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墨崖 第7章 第七章 不告而别

距那场夜袭，又过了数日。六名死士的伏诛，似乎真的切断了西凉人的追踪线索。院中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偶尔扫过石缝的山风，还能翻出残留的淡淡血腥气。

穆宣的伤势在青影的精心调理下恢复得比预期更快。体内的毒素已被清除了大半，内力也在日渐恢复，伤口处的新肉正以惊人的速度生长。这一切，苏羚都看在眼里。

她依旧每日来后厢探视，依旧与他“闲聊”，依旧不动声色地试探。但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不再追问他的真实身份，他也不再刻意掩饰某些不属于“猎户”的细节。他们像两个隔着一层薄纱对弈的棋手，都知道对方不是寻常人，却都选择不掀开那层纱。

然而，苏羚心中清楚，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父亲与兄长的车驾不日将至，届时西山寺内外必将戒备森严。这个自称“阿图”的男子，无论他究竟是谁，都难以继续藏匿。

穆宣同样清楚这一点。他的伤势已恢复大半，内力也足以支撑长途跋涉。更重要的是，六名死士的死，或许能暂时迷惑西凉人，但绝不会让他们就此罢休。他必须赶在西凉人派出第二批追兵之前，离开南越，回到北疆。

---

是夜，更深露重，寺中万籁俱寂。

阿隼再次如魅影般潜至后厢。连日来，他一直隐匿在寺外山林中，靠野果和干粮充饥，身上的新伤旧伤交叠，形容愈发狼狈。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此刻正闪着兴奋的光芒：“主子，西凉那边有消息了。那六人死后，他们的追兵似乎断了线索，往西凉南境的方向搜去了。这是我们离开的最佳时机。”

穆宣立于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被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墨黑。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明日……不，今夜子时，寻机动身。”

“是！”阿隼精神一振，随即又低声追问，“那……苏小姐那边，可要留话？”

穆宣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间雅致的厢房——那张他躺了半月的床榻，那扇他倚着看过无数次竹林的窗，那张她抄经时用过的案几，上面还搁着她忘了收走的一方小小和田玉印。他走过去，拈起那方小印，玉质温润，刻着一个清秀的“音”字。

他将那方小印攥入掌心，玉石棱角硌着皮肤，触感分明。片刻后，他将小印收入怀中，转身看向阿隼。

“不必惊动。”他的声音淡如窗外凉月，“我会不告而别。”

阿隼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垂首领命，无声退入黑暗。

穆宣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空了的厢房，转身推窗。夜风灌入，吹动他散落的墨发。他身形一晃，已无声无息地掠出窗外，落入庭中。阿隼紧随其后，两道黑影如融入夜色，避开墨影精心布设的暗哨，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山林深处。

离去干净利落，除却那方消失的小印，未带走禅房一物，亦未留只言片语。

---

翌日，天光未露，苏羚已起身。不知何故，她心绪总有些莫名不安。梳洗毕，未如常先去前殿诵经，反是鬼使神差般行向后厢。

推门而入，室内空寂。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药碗已被收走，那套她命人赶制的藏蓝布衣被叠好放在榻尾，上面压着一枝不知从何处折来的、带着晨露的青竹枝。晨曦微光透过窗棂，映着收拾齐整的一切，仿佛那个重伤的“猎户”从未存在过。唯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以及一种人去楼空的寂寥。

他走了。

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形下，走了。

苏羚静立原地，默然许久。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竟不是被愚弄的愠恼，也不是计划落空的不甘，而是一种空落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仿佛这半月来，她一直紧绷着心弦与他周旋试探，那些机锋暗藏的对谈，那些彼此心照不宣的谎言，那些月色下难得的只言片语的真实——都随着他的离去，戛然而止，在这西山房中留下了一个突兀的、让人无所适从的空洞。说不清是松一口气，还是涌起一丝被愚弄的愠恼，抑或一缕极淡的、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的失落。

他果然非寻常人。一个重伤未愈的猎户，绝无可能在她四名暗卫的看守下，如此悄无声息地离去。

她走上前，拾起那枝青竹枝。竹枝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冰凉地沾湿了她的指尖。他不留书信，不留口信，只留了一枝竹子。是不敢留，还是不便留？还是……他不知道该留什么？

“小姐？”紫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惊疑，“他……”

“走了便走了。”苏羚转身，将那枝青竹枝收入袖中，容色已复平静，仿佛方才的失神从未发生过，“收拾吧，父亲与兄长快到了。”

她未下令追查，亦未声张。既然他选择了不告而别，且有能耐避开所有耳目，追查下去未必能有结果，反易节外生枝。她只知，他被西凉王室暗卫追杀，身份绝不简单，且心思深沉、狡猾如狐。除此，一无所知。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前厢。晨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不会再想了。那半个月的朝夕相处，终究只是她十三岁那年西山寺里一段尘封的旧事罢了。

---

午时方过，定国公苏钺与世子苏昀的车驾抵达西山寺。旌旗招展，甲胄森严，原本清静的寺院顿添几分肃杀之气。

苏钺年届不惑，面容刚毅，目光如电，久居上位之威不怒自现。见到女儿，严肃的面上方露出一丝温和：“阿音。”

“父亲。”苏羚上前见礼，姿态端雅。

苏昀随父身后，年方十八，身姿挺拔，眉目间既有父亲的刚毅，又添一份书卷清雅。他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发顶：“阿音久候了？”

“阿兄。”苏羚抬首浅笑，掩去了眸中所有复杂的心绪。

此后两日，西山寺举行了一场隆重而庄严的法事，悼念苏氏早逝的主母。苏羚随父兄身侧，焚香、跪拜、诵经，言行举止皆符合定国公府千金的身份，温婉娴静，哀而不伤。她只字未提那个不告而别的“猎户”，仿佛那半月来那场意外的救援与朝夕的相处，只是山间一场了无痕迹的梦。

---

法事毕，苏羚往禅堂向主持了尘大师辞行。老僧正持着竹帚于庭中洒扫落叶，见她行来，缓缓置帚，合十道：“施主此番在寺中半月，辛苦了。”

苏羚心微动，合十还礼：“有劳大师照拂。”

了尘目光平和地望向西山房的方向，沉吟片刻，方缓缓道：“施主慈悲心肠，救人性命，实是莫大功德。今日种此善因，来日或得……牵系一生之果。望施主珍重。”

苏羚知他早已洞察一切，亦不再遮掩，郑重敛衽，深施一礼：“谢大师提点。”

---

辞别了尘，苏羚即随苏家车队启程，浩浩荡荡驶离西山寺，沿山道返回北大营。车轮辘辘，碾过青石，将那古寺的山影、袅袅的钟声渐渐抛在身后。

苏羚静坐车中，素手无意识间轻抚着腰间一枚新佩的羊脂玉佩——温润的白玉替了那方镌着“音”字、不知失落何处的和田玉闲印。车帘偶然被风掀起，她侧首回望。

远山如黛，在渐起的尘烟中淡成一片青灰的影，正随着车轮声声，渐次往后退去，退成记忆里一片无处寻觅的苍茫。

那个自称“阿图”的男子，如同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沉入了水底，再无音讯。

只是那枝沾着晨露的青竹枝，被她藏在车中暗格里，压在母亲灵位下方，不曾丢弃。她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要留着它。或许是因为，那是那人这半月来唯一留下的真实痕迹。或许是因为，那枝竹子让她想起那个月夜——他坐在她数步之外的青石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在下若恨她，岂不是辜负了她那份心意。”那是他第一次，没有用那个憨厚局促的“猎户阿图”的语气说话。

他说的是真话。苏羚想。至少那一句，是真的。

---

此去经年，寒来暑往，转眼便是下一载春暮。西山依旧，寺钟依旧，只是人间世事，已悄然翻过一页。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北疆，镇北王府的书房中，穆宣独坐灯下，从怀中取出那方和田玉小印。烛火映着“音”字，温润如玉，光影流转。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清秀的刻痕，目光深沉如夜。

窗外，北疆的风呼啸而过，带着凛冽的寒意。他将小印收入怀中，贴在心口，起身走向窗边，望向南方的天际。

那里，是她的方向。

也许，有一日，会再见到她。

以真实的身份。

不是猎户阿图，而是北疆镇北王——穆宣。

来报她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