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让人为难她。上辈子送我馊饭的人不是她,是她默许的奴才。这辈子我不还她馊饭,我只要她的命。
冷宫里有个老嬷嬷叫崔氏,上辈子是我偏殿的看守嬷嬷,替沈琳琅递过不少东西——夹了天花病毒的襁褓、掺了毒的安胎药。我这辈子入宫之后第一件事,就让裴蕴把她调去了冷宫。
崔嬷嬷没有让我失望,日日尽心尽力地伺候沈昭仪。馊饭、脏水。沈君度忘了她,我就让她尝尝被人遗忘的滋味。
两个月后,冷宫传来消息:废昭仪沈氏,病故。
那天夜里,我翻出藏在箱底的一件旧物。一块巴掌大的粗棉布,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个残缺的“娘”,是老三十三个月的时候会认人,我拿烧过的柴炭头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后来他被抱走,连这件东西都留不住。我把那块布贴在心口,闭上眼睛。老大。老二。老三。娘替你们报了第一个仇。还有一个,娘还在等。
第十章·温柔乡
沈琳琅死后第五天,沈君度下了一道圣旨——晋我为昭容,赐居凤阳阁。从才人到昭容,连跳七级。满朝哗然。
我知道他为的不是我,是为了裴蕴。沈琳琅一死,后宫的靶子少了一个,他需要另一个人来填这个空缺,替他心爱的皇后继续挡箭。
大概是这个意思。他已经不需要替沈琳琅挡箭了,但他还需要皇后——裴家三十万北境军,是他坐稳龙椅的底气。他能给皇后的最大保护,就是让后宫的女人继续恨我。
圣旨下来那天,裴蕴送了贺礼。一套羊脂白玉头面,比上次的赤金头面更贵重。翠茗私下传了句话:“皇上昨晚来凤仪宫,问臣妾江昭容平素跟谁来往最多。臣妾说江昭容性子安静,只偶尔来凤仪宫请安。”
沈君度还是不放心。他在试探裴蕴对我的态度。裴蕴的回应是“偶尔请安”,疏远而客气,让他觉得我和皇后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住进了凤阳阁。比玉芙阁大了三倍,正殿五间,偏殿三间,院子里还种了棵桂花树。宫女太监十六个,比照妃位的仪制。沈君度几乎夜夜都来。
有时候批折子批到三更,让赵忠来传话说今晚不过来了,结果半夜自己又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钻进被窝,从背后抱住我,说想你了。
演得真好。上辈子我怎么没看出来他在演?上辈子他每次半夜摸进偏殿,我都以为他是想我才来。现在我知道了——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被仰望、被无条件爱着的地方。
沈琳琅给不了,她只会索要名分和子嗣。裴蕴给不了,她太清醒。只有我能给,因为我演得比她们都好。
每天早上他上朝,我亲手给他系腰带。御膳进了新贡的春茶,我头一壶先斟给他。他批折子到深夜,我不劝也不催,只要他书房灯亮着,我就不睡。
偶尔他抬头看见我歪在美人榻上瞌睡,会拿张毯子过来给我盖上。
“瑶瑶,你脾气也太好了。”他有一次看着我,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怎么算好?”
“不管朕什么时候来,你都是笑着的。从来不见你使性子、闹脾气。有时候朕倒希望你能跟别的女人一样摔个茶盏、推朕两下。你这样不动声色的,朕总怀疑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把朕骂了一百遍。”
我没有抬头。“臣妾要是骂皇上,皇上还疼臣妾吗。”
他笑了。他以为是玩笑。他不知道,我也不是全在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我身边,呼吸平稳,眉头终于松开,像个卸了壳的蚌。那几年,他确实给了我一些什么——不是爱,是比爱更危险的东西。
依赖。他依赖我给他的温柔,依赖我给他的宁静,依赖这座凤阳阁里永远等着他的一盏灯。
可这盏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灭他的火才点的。
他不知道我每次给书房送夜宵,端进去的是羹汤,端出来的是我看过的折子,记在脑子里的名字、数字、引线;不知道我所有送给他的甜羹都多放了一勺糖,不是为了口味,是那一勺勺糖为他日后无法察觉的毒物铺路。
不知道他最爱喝的野菌汤里,我每次撒料的时候手指都要多抖一下——心里那道坎抖了这些年,手却一次也没抖过。
有一夜他喝多了,躺在我腿上,忽然仰起头看着我的脸,眼睛微微泛红。“朕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唯有你,朕想好好待。”
我低头看着他,手轻轻抚过他的鬓角。那里已经冒出了几根白发。“臣妾这辈子遇见皇上,是命。”我说。
他不知道我说的“命”是什么意思。
第十一章·避子
晋昭容之后,沈君度开始提孩子的事。
起初是玩笑话。他说瑶瑶什么时候给朕生个儿子,朕封他当太子。我笑着回皇上已经有三个皇子了,再封一个太子,朝堂上的言官要骂死臣妾。
后来玩笑话变成了真话。他让太医来给我请平安脉,隔三差五开滋补的方子,亲自过目药单,补血养气的药材源源不断地送进凤阳阁。有天夜里他趴在我肚子上听了好一阵,抬头说怎么还没动静。
“大约是臣妾身体底子差,在永巷那些年冻坏了。”我说。
他沉默了。永巷的事他从来不提,那是他的软肋。过了很久他揽紧我,说朕会把你养好的。
他不知道凤阳阁每天清早都会有一只小泥炉生起来,裴蕴让翠茗送来的药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不是补药,是避子汤。
药的方子是裴蕴从镇北侯府带进宫的,传了裴家三代女人,从未失手。我和皇后之间最深的那道秘密被这碗汤稳稳托住。她替我守好肚子这道门,我替她挡后宫所有的箭。
有一回太医来请平安脉,是个新来的年轻太医,手指搭在我腕上,神色变了一瞬。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喉结滚了滚,没敢说话。
“怎么了?”我问。
“臣——”他额头沁出了细汗,“娘娘的脉象——臣不敢妄言。”
“说吧。本宫自己心里有数。”
他跪在地上,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娘娘体内有寒凉之物长期积存,此物避子极灵,但久服伤身,长此以往恐难再有妊——娘娘,您可知此事?”
“本宫知道,”我收回手腕,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细白的腕子,“这是本宫自己的意思。”
“娘娘——”
“不必再说了。”我从妆匣里拿了一锭银子放在脉枕旁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许多人在远处窃窃私语。“太医嘱医嘱,本宫喝本宫的药。出了这个门,你什么都没诊出来。”
“臣明白。”
我回过头,看着他发白的脸笑了一下:“不用怕。照实记案便是——就说江昭容体寒,不易受孕,需长期调养。记在太医院档案里,皇上随时可查。”
太医愣愣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伏下去磕了个头,退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宫道尽头之后,我独自在窗前站了很久。
不易受孕。这四个字会被记入太医院档案,会成为后宫茶余饭后的闲话,会成为惠嫔和宁贵人在背后嚼舌根的新材料。没关系。我不需要孩子。
上辈子我有过三个孩子,他们都被杀死了。这辈子我不需要再拿一个无辜的孩子给他,不需要再给这个后宫添一条命做筹码。三个孩子安安静静地睡在我的灵堂里,不需要第四个来叫醒他们。
第十二章·暗锋
沈君度不仅没有怪我“不易受孕”,反而更疼我了。
这事搁在后宫那些女人眼里简直不可理喻——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占着皇上最多的宠,凭什么?惠嫔最先坐不住,四下里放话说江昭容的脉案有问题,太医院被买通了,她一定在偷偷吃什么秘方。
宁贵人在旁边帮腔,说一个罪臣之女能爬到这个位子,指不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丽嫔更直接,跑去裴蕴面前告状,说江昭容独霸圣宠,有违后宫雨露均沾的祖制,请皇后娘娘做主。
裴蕴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说江昭容伺候皇上尽心尽力,皇上喜欢她,本宫没有拦着的道理。
丽嫔还想再说,裴蕴放下茶盏,抬起眼睛看着她,问了一句:“丽嫔妹妹,你是觉得皇上偏爱江昭容是江昭容的错,那是不是说皇上有错?”
丽嫔脸色一下子白了,跪地请罪,连声说臣妾不敢。
我在旁边坐着,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消息传到沈君度耳朵里,他来凤阳阁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以后有人为难你,直接来告诉朕。”他说。
我替他宽了外袍挂在衣架上,口气软得像一团新弹的棉絮:“不是什么大事。姐姐们也是为后宫和睦着想,臣妾受几句闲话又不掉肉——倒是皇上,您不能因为心疼臣妾就偏听偏信,那样臣妾才真成了众矢之的了。”他愣了片刻,忽然把我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你总是替别人说话。什么时候能替自己说一句?”
我很想说。沈君度,上辈子我在那座偏殿里跪了十三年,替我自己说了无数句话,没有一句被你听见。现在我一句话都不替自己说了,你反而听见了。你听见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愧疚。
但我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把脸埋进他胸口,让声音闷闷的传出来:“臣妾替自己说的话,就是说皇上来陪臣妾用膳。”
他笑了,说好,今晚朕哪儿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