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玉芙阁,我铺开纸笔,把刚才御花园里贤妃和沈琳琅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然后合上本子,放进妆匣底层的暗格里。这宫里每一句话都是刀。上辈子我不会用刀。这辈子我学会了。
第七章·暗涌
后宫里的日子,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全是暗流。
我的玉芙阁日日有人来串门,送吃的、送穿的、送首饰的,各路妃嫔像商量好了似的轮流登门。惠嫔隔三差五来打听皇上昨夜在哪儿过夜,宁贵人热衷于传播各宫八卦,丽嫔最关心我的衣裳首饰值多少钱。
这些人拿我当假想敌的时候,就没人去盯着华音宫了。而沈君度每隔两三天来一次,他坐在临窗的榻上看折子,我坐在旁边做针线。有时候他会停下笔,侧头看我一眼。
“瑶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进宫快半年了,怎么从不求朕什么?别的妃嫔得宠之后都要给家里人讨封赏、讨宅邸、讨荫补,你从没开过口。”批折子的空隙里,他抬起眼睛看着我,话里带着试探。
他是在试探。试探我是真无欲无求,还是藏得太深。我低头绣了一针,声音比针脚还轻:“臣妾家里没人了。”
沉默。他把笔搁下,看了我许久,然后叹了口气。“你父亲的事,朕当年也年轻,刚登基,朝局不稳,循例处置,未必查得仔细。等朕空了,让人重新调卷宗来看看。”
我手里的针停在半空。重新调卷宗。这句话上辈子他没说过。
上辈子他每次安慰我都是等朕把朝局稳住就给你名分、等朕处理好北境的事就让孩子认你。全都是等。等到最后他一口气把我等了十三年,什么都没有给。
这辈子他说要重审我父亲的案子——是真心还是假意?我没有抬头,让他看见我睫毛低垂。“皇上不必费心,”我说,“臣妾有皇上的恩宠就够了。”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些失望。他大概希望我求他,求他替我父亲翻案,求他给我更高的位份,求他做很多事——然后他就可以拿这些当筹码,来换我的感激、我的忠诚、我的继续当靶子。
可我偏不求。让他猜不透我。让他觉得我无欲无求,又觉得我深不可测。这种不安会让他更想抓住我,而我要的就是他抓不住。
这天午后,华音宫来了人。是沈琳琅身边的贴身宫女春喜,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松仁糕,笑盈盈地说昭仪娘娘亲手做的,请江才人尝尝。
春喜把碟子放在桌上,说娘娘近日身子不适,不能亲自来,等天好了再过来走动。
我谢了,让人送春喜出去,转头把松仁糕原样端进小厨房。掰开一块凑近了闻——松仁味底下,隐约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气。
上辈子我在偏殿被关了十几年,别的不长进,味觉被馊饭练出了门道。苦杏仁味是藏不住的,只是平常人不会仔细去闻一块糕点。
我没有声张。让宫女把那碟糕原样包好,送去了凤仪宫。
裴蕴让太医验了,太医说里头掺了微量的氢氰酸——苦杏仁提取的毒物,极少量不会致死,但连吃半个月会让人慢慢衰弱、心悸、脱发,最后像得了痨病一样咳血而死。当天夜里,裴蕴给沈君度送了一道密折。
翌日早朝,御史上了一道弹劾——弹劾华音宫管事姑姑私通宫外,夹带违禁药材入宫。人证物证俱在。管事姑姑被慎刑司带走,沈琳琅跪在养心殿前哭诉不知情,说是底下人背着她干的。
沈君度没有责罚她,只是让人把春喜拖去杖责二十,发配浣衣局,华音宫另派管事。
皇上舍不得动她,只踢走了一个宫女。这一仗她赢了面子,输了里子。
不过没关系,这只是开始。
第八章·收网
两个月后的一个黄昏,沈君度在养心殿批折子。我端了碗参汤过去,他正批到一半,把一本奏折扔到桌角,揉了揉眉心。疲态从眉宇间掩不住地散出来——这几天连轴转,户部的亏空查到了关键处。
“皇上今晚传膳吗?厨下新做了几样清淡的,养胃。”我把参汤碗往他手边挪了挪。
他摆摆手没应声,目光落回折子上,眉头拧得更紧。我顺势往他案角扫了一眼——桌角堆的折子最上头一本摊开着,江苏道的印戳,中间夹了几页账册。
我站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几行字,没有侧身,没有凑近,甚至没停止擦拭托盘的动作,只用余光扫过去,看清了弹劾人的名字、年份、茶税一项下的一笔亏空数字。
回到玉芙阁,我把茶盘搁下,坐下来慢慢把刚才扫到的细节往纸上誊:盐运使沈昭文,沈琳琅的父亲。
沈君度今天拧眉不是为户部,他是在想沈家的事——弹劾沈昭文的折子到了他手里,他不动,只是想等风头过去。裴蕴说得对,皇上不是不知道沈家有问题,只是不想查。
我把纸折好,让心腹宫女连夜送往凤仪宫。
裴蕴收到消息后没有立刻出手。她耐心极好,等了两天,等到吏部又收到几份沈家的互控状子,等到御史台也开始催问,才让兄长发动言官轮番弹劾。
弹劾的奏折一份接一份递上去,从沈昭文贪墨盐税、到沈家子弟在江南强占民田、再到沈琳琅在后宫私通宫外夹带禁药——桩桩件件,有涉父亲的,也有涉女儿的。消息像连环箭一发接一发,沈君度想压也压不住。
太后被惊动了。她召沈君度到慈宁宫,问沈家的事是不是真的。又过了两日,沈昭文被押解入京,关进了刑部大牢。
沈琳琅终于坐不住了。她在华音宫里发了疯一样摔东西——是真的摔,不是做戏。她的宫女后来被慎刑司审问时招供,说娘娘把花瓶、茶盏、妆奁全砸了,一边砸一边哭,说她父亲要是死了她也不活了,说江瑶那个罪臣之女算什么东西,说皇后那个不下蛋的母鸡早晚有一天……
这些话原封不动传到了沈君度耳朵里。听说他沉默了很久。
那之后,沈君度来我宫里坐了一下午。他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端着茶盏,一句话没说。我坐在旁边,也一句话没说。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把他的侧脸染成一片模糊的暖色。他忽然开口。
“琳琅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接话。他自顾自说下去。“她刚进宫那年才十六岁,胆子小,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朕让她住在华音宫,她说不喜欢太大的地方,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朕以为她永远不会变。可是后来她变了。朕不知道她是哪一天开始变的,也许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朕没看见——也许是朕把她变成这样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把茶盏搁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瑶瑶,你不会变吧。”
我站起来,对着他的背影行了一礼,声音柔顺得能滴出蜜来。“臣妾永远是皇上的江瑶。皇上信臣妾一天,臣妾就陪皇上一天。皇上若有一天不信了,臣妾也绝无怨言。”
他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我慢慢收起脸上那点温柔。
我不会变。从上辈子你把我钉在靶子上的那天起,我就没变过。我要的从来不是你信我。我要的是你死。
第九章·诛心
沈琳琅被废黜那天,雨下得很大。
她从华音宫被押出来,跪在养心殿前的石阶下,浑身湿透,跪在雨里不肯起来,哭着喊表哥。沈君度站在殿檐底下,隔着雨幕看她。雨水顺着鎏金龙纹的瓦当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不该害她的孩子。”他说。
沈琳琅哭得声嘶力竭,说臣妾没有。人证站在廊下,是她当年收买的老嬷嬷,跪在雨里一字一句把当年的旧事供了出来——老大的药是在安胎汤里掺的,老二的风寒是半夜窗户被故意打开的,老三从台阶上滚下去之前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沈琳琅听完,忽然不哭了。
“对,是臣妾做的。”她抬起头看着沈君度,雨水从发丝往下淌,“可臣妾为什么要害她的孩子?因为你把她的孩子捧上了天!
老三才刚会走路你就给他拟了封号,老大还没出生你就让礼部拟了亲王册封的仪程。你把那些孩子当成你的命,她凭什么?
她不过是你从永巷捡回来的贱婢,她凭什么给你生孩子?臣妾才是你的表妹,臣妾才是从小陪你长大的人,那些孩子应该是臣妾生的!
你宁可去碰那个贱婢也不肯碰臣妾一下——你宁愿让她无名无分地给你生孩子也不肯正眼看看臣妾!”
我震惊的看着她,她竟然也重生了!
凭什么?一个前世受到偏爱幸福一辈子的人凭什么还能重生!
小拇指甲被我硬生生折断,满腔愤怒憋的我眼眶充血,我多想让她也体验一下我孩子受到的所有痛苦。
沈君度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琳琅哭着往前爬了两步,膝盖磨破了,血混着雨水渗进石砖缝里。
“表哥说过此生定不负我。可表哥做的都是什么?立那个姓裴的女人当皇后,把那个姓江的贱婢藏在偏殿里一藏就是十年——我在华音宫里等了十年,你有多少次踏进华音宫的门?你连我宫的台阶都不肯多踩一下!你说你会娶我,可你把我娶进了什么?娶进一座冷宫!你可对得起我?”
沈君度的沉默被她的呜咽声衬得像一块铁。我站在养心殿的角落里,隔着一层雨幕看她被拖走。
她的哭声夹在雨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华音宫的方向。
裴蕴后来告诉我,她被押到冷宫,守着空屋子,吃穿用度削减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