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戾冷汗涔涔往外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撞破肋骨逃出来,他手里还握着热水杯,烫得他有点疼。
不能回头。
不能让他认出来。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窜出来,他甚至来不及想为什么,身体就已经先做出了反应。
他抬起手,把原本搁在下巴下面的口罩扯上去,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副遮阳眼镜,架在鼻梁上。
眼镜是他下午去超市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一直揣在口袋里忘了拿出来。现在倒派上了用场。
做完这些,他才慢慢转过身。
那个人站在门口。
门口的光线有点暗,他一半身子隐在阴影里,一半被走廊的灯光照亮。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肩膀被雨打湿了一些,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前。手里握着一把白色的透明伞,伞尖正往下滴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江戾呼吸顿了一下。
他瘦了。
比七年前瘦了很多。脸颊的线条更锋利了,下颌线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冷峻又疏离。
江戾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他侧过身,假装在摆弄手里的水杯,声音压得很低:“你好。”
沈晏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开口:“你是程野的合伙人?”
江戾点头,依然垂着头:“是。他今晚有事,我来替班。”
沈晏“嗯”了一声,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
然后他走进来。
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江戾的心跳仿佛也跟着他的脚步声跳动,他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拉开距离。
沈晏停住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离江戾大概两米远。这个距离,足够看清对方的表情。
“你不舒服?”沈晏忽然问。
江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戴着口罩和墨镜,大晚上的,室内这副打扮确实很奇怪。
“嗯,有点感冒。”他压低声音说,“怕传染给来访者。”
沈晏看着他,目光在墨镜上停了一瞬。
“那为什么戴墨镜?”
江戾早就想好了答案:“光线太强了,有点刺眼。”
沈晏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走廊和接待厅的灯全都开着,确实很刺眼。
沈晏走到门边,弯腰把刚才靠在那里的伞拿起来放在伞篓里。直起身的时候,顺手摸到了墙上的开关。
啪。
走廊里的灯灭了,光线瞬间暗下来,只剩咨询室里透出来的那一团暖黄。
江戾僵住了。
沈晏转过身,语气平静:“现在应该不刺眼了。”
江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沈晏心里一定认为他是个傻逼。
他站在原地,隔着墨镜和昏暗的走廊看着他。沈晏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黑色的大衣,挺得很直的脊背,像影子模糊不清,捉摸不透。江戾害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不见,又害怕一眨眼,他又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面前。
江戾喉结动了动。他忽然有点想摘下墨镜,他想反正灯光暗,他看不清他的脸。
他往咨询室的方向偏了偏头,声音压得更低了:“请进。”
沈晏说:“他跟我说过你。南城师范大学心理学研究生,主攻创伤后成长和青少年心理咨询。”
程野跟他说过这些?当然,这很正常。程野跟谁都会吹他有多厉害。可这些话从沈晏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程野过奖了。”
沈晏没再说话。他迈步,从江戾身边走过进了咨询室。
经过的时候,江戾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是淡淡的檀木香,混着一点点薰衣草洗衣液的清香。这股香味是沈晏身上独有的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这个味道。
江戾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下,才转身跟进去。
沈晏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江戾在他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隔着一张小圆几,两个人相对而坐。
沈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那副墨镜上。
江戾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奇怪。大晚上的,戴着口罩和墨镜,像个什么可疑人物。但他没办法。
他不敢摘,他怕一摘下来,沈晏就会认出他。
然后呢?然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想。
“你确定要戴着墨镜做咨询?”沈晏问。
江戾顿了一下:“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摘。”
沈晏没说话。沉默了几秒,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不介意。”他说,“你戴着吧。”
江戾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不介意,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只是在配合他演这出戏?
他深吸一口气,“沈先生,程野跟我说了一些你的情况。不过为了更准确地了解,我想听你自己说说。你最近遇到什么困扰了吗?”
沈晏看着窗外,没回答。
江戾也不催他,静静地等着,看着沈晏的侧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的轮廓。鼻梁很挺,下颌线很硬,嘴唇抿成一条线。江戾最喜欢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很长,细细软软的,垂下来的时候,像小扇子。
他真的瘦了很多。
这是江戾今晚第二次想到这个。
七年前的沈晏,虽然也瘦,但没这么瘦。那时候他还有一点少年的圆润,脸上还有一点肉。现在全没了,只剩下棱角分明的骨头,浑身都透着憔悴。
这七年,他肯定过得不好。
“程野没跟你说?”他问。
江戾摇头:“他让我自己问你。”
隔着墨镜,江戾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很沉,很重,像是有实质一样压过来。
“我失眠。”
江戾点点头,等他继续。
“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睡着了也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有时候一整夜都睁着眼睛。”
江戾在心里默默记下。失眠,早醒,睡眠维持障碍。这是抑郁症的典型症状。
“还有呢?”
沈晏看着他,忽然问:“你困么?”
江戾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说感冒了。现在快九点了,你等了我一个多小时。”沈晏的语气很平淡,“如果你困了,我们可以改天。”
江戾的心突然揪着疼。如果可以,他也想赶紧结束,因为现在和沈晏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煎熬。也不要改天,这次见面后,他们最好这辈子都别见了。
可他抑制不住地想他,心疼他,贪恋和他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这个人,明明是自己需要帮助,却在关心他困不困。
“我不困,你继续。”
沈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算了,没什么想聊的。我有点累,可以在这里睡一会儿么?”
江戾点头:“可以。”只要不聊天,怎样都可以。
沈晏说睡就睡,靠在沙发上很快就睡熟了。江戾小心翼翼的走到前台,在电脑上播放轻柔舒缓的催眠曲。
做完后江戾没敢再进去,搬了根小板凳坐在门口。他不敢奢求和沈晏复合的可能,只要还能再看看沈晏,他就心满意足了。
一个小时左右,手机铃声突兀的响了,沈晏睁眼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正巧看见坐在门口的江戾。
“……”
“抱歉,接个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江戾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嗯,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沈晏转过身。
“公司有事,就先走了。”
江戾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
沈晏看着他,目光在他脖子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眼,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大衣,往门口走。
经过江戾身边的时候,他停住了。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沈晏声音很轻,“可他后来走了。”
江戾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说不出一句话。
沈晏看着他,隔着墨镜,隔着昏暗的光线,隔着七年的漫长时光。
“你说,他还会回来么?”
江戾一动不动,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我不知道”,说“也许吧”,说一些专业的、得体的、不会暴露自己的话。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淅淅沥沥。
他和沈晏之间,已经结束了,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回来了如何?重逢了又如何?他们本就不该相爱,如果当初不在一起,可能他们不会走到分别七年不敢相认的境地。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下次,别再戴口罩了。”他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江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摘掉墨镜,摘掉口罩,露出已经出了一层薄汗的脸。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心脏还在狂跳,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他敢打包票,沈晏绝对会再来。
他说话的语气,看他的眼神,问的那些问题,他分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就算没认出来,也一定觉得他似曾相识。
下次他再来,江戾要怎么面对?再戴着口罩墨镜演下去?沈晏不是傻子,一次两次可以,但绝对瞒不住。
如果被他认出来呢?
江戾不敢想。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对,走!回南城去!
本来他就没打算长待,签半年租约的时候,他就在心里给自己留了退路。现在只是把时间提前了而已。沈晏在临江,他就不该留在这里。这座城市还是太小了,小到随便一个雨夜都能重逢。
他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订了回南城的高铁票。
江戾盯着购票界面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软件,拨通了程野的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阿戾?”程野的声音有点疲惫,“怎么样?那个来访者到了吗?你们聊得怎么样?”
江戾沉默了。
“程野。”
“嗯?”
“我可能……还是得回南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不太适应。临江这边,我还是待不惯。”
“待不惯?你才待了几天?房子刚租好,家具刚买齐,你现在跟我说待不惯?”
江戾没说话。
程野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阿戾,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刚才那个来访者让你不舒服了?他那人确实不太好相处,性格冷,话也少,我第一次见他也有点怵。但你不用怕他,他就是看着冷,其实人还行——”
“不是他。”
“那是为什么?”
江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总不能说,那个来访者是他前男友,他当年一声不响地跑了,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他怕得只想逃。
“就是……不太适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苍白无力的理由。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
“阿戾,咱俩认识六年了。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不适应’这三个字?当初你一个人从临江跑到南城,人生地不熟的,你跟谁说不适应了?你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扛过来了。”
江戾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你肯定有事瞒着我,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不过阿戾,你真的想好了吗?就这么走了,你那房子怎么办?押金房租都不要了?你那刚买的一屋子家具怎么办?”
“押金不要了。家具刚买的,还能退。”
程野被他气笑了:“行,你还真就铁了心要走是吧?”
“……对不起。”
“算了,你要是真想走,腿长你身上我也拦不住你。但你走之前,总得让我请你吃顿饭吧?你什么时候走?”
“4号。”
“大后天!这么急,你躲债呢。”
江戾淡淡笑了笑。他的确欠了沈晏太多,多到怎么都还不清。他只有躲起来,把自己藏起来,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那后天晚上,咱们吃顿火锅,就当给你践行。瑶瑶也来,她听说你要走,肯定得骂你。不过她骂归骂,心里肯定舍不得。”
“程野……”
“行了,别矫情了。”程野打断他,“就这么定了,你就好好休息,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挂了电话,江戾站在空荡荡的接待厅里,看着窗外的雨。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惊弓之鸟,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想逃。可他能怎么办呢?留在这里,和沈晏重逢,然后呢?他们能回到从前吗?
不能。
江戾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沈晏的脸和声音。
“你说,他还会回来么?”
那么轻,那么淡,却让江戾的心揪成一团。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