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爱情的见证者有时比当事人还要关心一段感情的结尾。
是圆满,是分离,是淡去,还是被插足……
不同见证者们有不同的视角,像路邈的视角是出于担心,而孙圣维的视角纯属是追剧要追到大结局,没有看到结局他就心痒难耐。
于是,沈墨给了一个留足悬念的答案。
“好。”
“但不是现在,要等等。”
勾得孙圣维抓耳挠腮,沈墨愉快地驶离。
十年前他跟谢燎那段感情,知情人不多,本就不是主流的事情,也不在乎是否被主流认可,但有真心祝福的伙伴也值得高兴。
沈墨驱车回家,站在楼下抬头看向3号楼的方向,握了握手里的钥匙。
好久没去了。
他有谢燎家的钥匙,是前几年他从刘小海那里要来的,说他住得近,可以抽空帮着收拾卫生,照顾几盆花草,房子长时间不住人不收拾是要坏掉的。
刚开始去的时候,他恨不得直接住那儿,但他不敢睡床上,舍不得破坏谢燎残留的味道,于是他在卧室打地铺睡了半个月,那时候正是冬天降温又还没来暖气的半个月,屋里冰窖一样,瓷砖扎人一样的凉,终于扛不住病了,第二天是去孟雪诊所复诊的日子,孟雪打了半天电话才联系上他,等赶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快要烧昏了。
这件事惊动了远在首都的宋衍,他了解自己弟弟的脾性,电话过来只说了一句。
如果再发生这种事,那春和佳苑老小区改造的项目就该提上日程了。
沈墨无法,只好白天赖在那边,晚上老老实实回自己家睡觉。
宋大总裁有的是办法治自己弟弟。
可孟雪严肃地警告沈墨,他必须尽量少去那套房子,过分沉溺在过去对他的健康没有好处,路还很长,他应该往前看。
沈墨看了看脚下的路,他不知觉已经在往3号楼拐了。
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呢?
刚开始是一周三次,慢慢变成一周一次,再到最近一月三次,上次来已经是八天前了。
戒断很痛苦,但他已经在很努力地让自己变健康。
沈墨笑笑,现在似乎不必了。
上到五楼,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室暖阳。
米色的沙发上铺着白色蕾丝罩布,原木风的椅子上每个都垫着彩色勾花坐垫,一只大肚子青花瓷花瓶在实木餐桌上摆着,窗台簇拥着几盆肥到往外溢的多肉,暗红色的厨房门虚掩着。
这里与十年前,沈墨第一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差异,他一直有注意保持着这里曾经的模样。家具装修虽过时,却有种已经生活多年的舒适温馨感。
相比之下,沈墨的住处太显枯燥冷硬,似乎连它的主人都潜意识觉得这里才是家,那边仿佛真的就只是个房子。
沈墨从鞋柜拿出拖鞋换上,又把外套脱下挂起来,进门第一件事先去开窗通风。
沈墨站在窗边,微风把头发吹得有些乱,眼睛望着窗外,细白的手从有些长的灰色拉毛羊绒衫里钻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窗台上的多肉。
这些多肉一共六盆,当年买五送一带回来的,当时还被谢燎嫌弃又丑又秃,到现在长了十年,原本配套的白色小瓷盆已经快要装不下它们肥美的身体,绿油油,红彤彤,白胖胖,圆滚滚,争先恐后地往外扑,不丑也不秃。
为了确保自己不在的时候这些多肉能健康成长,也防止房子长期没人住会被小偷盯上,沈墨特意在客厅安装了监控,掩藏在玄关架子顶上的假花旁,平时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沈墨搞不明白具体是些什么品种,但给它们每一盆都取了名字,像他跟谢燎共同的“孩子”。
显然,谢燎是个不负责任的爹,孩子们基本都是沈墨带大的。
沈墨怕孩子缺少父爱心理不健康,也担心谢燎的形象受损,所以没少神经兮兮地边浇水边给谢燎美言,你们不是没爹的孩子……
沈墨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孩子他爹回来了耶。
“你在笑什么?”
一室温馨被骤然出现的声音打破,吓了沈墨一跳,手一抖,不小心便把一盆多肉碰掉了,陶瓷花盆跟瓷砖相撞发出清脆又巨大的声响。
沈墨没有转身去看话音来源,而是第一时间惊恐地低下头,看着已经碎成几瓣的小瓷盆,散落满地的泥土,和颤巍巍躺在地上的“老六”。
一时间,空气里安静得过分,只有微风把纱帘吹得刺啦刺啦响。
“你在我家……”
“都怪你!”
两人一起出声,明显沈墨的气势比较足。
谢燎插兜立在门口,一时竟有些无措,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迟疑道:“呃,要不要我帮忙?”
沈墨仍处于气愤的余韵,语气不太好,“你怎么突然进来了?”吓他一跳。
“大门没关。”
沈墨有刚进屋先打开大门和窗户通风几分钟再关的习惯,所以是他进屋以后没有把门关上。
谢燎又补充道:“而且,这好像是我家。”
沈墨咬咬唇,眼神哀怨,说得对啊,人家谢燎回自己家是没问题的。可他看着横在地上、已经掉了三片叶子的老六,心里填满酸涩。
什么爹,回家就打孩子。
谢燎一时没搞清楚状况,他没有钥匙,今天终于得空回家却进不了门,在楼道拐角窗口抽了根烟等来沈墨,见沈墨竟然开了他家门,没想到一进门是这场景。
见沈墨似乎是在生气,他只好轻轻把大门带上,很注意地先按下门把手再关,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回身看着沈墨说道:“沈先生胆子这么大?进别人家就算了,还不关门。”
沈墨仍低着头,很小声的回应,又像是自己呢喃,“我通风完会记得关,再说滨城的治安一向很好……”
他有些心不在焉,得去买个跟这个一模一样的小瓷盆才行,不知道滨城大学南门那家花店还开不开了,要是那家店倒闭了,实在不行就去网上淘吧。
正想着,视线里递来一双拖鞋。
“换上,你那双弄满土了,袜子也脱了吧。”
沈墨这才看见自己脚上的拖鞋、袜子上全是土,黑乎乎一片,他慢吞吞踢了拖鞋,站在地板上脱袜子,却注意到谢燎是光着脚过来的。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所以沈墨只买了两双拖鞋,同码同款同色。谢燎的鞋码比他大两号,拖鞋买的谢燎的码,他也可以穿,反正拖鞋嘛大一点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他想跟谢燎穿一样的。
谢燎把拖鞋放地上,催促,“快点儿,地上凉。”
三月底的暖气要断不断,有跟没有差不多,瓷砖地板堪比小龙女的寒玉床。
沈墨捏着脱下来的袜子问:“那你呢?”
“我去洗洗,穿这双。”谢燎拿起地上沾满土的拖鞋,又从沈墨手里拽走脏袜子,起身往卫生间走去。
哗啦哗啦的水声响起,沈墨抬脚蹭进干净的拖鞋里,想起被人拿走的袜子,脸轰得一下子红了。
以前,谢燎不是没有给他洗过袜子,再**的衣物都洗过。
可现在跟以前不一样。
沈墨疾步追到卫生间,就见谢燎已经冲干净拖鞋穿上,外套袖子撸到手肘,左手湿漉漉地捏着自己的小灰熊袜子发呆。
没有提前开热水器,水龙头里全是凉水,谢燎的手被冰得有些红,看在沈墨眼里觉得莫名地性感。
“那个,我自己洗吧。”沈墨站在卫生间门口,有些局促地抠着门框。
“嗯,我右手不太方便,”谢燎转头看过来,把袜子放在水池里,转身去开热水器,“等水热了再洗吧。”
沈墨歪头去看谢燎的右手,插在衣兜里,又回想起重逢后的每个场景,谢燎的右手都插在衣兜里,连开车都只用左手,还有他那过于苍白的唇色。
“你右手怎么了?是受伤了吗?怎么弄的?恢复期间要多注意,路邈的右手以前也受过伤,他就没恢复好,导致都不怎么能弹琴了。你呢,伤的严重吗?”沈墨有些着急,连带着话都密了,还皱着眉头想去扒拉人家的右边口袋,被躲了过去。
谢燎没答,抿唇擦着沈墨的肩头走出卫生间。
沈墨的手还愣在半空,觉得谢燎刚刚的表情好像……
算了,也许是他看错了,忽然恍然大悟谢燎可能根本不记得路邈。
“哎,路邈你还记得吗?就是我之前的……”
“记得。”
“哦,那你的……”
“没事,一点小伤,暂时不能碰水而已,而且我本来也不会弹钢琴。”谢燎不经意地从口袋里抽出自己的右手,视线轻轻扫过,话音里略带些自嘲的意味。
沈墨哑了。
他没顾上思考谢燎的话有多莫名其妙,只盯着谢燎裹满纱布的右手,看上去并不是小伤。
沈墨皱着眉咬唇,极力克制自己想扑上前的冲动,视线从谢燎裹着纱布的右手移到始终被高领衣物遮挡的脖颈,眼睛有些湿润,是很危险的任务吧。
谢燎在沈墨愣神的功夫已经找了工具,蹲在地上准备收拾,脸色不太好看,右手手腕轻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左手动作利索。
沈墨仰头眨了眨眼睛,压下带着担忧和痛楚的探究**,紧走几步过去帮忙。见谢燎不说话,就开始编故事,也不在意会不会有人理。
“海叔雇我来打扫卫生,不是天天来,大概一两周来一次。”
“你看我干的是不是还挺好?蛮干净的吧。”
“唉,老六这房子算是毁了,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买到一样的。”
沈墨蹲在谢燎身边,见插不上手干活,就伸着一根手指头戳地上的碎瓷片玩儿,丁零当啷响。
谢燎啧了一声,“这是好玩儿的吗?”
沈墨悄悄吐了吐舌头,悻悻收回手,有个问题他从刚才就很想问,“那个,你还记得它叫老六吗?”
沈墨问得小心翼翼,很害怕谢燎的答案会让已经遍体鳞伤的孩子听了难过。
谢燎已经把散落的泥土扫成一小堆,正用手捧着往塑料袋里移放,闻言手一顿,撒下一片土渣子。
把地上的土都收拾干净,小心翼翼地把绿油油的多肉也放进袋子,连掉在一边的三片叶子也没落下,做完这些谢燎才回道:“有点印象。”
沈墨松了一口气,还好,却又抑制不住地难过。
难道……就只是忘记了我吗?
沈墨很想知道,但不敢问。
谢燎已经拎起塑料袋往玄关走,沈墨以为他要当垃圾扔掉,立马起身。
“别扔!给我吧,我带走,我想……啊!”
话没说完,不知是因为起身太猛,还是一只脚绊住了另一只脚,沈墨摇摇晃晃就要一头载倒,却意外地被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谢燎反应很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条件反射,他的身体被写入了保护沈墨的程序。
沈墨大喘气地靠着谢燎的胸膛,手里抱着的胳膊真实有力,他很想哭,却又忍不住嘴角的笑。
多少次的梦中,他想伸手抱一抱这个人,都是幻影。
谢燎动了动胳膊,发现抽不出来,淡淡地说:“你抱着的是我受伤的手。”
他左手拎着塑料袋被占用,只能用右手去扶沈墨。
沈墨心下一惊,迅速从谢燎怀里退出,低头打量横在自己身前的手臂,仔细确认纱布里没有渗血的迹象才稍稍放心,刚要道歉却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沈墨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朝谢燎尴尬地笑笑,转身接通。
是方芸,手机通话音量不大,但屋里安静,能依稀分辨出对面是个女音。
“嗯,知道了。”
“好,吃什么你定。”
“好,拜拜。”
沈墨挂了电话接回刚才的话题,他想把老六带走,带去花店里给它找个新家,孩子可不能说扔就扔。
谢燎已经在客厅沙发坐下,义正词严地拒绝,“不行。”
“为什么!?”
谢燎靠着沙发背,嘴角似有若无地翘起,很是无所谓。
“已经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