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猛变故后回归的正常宁静总叫人感觉诡异,似乎大脑突然无法接受原先早已习惯的一切,进而产生焦虑,催促身体该去做点什么。
沈墨又等了两天,一切如常,他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做了一场梦,可手机上置顶的头像是否定的证据。
他后来又把一模一样的消息发送了两遍,但都没有得到回应。
第三天一早,沈墨把机车停到水云天门口,但并没有进店,因为水云天还没开门。
他步行去了第八街南边的一家水果店,离水云天几百米的距离,店门口琳琅摆着各色水果,一旁的招牌上几个大字很是显眼。
花果山水果店。
沈墨刚站定,正低头看着摊子上的水果,店里迎出来个穿着墨绿色围裙的年轻人,个头不高但很壮实,皮肤黝黑,灿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
“嘿!师父,这么早你咋来了?”
沈墨抬头,笑着打招呼,“来买点水果。”
“想吃啥,随便挑,不准给钱啊!”
以前念书的时候,孙圣维老缠着沈墨给他做作业,沈墨不光给他做,还要给他讲明白,就在花果山水果店支个小桌板,孙父看见了直接让孙圣维拜师,时间久了,这声“师父”就喊顺口了,一喊就到现在俩人都毕业这么多年了。
孙圣维说完又跑进店里,到冷藏柜里拿了两盒大樱桃装起来,他知道沈墨爱吃。
“来,昨天刚进的货,大棚里刚下来的。”
沈墨笑着接过,怅惘地说:“以前要五六月份才有的吃呢,时间真快。”
“是啊,科技发展社会进步,种个果子还不是想让它啥时候熟就什么时候熟!”
沈墨笑着把一兜樱桃放到一边,又扯了个塑料袋去挑橙子。
孙圣维想起前几天沈墨没头没脑的那条消息,他用尽大脑细胞都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拿肩膀轻撞沈墨挑橙子的胳膊,直把人刚拿起一个橙子给撞落了。
“你那天发的消息什么意思啊?就那个让时间倒流回高考结束的暑假,问你也不回我。”
沈墨“哎”一声,把滚落的那颗橙子扔进塑料袋里,那可是他仔细挑选中的,然后又拿起另一颗端详,黄澄澄,圆滚滚,看起来就好吃。
孙圣维一巴掌给他拍落,又往他手里塞了一颗,说:“你挑那个不好吃,皮厚,这个好,皮薄还甜。”
沈墨不信邪,又挑了一个拿起来。
孙圣维察言观色,一边又用另一颗橙子换下他手里的,一边小心而兴奋地说:“咋,师父你会魔法啦?”
沈墨叹了口气,放下挑水果的手,直起腰,把装橙子的袋子推给孙圣维,使使眼色。
孙圣维接过袋子就开始往里塞橙子,十分狗腿。
怕啥,他挑的,保甜!
正在他挑得起劲的时候,他听见沈墨幽幽的声音。
“谢燎回来了,我带点水果去海叔家看看。”
“哦,去看海叔啊,行,海叔还稀罕那个耙耙柑,等下咱再挑……哎?不对……”
孙圣维拿橙子的手猛地顿住,眨着眼睛思考,他刚刚好像忽略了前五个字。
谢、燎、回、来、了。
在心里默读了五遍,然后扭头看着沈墨,张大嘴巴高喊:“You! Are! Joking!”
沈墨呵呵笑了两声,舔舔嘴唇,“那个,英文这么好了呀,我记得你以前最不喜欢学英语了。”
“哦,这两年海外游客越来越多了嘛,夏天到了旺季,一眼过去那么多小老外,哎不是,”孙圣维把话题绕回重点,皱着眉头,满脸不可思议,“那啥,你刚才认真的?谢燎诈尸了!?”
沈墨点点头,已经把挑的水果都拎了起来。
孙圣维立即反应,把身上的围裙一甩,抄起一个塑料袋就去装耙耙柑,同时还伸长脖子朝隔壁租车行喊,“强哥,帮我看会儿摊子!谢了啊!”
得到回应后,孙圣维也刚好挑完,拎着一兜耙耙柑站到沈墨面前,用手拍了拍身上的外套,激动地说:“走,我跟你一起去!”
沈墨点点头,孙圣维明显还沉浸在对好兄弟失而复得的兴奋里,抬脚走在了前面。
沈墨从口袋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现金,悄悄压在一把香蕉下面,抬眼看着孙圣维的背影,俨然已经是个能抗起家庭重担的成熟男人,像个真正的大圣。
时间总是很公平,在带走什么的同时,又不容你拒绝地带来许多。
沈墨忍不住喊他,“大圣!”
孙圣维回头,大笑着露出一排牙,说:“你老人家快走两步啊。”
沈墨扬起一个微笑,快步走上前,抬手勾住孙圣维的肩膀,并肩往珊瑚海便民超市走去。
刘小海接过水果,热情地将两人迎进里屋,拉着人坐下,神采奕奕话着家常。
“维维啊你爸最近身体恢复的怎么样啊?”
“啊,还老样子。”
孙圣维他爸早几年的时候中风瘫痪,他妈一个人弄不动,水果店也离不开人,就一直在养老院住着,他妈陪着,养老院有医护帮着,水果店不忙的时候孙圣维去跟他妈换换班,只是中风这种病,康复起来是场持久战。
“唉,想当年老孙多好一人,谁成想还这么年轻就……真是苦了你和你妈了。”刘小海说得伤心,都是多年的老街坊好兄弟,面对命运的捉弄不免感慨。
孙圣维及时岔开话题,说:“海叔,您也得注意身体啊,超市的活还挺累的。”
“好啊好啊,你们都长大了,”刘小海拍着孙圣维的肩膀,又对沈墨说,“小墨啊,前两天小梁找我要柠檬水来着,当时店里就剩一箱了,他说还得再来三箱,今天刚到货,你抽空跟他说一声喊两个人来搬吧,今天就我一个人看店,等下还有来送货的,走不开。”
沈墨想起确实有这么回事儿,他碰碰孙圣维的身子,“没事儿海叔,就三箱饮料,等下我们俩顺道搬回去就行了。”
孙圣维正坐得笔直,抻长了脖子四下看,被沈墨突然点名,只好结结巴巴应着,看刘小海去厨房了,立马凑到沈墨耳边低语,“怎么回事?除了超市,海叔就这三间房,我都观察半天了,连个谢燎的影子都没有!”
沈墨皱着眉,觉得不应该再这么兜圈子了。
孙圣维还在说:“要不我去前边超市看看,或许刚才路过的时候被货架挡住……”
“来,小墨、维维,喝水,”刘小海端着两个杯子从外面回来,热情地给两人递茶水,“这是,谢燎那臭小子带回来的茶,说是领导送他的,我悄悄上网查了查,要好几千块钱一斤呢!”
沈墨和孙圣维两人一对视,眼中皆是复杂。
刘小海也半是紧张,半是兴奋,跟俩人分享道:“谢燎这臭小子,大前天回来的,当时我正看早新闻呢,突然来个大块头站我收银台前面,没给我吓一跳,哈哈!”
刘小海越说越激动,眼里像闪着泪光,“你说,谁能想到呢,九年前大家都以为他没了,给的文件上白纸黑字就是写的牺牲,现在突然冒出来说是为了执行秘密任务搞的假消息,现在任务结束就恢复了,不过臭小子说不能张扬,外人问起来就说之前搞错了。”
孙圣维听得两眼直放金光,双手一拍,立马附和道:“我知道我知道,为了掩护身份,就像那些谍战片里演的!”
“对!我看新闻上说,现在外头可不太平,打打杀杀的,”刘小海一抹脸,一拍大腿,又开始感慨,“还好臭小子命硬,在外头混了九年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俩人越说越上头,一老一小,抱头痛哭。
沈墨坐在一边仔细思索着刘小海的话,虽然感觉离谱但也不是不可能。事已至此,再去纠结原因已没有意义,况且谢燎在外免不了受伤,沈墨更担心这个,还有……
“海叔,那谢燎现在在哪儿呢?”沈墨小口抿着茶水,尽量装作不经意地问。
孙圣维也瞬间清醒,赶紧搭话,“是啊海叔,谢燎人呢?你把他藏起来了?!”
“嘿哟,这孩子净瞎说!”刘小海清了清嗓子,压下刚才的情绪,“大前天上午,他这突然冒出来,带回来一堆东西,连午饭都没吃就不见人影儿了,非说单位还有急事要处理,给他打电话吧就说在忙,过几天再来看我,这不,都两天了我都没再见着人!”
沈墨垂着眼眸思索,大前天,也就是他跟谢燎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后来他约谢燎,但谢燎都没有回复,直到现在,跟刘小海的话是对得上的。
那就是说,谢燎这两天真的在忙?
沈墨顿时轻松,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消失,起码谢燎是真的被事情绊住了脚才没有赴约。
孙圣维一听谢燎不在,瞬间没了精神,直呼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要是他能前两天过来就好了。
两人又坐着陪刘小海聊了会儿天,只不过从得知谢燎消息那一刻起,沈墨就开始心不在焉,直到起身告辞,把三箱饮料搬到水云天门口时都还在恍惚。
孙圣维放下饮料箱,直起腰,抬手把外套拉链拉开,他干粗活干出一身腱子肉,自己摞着搬两箱,让沈默搬一箱。
“唉,方芸还不知道呢吧?我得跟她说一声,吓死她!“
孙圣维边说边准备掏手机,沈墨打断他,“方芸估计已经知道了。”
“啊?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又不是你。”像个傻子。
“她当然不是我,我这么英俊潇洒!”孙圣维拿着手机突然想到什么,大手一拍,“靠!忘了跟海叔要谢燎的手机号了!你等我一下我再去一趟。”
说着就要往路对面跑,沈墨抬手拉住,“别跑了,我这有,等下发你。”
“你有?你什么时候趁我不注意跟海叔要的?诶,我记得咱俩没分开啊。”
沈墨看了眼孙圣维,那疑惑的表情不像装的,不过他已经习惯了,不再理他径直朝店门旁边的红色机车走去。
“哎,师父,你就这么走了?”孙圣维小跑着跟上来,还特意拍了拍水云天的玻璃门大喊着让梁辉出来把东西搬进去。
沈墨跨上机车,正欲戴头盔的胳膊被他握住。
“师父师父,你等等,等等。”
沈墨看他一脸神秘兮兮,也就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那你,你和谢燎……我就想问问,你们俩……”孙圣维内心纠结无比,这个口是真难开。
他知道这是人家的**事儿,他一个大老爷们,更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可这一个是自己敬爱的师父,一个是失而复得的好兄弟,他哪能不管?他不管谁管!方芸马上就要嫁人了,肯定没空掺和,可不就只剩他了吗!?
想明白以后,孙圣维一咬牙一跺脚,红着张脸就喊了出来,声音洪亮,铿锵有力,飘荡在冬末春初的第八街。
沈墨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喊的是——
“你们俩还好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