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
这两日间,山中天气晴好,春意渐深。苏羚每日依旧去大殿诵经,只是那日午后在客堂前廊偶遇那对母子的画面,却像一根细细的刺,时不时地在心头扎一下。她不愿细想,便将全副心思都放在抄经、练剑与照料那“猎户阿图”的伤势上。穆宣的身体在青影的调治下恢复得比预期更快,但他依旧将自己伪装成那个憨厚木讷的山野猎人,只在无人注意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属于镇北王的锐利。
然而,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在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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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月隐于云,万籁俱寂。
苏羚正于前厢灯下翻阅那卷从藏经阁借来的《西凉风物志》,忽觉心头莫名一紧——那是自幼在军营中养出的直觉,说不清道不明,却从未出过错。她放下书卷,指尖刚触到案上长剑的剑柄,院外便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夜的寂静。
那是玄影设下的暗哨发出的警报。
“有刺客!”墨影的厉喝在院外炸响,紧接着便是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与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夜风穿过竹林的呜咽,听来格外刺耳。
苏羚霍然起身。紫衣已拔刃在手,护在她身前,腰间那柄软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银光。玄影闪身入内,面色凝重,语速极快:“小姐,寺后密林方向摸来六个人,身手极高,避过了外围第一层警戒。看装束和身法,不是寻常山匪——是死士。”
“六个人?”苏羚眸中寒光一闪,思绪飞转。西山寺地处偏僻,若非有人指引,寻常贼寇绝难找到此处。这六人能精准摸到西山房,说明他们并非漫无目的地搜寻,而是有备而来。她当机立断,“叫醒青影,守住后厢那人。紫衣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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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步走向后厢,推门而入时,穆宣已然坐起。他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刀,与白日那个憨厚局促的猎户判若两人。听到院外的打斗声,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在抬头的瞬间将其尽数敛去,换上了一副惊惶无措的神情。
“他们是来找你的。”苏羚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没有绕弯子。
穆宣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帘,声音发颤:“在下……在下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那日在山中打猎,无意间撞见一队黑衣士卒带着狼群,我慌乱中杀了他们的人和狼,逃了出来。想来是撞见了什么秘密,他们要杀我灭口。”
他说得简短,却将一个山野猎人误入险境的惶恐演得恰到好处。苏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追问,只淡淡道:“你且待在这里,别出来。”
话音未落,院中已传来一声闷哼——有人受伤了。苏羚再不迟疑,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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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偶尔探出,将院中照得忽明忽暗。六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已突破了院门,与玄影、墨影、青影、紫衣四人战作一团。这六人装束统一,黑衣蒙面,手持狭长的西凉弯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出手狠辣,招招夺命,不留余地。
更骇人的是,他们似乎完全不顾自身死活。刀锋被格开便以身体冲撞,手臂被斩断便用另一只手继续攻击,口中始终不发一言,唯有刀锋破空的尖啸与受伤时压抑的闷哼,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渗人。
“死士……”苏羚心头一沉。她见过父亲军中的死士,也听说过西凉暗卫中有一批专门执行自杀式任务的亡命之徒。这些人没有姓名,没有身份,一旦出动便是不死不休,绝不会留下任何活口。
院中已是一片惨烈。
玄影以一敌二,剑光如匹练,已刺穿一人的胸膛。那人闷哼一声,非但不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扑,死死攥住玄影的剑身,任由锋刃在掌心割裂,鲜血四溅,同时另一只手挥刀直劈玄影面门!玄影骇然弃剑后撤,险险避过。那人却狞笑着,嘴角溢出黑血,猛地咬碎了齿间藏着的毒囊,轰然倒地。
“服毒自尽了!”紫衣惊呼。
“他们是死士,不会留下活口。”苏羚声音冰冷,手中长剑已化作一道银光,直刺一名正与青影缠斗的黑衣人后心。那人感知到背后劲风,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剑,同时反手一刀劈向青影!青影猝不及防,肩头中刀,鲜血迸溅,却咬牙不退,另一只手已捏着一枚银针刺入那人咽喉。
三人毙命。
剩下的三人见同伴接连倒下,非但未露惧色,反而攻势更加疯狂。其中两人同时扑向墨影,一前一后,弯刀封死了他所有退路。墨影长刀横扫,将一人斩于刀下,另一人的刀锋却突然一转,仿佛看出了苏羚是这些暗卫的主子,竟舍了墨影,如鬼魅般向苏羚扑来。
苏羚刚与紫衣扶住受伤的青影,背对着那黑衣人,毫无防备。紫衣惊叫一声,想要回身格挡已来不及。那刀锋破空而至,直取苏羚后颈——
“铛!”
一柄布带如灵蛇般自后厢窗□□出,精准地缠住了那柄弯刀,猛地一扯!刀锋偏了方向,擦着苏羚的耳朵掠过,削下一缕发丝,在空中缓缓飘落。
是穆宣。
他一手撑着窗棂,一手握着那条固定伤臂的布带,面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却死死盯着院中最后的黑衣人,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那一瞬间,他身上再无半分猎户的局促与憨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的凛然之气。
那黑衣人见同伴尽殁,眼中闪过决绝之色,猛地转身,朝苏羚扑去。紫衣横刃格挡,却被他拼死一击震得虎口发麻,踉跄后退。黑衣人突破防线,弯刀直奔苏羚面门。可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的刹那,墨影从侧方杀到,不退反进,身形如燕,侧身避过刀锋,手中长剑自下而上,直刺黑衣人咽喉。那黑衣人竟不躲避,任由剑尖穿透喉咙,同时双手死死攥住剑身,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身体却仍保持着前扑的姿势,死死不肯倒下。
片刻后,他终于松了手,整个人如同一截枯木,重重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六名黑衣人,尽数伏诛。
院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月光从云层后彻底探出,照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一片惨白。青影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紫衣的软刃上也沾满了暗红的血迹。玄影默默检视了所有尸身,沉声道:“小姐,六人皆是服毒或自尽而亡,没有活口。兵器是西凉暗卫专用的‘狼牙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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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羚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血泊之中,衣裙下摆沾着溅落的血迹,手中长剑的剑尖还在往下滴血。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纤细却挺拔。她缓缓转身,看向后厢窗口的穆宣。
他还撑着窗棂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那条用来固定伤臂的布带已被他方才用力震裂了伤口,渗出新的血迹。他的目光落在那六具尸体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庆幸,而是某种了然于心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穆宣心中明白,这六人,正是当日围杀他的那批西凉暗卫中仅存的残部。他们一路追踪至此,如今尽数死在这西山寺中,倒是彻底断了西凉人的线索。从此,西凉方面只会以为他消失在了茫茫山林中,再也无法循迹追索。
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都清理干净,不要惊扰寺中僧众。”苏羚吩咐道,声音平静得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日常操练。她收剑入鞘,走向后厢。
她站在穆宣面前,直视他的眼睛。那双沉静的杏眼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的清明。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这些人,为什么追你?”
穆宣垂下眼帘,似乎在组织言辞。片刻后,他抬起头,面上带着一个山野猎人应有的惊惶与茫然,将早已备好的说辞又讲了一遍——撞见黑衣人与狼群、慌乱中杀人逃命、中毒箭倒地——说得合情合理,将一个误入险境的猎户演绎得入木三分。
可苏羚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月光,仿佛能看穿他所有伪装的表象。
“你不知道他们是西凉狼首卫?”她忽然问。
穆宣一怔,面上露出更深的茫然:“狼……狼首卫?小姐如何知道?”
苏羚没有回答。她收回目光,淡淡道:“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们死了。西凉人暂时不会找到这里了。你可以安心养伤了。”
穆宣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纤细却挺拔。她站在那六具尸体之间,衣裙上还沾着溅落的血迹,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夜月色很好”。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十三岁的少女,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沉、更加坚韧,也更加让人看不透。她分明已经猜到他所说的“打猎误伤”绝不可能令西凉暗卫倾巢而出,可她却没有追问,更没有揭穿。她选择相信——或者说,选择暂时放过。
这份分寸感,让穆宣心中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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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羚走回前厢,紫衣紧随其后,一边替她解下沾血的外衫,一边低声问:“小姐,他的话,可信吗?”
苏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裹着血腥气涌入。院中,玄影和墨影正默不作声地搬运尸体,月光将一切都染成了惨白。良久,她才轻声说:
“他说的未必全是真话,但那六个人是西凉死士,这一点不会错。西凉人要杀的人,我偏要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况且,他方才……本可以不暴露身手。他若不出手,那一刀未必避得开。可他选择了出手。”
紫衣沉默了。一个真正的猎户,在那种情况下,只会躲在屋里瑟瑟发抖,绝没有勇气以一条伤臂的布带去挡死士的刀。可他出手了。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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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寺的另一端,了尘大师的禅房内,一盏孤灯静静燃着。
窗外隐约传来的刀兵交击之声,并未逃过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僧的耳朵。他端坐于蒲团之上,手中捻着一串檀木佛珠,双目微阖,面容平静如水,仿佛什么也未曾听见。
许久,院外的动静渐渐平息。了尘缓缓睁眼,目光落在窗棂上透入的那一缕月光上,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
“该来的,终究会来。”他低声自语,声音苍老而平和,如同秋日黄昏时分的钟声,“因果循环,半点不由人。”
他起身,推开禅房的木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他抬首望向西山房的方向,目光深远而平静,仿佛能穿透层层叠叠的竹林与院墙,看到那院中的一切。
“只是不知,”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场相逢,于那孩子而言,究竟是缘,还是劫。”
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又继续转了起来。沉默了片刻,他阖上门,回到蒲团上坐下,重新阖上双目。
佛经在心中默诵,一字一句,皆是慈悲。可他眉宇间那一缕淡淡的忧色,却久久未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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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宣回到后厢,重新躺在榻上。阿隼在夜色中再次潜入,无声无息,如一抹幽灵。他单膝跪在榻前,压低声音道:“主子,那六人确是当日残部,如今尽数伏诛。西凉那边……”
“暂时不会有人找到这里了。”穆宣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这次多亏了她。否则以我现在的伤势,未必能应付六个死士。”
他顿了顿,阖上眼。黑暗中,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少女站在月光下的身影——衣裙染血,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等伤好了,便离开。”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不能再牵连她了。”
阿隼无声领命,悄然退入黑暗,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穆宣苍白的脸上。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不是因为劫后余生,而是因为那个站在血泊与月光之间、却始终不曾追问的少女。
“苏羚……”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声,然后将这个名字连同今夜的一切,一起藏进了心底最深处。
窗外,夜风渐止,竹林不再沙沙作响。西山寺重归寂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缕淡淡的血腥气,提醒着这个夜晚的真实。
而这血腥气,终究也将在晨风吹拂下,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