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雨 第4章 重逢3

三号早上，江戾醒得很早。他昨晚一夜没睡，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全是乱的。

他起床洗漱，把昨晚收拾好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就一个行李箱，他来的时候就是这个箱子，走的时候还是这个箱子。那些新买的家具、日用品，都留在这里，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程野：地址发你了，晚上八点，别迟到。

程野：你要是敢放我鸽子，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戾嘴角动了动，回了个“好”。

车在临江新城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安静的街区。

江戾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愣了一下。

是一家餐厅，但不是程野说的火锅店。

这是一栋独栋的三层小楼，灰白色的外墙，大面积的落地玻璃，门口种着两排修剪整齐的竹子。没有显眼的招牌，门边挂着一块深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山色。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程野发来的地址。

没错，就是这里。

他一进去门口的服务生迎上来，微微躬身：“您好先生，请问您几位，有预约吗？”

“有，在302房间。”

“好的，请跟我来。”

服务生领着他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扇木门前，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门。

房间里，程野和孟瑶已经坐着了。

看见他进来，孟瑶立刻招手：“江戾，这儿。”

程野也冲他挥了挥手，笑得有点心虚。

江戾走进去，在两人对面坐下。

房间不大，装修得很雅致。暖黄色的灯光，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落地窗外是一片小竹林，竹叶被雨洗得翠绿，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这地方不错。”江戾说。

“那可不，”程野接话，“临江最高端的私房菜饭店之一，人均四位数，还得提前一周预约。”

江戾看了他一眼。

程野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干笑一声：“那个……不是我请的。”

“不是你？”

“是沈总。”

江戾睁大眼睛。

程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往下说：“就前天那个来访者。他说你那晚做得好，想请你吃顿饭表示感谢。我说你要走了，他说那正好，就当践行。”

“那他会来吗？”

“不会啊，你跟他又不熟他来做什么。”

江戾垂下眼，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前天晚上他好像什么都没做。江戾觉得这是他做的最差的一次咨询，专业知识完全没用上，自己的奇怪打扮肯定会让他觉得很没礼貌。

“其实前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做。”

程野摆摆手：“你别谦虚。他那个人我太了解了，要是他觉得不好，绝对不会说请吃饭。他能开这个口，说明你确实帮到他了。”

菜还有一会儿才上，江戾看着程野和孟瑶在他对面打情骂俏，不禁有些尴尬。

“那个，你们要喝奶茶吗？我请你们。”

程野说：“这怎么行，你要走了要请也是我请。”

“我请吧，本来说好给你打工的，是我食言了。”

提到这个，程野又低下头有点失落。

孟瑶笑道：“好吧。”

“那我走了。”

“你直接在手机上点啊。”

“我看对面那条街有一家古茗，我走过去买吧，正好我想出去透透气。”

“行吧，早点回来啊。”

江戾心不在焉的走了，走到楼下，大门口冲进来一个小女孩，他正发着呆，也没注意到她，等他回神时女孩已经坐在地上了。

“不好意思小妹妹，撞疼了么？”

“没有。”女孩爬起来摇摇头，看清江戾长相后，冲他甜甜地笑了笑：“对不起哥哥。”

“没关系。”

女孩跑上楼，江戾目光一直跟着她的身影转过楼梯角，直到消失不见他才移开视线。

那女孩看起来十岁左右，荞荞应该也和她一样大了。

意识到又在回忆往事，江戾甩甩头，既然决定要和沈家，和过去彻底断联系，那就不应该再想了。

门口的珠帘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风铃也响了，叮叮当当的，悦耳动听。

江戾掀开珠帘，往外迈了一步。

然后他撞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正巧从外面进来，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江戾往后踉跄了半步，下意识抬起头——然后他僵住了。

沈晏站在他面前。

距离太近了，近到江戾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雨气的檀木香。

沈晏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静静地看着他。

很静，很深，像是黑洞要把人吸进去。

江戾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忘了呼吸，忘了眨眼，甚至忘了自己刚才要干什么。他就站在那里和沈晏面对面，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隔着细碎的珠帘和风铃叮叮当当的脆响。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发疼。

老天爷，你是真的在玩儿我吗？江戾心想。

本来过了今晚他就离开这座城市，离开沈晏，可命运总是在跟他开玩笑，他们还是见面了。

陌生又尴尬的重逢。

两人也不知道对视了多久，一个服务生从前台走过来。

“沈先生？”服务生微微躬身，“您来了，我带您去包间吧。”

沈晏终于动了。

他移开目光，看向服务生，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迈步从江戾身边走过。

江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又一个服务生走过来，客气地问：“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江戾回过神。

“不、不用。”

他掀开珠帘往外走，走进雨里。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冰凉。他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心脏还是跳得厉害。

他认出来了吗？应该是认出来了。可为什么没有想象中的期待和激动？

江戾站在雨里，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明明是他要逃，是他想走，是他不敢相认。可现在人家真的从他身边走过，没有认出他，或者说没有拆穿他，他反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失落。

他只知道刚才沈晏看着他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七年，什么离开，什么不能拖累他，全忘了。他只想站在他面前，站在他目光里，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可沈晏走了。

算了，明天他一走，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了，时间一长就会忘记了。

他买了奶茶回去，程野和孟瑶正聊得热火朝天，见他进来，孟瑶招手：“快来，菜上了。”

江戾坐下，把奶茶递给他们。

“你怎么了？”孟瑶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

“没事，淋了点雨。”

程野也看他：“你真没事儿？怎么出去一趟跟丢了魂似的？”

江戾扯了扯嘴角：“没事，就是有点累。”

程野还想说什么，被孟瑶在桌下踢了一脚。她冲程野使了个眼色，然后笑着给江戾夹菜：“快吃快吃，听说这家的红烧狮子头特别好吃，你尝尝。”

江戾低头吃饭，可现在他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你真要走？”孟瑶问。

江戾点点头。

“行吧，”程野叹了口气，“你既然决定了，我也不拦你。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走？”

江戾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就是不太适应。”

“你骗鬼呢。”

江戾没说话。孟瑶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江戾，你是不是在临江遇到什么人了？”

江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人？”程野一脸茫然，“他能遇到什么人？他回来才几天，认识的人除了咱们俩，就是那个——”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不会真是那个来访者吧？他为难你了？不可能啊，他那人虽然冷，但从来不为难人。我给他咨询一年多了，这点人品我还是能保证的。”

“真的不是他，跟他没关系。”

“江戾，”孟瑶的声音有点闷，“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走。但我觉得，有些事逃避不是办法。你跑了七年，不还是得回来吗？”

“阿戾，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躲什么。但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回来，工作室的位置给你留着。”

江戾鼻头发酸，他强忍心头的酸涩，笑道：“谢谢。”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程野和孟瑶手挽着手走在前头，江戾落在后面慢慢走。

到街上分开的时候，程野依依不舍的抱着江戾哇哇哭，说他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江戾也舍不得，但两人再这么墨迹下去谁也走不了，最后江戾给他俩打了辆出租车送他们走了。

冷清的街道只剩他一个人了。

江戾耸耸肩，他现在心情很糟糕，不想早早地就回家睡觉，因为一睡第二天就要离开临江了。这里离鑫空间不远，江戾打算走回去，正好散散酒气。

刚走了没几步，一道低沉的声音阴森森的响起：“江戾。”

江戾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想是已经和沈晏打过照面了，江戾现在竟然有勇气转过身去看他。

街道两旁种着梧桐树，暖黄的灯光洒下来，萧瑟斑驳。沈晏站在阴影里，身影高大挺拔，双手插兜，半边脸被路灯照亮，半边脸隐在黑暗里。

江戾先是一惊，而后一股阴冷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江戾下意识想跑，沈晏已经走到他身后，一把抓住他手腕，冷冷开口：“你还要跑么？”

江戾深吸一口气，说：“……你认错人了。”

沈晏眼底一片幽深，“我谁都能认错，但绝不会认错我的男朋友。”

“男朋友”三个字一出口，江戾眼眶发热，忍不住转头看他。江戾这才发现，沈晏说话虽然冷淡，可他的眼睛早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沈晏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还是一个不负责一声不响跑了七年杳无音讯的男朋友。”

沈晏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钝刀一刀一刀割着江戾的心，像是要把他的心剜出来，鲜血淋漓地呈现在他面前，一遍又一遍的提醒他是个胆小鬼。

江戾知道躲不过去了，用尽全身力气般抬头望他，眼泪抑制不住地涌出来。

“哥。”

沈晏一把将他拥入怀里，埋在他肩头，江戾感觉得到沈晏在抽泣。明明以前是一个不苟言笑连割腕都不眨眼的人，现在却趴在他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戾宝，好久不见。”

那一刻，江戾觉得他好像重新拥抱了春天。

这个雨夜，江戾脑子里终于不是他拉着行李箱去高铁站的场景，他想起付文锦刚带他来临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他在这里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人生。

也是这样的雨夜，他遇见了沈晏。

接下来时间倒回到七年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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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重逢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