能彼此相助。”
身后的声音变得愈发豪迈,血月听着传入耳中的声音,甚至能够想象得到身后那些汉子的动作和表情。
汩汩的水流声不断响起,“砰”的一声茶壶被重重放回桌上,随即传来“当啷当啷”的声音,一群人竟将茶喝得如同酒一般。
“走。”
“好。”
茶水仿若壮行酒似的被一饮而尽,几人拿出铜板放在桌上,先先后后从小食铺离去。
血月挺直背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胸腔中乱了节奏的心跳声,却讲述了她内心并非如面容上这般平静。那一句句言语,掷地有声,在她心中不断回响,一声响过一声。
是啊,江湖。
江湖不就是以义相聚吗?
对江湖最初的憧憬,不就是希望做一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吗?
可她对江湖的定义,究竟是从何时起,变成了冷血、无情的模样?
是了,是穆家满门被灭,却无人在意;是哥哥替她求药,却遭人辱骂。百姓尚且这般,何况自诩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
毕竟,侠以武犯禁。
血月自嘲一笑,一行清泪从眼眶滑落,若当年穆家事发时,也有这样几个愿意与不平之事抗衡的人,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只可惜事情早已过去,如今多想也毫无意义。血月的心绪慢慢归于平静,她捋了捋耳边纷乱的发丝,顺势将面容上的泪水拭去。她将银钱留在桌上,起身向马市走去。
不论那太平镇的事与当年之事是否有关,既然有线索,就不能错过。
太平镇与杭州城相隔约莫七八百里,第二日傍晚便也到了。血月牵着马往城里走,街上的百姓很少,显得空荡荡,整个镇子的气氛十分压抑。
血月缓缓走着,左右环顾着。可当那些家中的百姓与她视线相触时,便“啪”的一声将窗户合上。一路走来,竟如同一个死城一般,毫无生机。
“小二,住店。”血月挑了一间客栈,将马儿栓在门外的马厩里,走了进去。
趴在大堂桌上的小二闻言瞬间抬起头,眼睛放着光看向血月。见不是自己的错觉,连忙扬起笑容朝着门口走来,微微弯下腰万分恭敬道:“姑娘,里边请。”
血月跟着小二朝楼梯走去,却在路过柜台时,瞧见那站在柜台后头的掌柜,自以为隐秘地看了她一眼。血月停下脚步,走到柜台前,看着眼前低着头拨弄算盘的掌柜,笑了笑。
“掌柜的,你这看我一眼,是有何不妥?”
掌柜仿佛被吓了一跳似的,猛地抬起头,连连摆手:“姑娘,小老儿只是身为掌柜的习惯罢了。客栈人来人往,总得认认人不是?可没别的意思,姑娘莫恼。”
眼前人言语之中的惊恐令她疑惑不解,血月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掌柜的,却见他神态不似作伪。
“掌柜,小女欲南下寻亲,今日天色不早正巧瞧见了太平镇,便想着入城寻个客栈投宿。可方才一路走来,为何镇上的百姓见着我,就像见了鬼一样?”血月放柔了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天真,一双星眸之中满是不解。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置在柜台之上:“不知掌柜可否替小女解惑?”
掌柜盯着血月看了一会,长舒一口气,试探着朝碎银伸出手,双眼却始终看着血月。
血月对他的动作并无不悦,反而朝掌柜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掌柜迅速将碎银捏在手里,脸上换了一副表情,一改方才唯唯诺诺的模样,清了清嗓子道:
“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太平镇几十年来都十分太平,从无大案发生。可不知怎么的,约莫半月前镇子里陆陆续续失踪了几个人,有年轻的姑娘,也有年幼的孩童。
知府大人下令严查,可半月过去,依旧不曾找到这背后的凶手,失踪的人也杳无音信不知生死。
镇子上的百姓对外来之人心存忌惮,尤其是像姑娘这样的江湖人士。”掌柜的声音慢慢变得低沉起来,眉眼间也染上愁容。
“姑娘有所不知,太平镇以往十分热闹,与周围几个城镇皆有贸易往来。可此事发生,太平镇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咱们这客栈也门可罗雀,无人问津。”掌柜的说着,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血月心念一动,询问道:“失踪一事竟已有半月之久?难道一点进展也没有吗?”
掌柜怏怏道:“想来是往日镇子太过太平,府衙对处理此事毫无经验,这才束手无策吧。”
血月义愤填膺:“掌柜,失踪之人的消息你可能告知于我?”她的声音不再轻柔温和,而是带上了几分飒爽,配上眉宇之间的英气,令人见之无不信服这是一位行走江湖的女侠。
掌柜思索一番,将失踪之人的姓名住所一一道来。
血月朝他抱拳一笑,转身欲走。
“姑娘留步!”掌柜高声呼道,脚步急急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对着停下脚步的血月叮嘱道,“姑娘,还请小心。想来,失踪的人也不想他人因为他们,受伤送命。”
血月心中一阵激荡,喉头干涩几乎无法出声。为何,我与兄长那时,不曾遇见这样的人?
严旻,若不是因为你,我和兄长又怎会沦落至此?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血月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了起来,指甲磕破掌心的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背对着掌柜,点了点头,朝外走去。
掌柜看着血月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才收回目光。一回头,就被身旁眼巴巴看着他的小二吓了一跳,怒骂道:“要死啊,你是不是想吓死我?”
小二尴尬地摸摸脑袋,讨好地笑道:“掌柜的,我又不是故意的,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和我计较了吧?”
掌柜扭过头,“哼”了一声。
小二绕到另一侧,轻声问道:“您说,那姑娘能救出许家姑娘他们吗?”
闻言,掌柜叹了口气:“哎,这都半个月了,也不知他们是不是都还活着。许家她老娘哭得眼睛都快瞎了,还有那几个小的,哪个不是家里捧在心上的宝贝,如今……这……哎,真是造得什么孽啊……”他甩了甩袖子,双手背在身后,垂着头朝柜台后头走了回去。
只是这身形,看起来仿佛瞬间老了几岁。
出了门的血月照着掌柜告诉她的居所,快步走去。她脑海中回忆着掌柜告诉她的那些信息,将它们一一拆开又重组,试图发现其中的不妥之处。
许家姑娘家离得并不远,还不等血月想到什么,就已经到了。她站在许家门外不远处,看着昏暗的烛光从窗里透出,听着压抑的痛哭钻进她的耳朵。
她在门外站了许久。
血月心中明白,若是去问,对家人而言,简直就是将她们本还未曾愈合的伤口,再度撕开,露出血淋淋的皮肉和森森的白骨。
可……
又该如何去寻找那些失踪的人呢?依掌柜所言,几人失踪不过相隔一两日,想来这真凶应当是同一波人,那这几个人一定有什么共同之处,才会被那些人盯上。
血月思来想去,抬脚朝着许家大门走去。她现在门前,正欲伸手敲门,一阵微风吹来,风中还带着丝丝缕缕奇异的香味。
“这……这是……”血月鼻尖轻嗅,感受着涌入鼻腔的气味,她皱起眉头,细细思索。
这气味,似香又臭,还带着几分腥味,仿佛百花盛开时混杂在一块儿的花香,又如同雨后的泥土中带着湿润的土腥。
“这,难道就是娘亲留下的那份手札中所说的,当年她追寻妇孺失踪时,曾闻到过的、怪异的味道?”血月喃喃自语,顺着气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
果不其然,还有那股淡淡的,奇异的味道。
血月顺着气味快步离开——她没有再去打扰许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