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涩 第1章 公交车上的少年

九月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公交站台的蓝色顶棚上，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

林芷夏攥着书包带子，踮脚往路口张望。六路车还没来，身边等车的人却越来越多，大多是穿着和她一样校服的学生——浅蓝衬衫，深蓝长裤，胸口绣着“市一中”三个字。

今天是高一开学的第三天。

她还没完全习惯这身新校服，总觉得领口有点紧，袖口有点长，整个人像是被套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壳子里。初中时她读的是城东的普通中学，中考超常发挥才考进这所全市最好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妈妈在超市加班到凌晨两点，回来时眼睛红红的，说是被洋葱熏的。

林芷夏知道，那是高兴的眼泪。

六路车终于来了，晃晃悠悠地停靠在站台边。车门打开的瞬间，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去。林芷夏被裹挟在中间，脚尖踮着地，书包被人群挤得歪到一边。她拼命护住胸口，那里揣着妈妈早上塞给她的两块钱——今天的早餐钱。

“往后走，往后走！”司机扯着嗓子喊。

林芷夏被人流推到车厢中部，四周全是人。她个子不高，踮起脚也只能看到一片后脑勺。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香水味、还有谁没吃完的包子味。她努力伸出一只手去够头顶的拉环，指尖刚碰到，车子突然启动——

她整个人往后仰去。

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拉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林芷夏被那只手拉回来，站稳，心跳却漏了一拍。

“谢谢。”她下意识地回头。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站在她身后，一手拉着拉环，一手还保持着扶她的姿势。逆着光，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眉眼很淡，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薄唇微抿，眼神却没有什么温度，只是平静地看着窗外。

他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洗得发白，却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耳机线从校服口袋里垂下来，白色的线蜿蜒进他的耳朵里。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林芷夏愣了一秒，然后慌忙移开视线。

“没事。”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车子又是一个颠簸，林芷夏没站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那只手又伸了过来，这一次只是虚虚地护在她身后，没有碰到她，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没有回头，耳朵却慢慢烧起来。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经过三个站，车里的人下去一批，又上来一批。林芷夏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她甚至不敢回头看那个少年，只敢用余光偷偷瞥向车窗——

车窗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

他依然看着窗外，耳机线微微晃动。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阳光和树影交替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在听什么歌呢？林芷夏想。

车子终于到了学校那一站。人群又开始涌动，林芷夏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下车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少年依然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

他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芷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的眼睛很深，像是藏着一汪看不见底的潭水，里面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车门在身后关上，公交车载着他继续往前开。林芷夏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

“芷夏！发什么呆呢？”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林芷夏回过神，看见初中时的同学周晓敏站在面前，也穿着市一中的校服。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掩饰自己发烫的脸。

“走啊，要迟到了。”周晓敏拉着她往校门走，“你刚才看什么呢？看得那么入神。”

“看……看公交车。”林芷夏说完就后悔了，这是什么奇怪的回答。

周晓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课还没开始。林芷夏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落在课桌上。

翻开课本，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那个逆光的侧脸，还有那一眼对视。

他是谁？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应该也是高一新生吧，穿着同样的校服。可是在公交车上那一站，他为什么没下车？市一中是终点站吗？

她胡思乱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的页脚。

“哎，你们知道吗？”前排的女生回过头，压低声音和同桌八卦，“隔壁班有个超级帅的男生，据说中考全市前十，本来能去省城读书的，不知道为什么留在本市了。”

“真的假的？叫什么？”

“顾淮之，好像是这个名字。”

林芷夏的手指停住了。

顾淮之。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莫名的，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那个人。

“长得怎么样？”前排女生又问。

“听说特别高冷，不爱说话，但是长得真的好看，就是那种……”同桌想了想，说，“就是你一眼看过去就移不开眼睛的那种好看。”

林芷夏低头看着课本，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窗外传来朗朗的读书声，阳光暖暖地照进来，九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十六岁那年夏天的末尾，林芷夏还不知道，那个公交车上拉住她的少年，会在她往后的青春里，留下怎样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只是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格外温柔。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她收回心神，跟着全班一起朗读课文。声音混在人群里，淹没在朗朗书声中。

教室里，没有人注意到，窗外有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过。

他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女孩身上。她正低着头读书，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得她的脸颊有点红。

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消息：

“淮之，你爸让你周末回家一趟。”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耳机里的歌声继续流淌。

是陈奕迅的《十年》。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

他想起刚才公交车上，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