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第43章 青衫不道

第四十三回：青衫不道

次日稻香村里，大家言笑晏晏的坐在桌前。国公府里皆是一片喜气，下人们的衣衫也是艳丽的颜色。平乐看着桌上那姑苏特色的早茶，心里激动的搓手手。

外祖父与外祖母年纪越长，越喜欢儿女在身旁的日子。看着陈氏与陈毅带着自家儿女，满是幸福的笑容挂在脸上收也收不住。

平乐挨着知许与流云坐在下方，待外祖父先动筷子后，也夹了一筷子烫三丝在知许碟子里：

“嫂子，吃！”

知许刚刚正盯着那烫三丝不知道怎么下筷子呢，平乐这橄榄枝就伸过来了。当下她也不客气，夹起来尝了尝：

“真不错啊！京城哪里尝得到这风味！”

国公夫人一听自己的新儿媳愿意吃，立刻挥手，让下人将菜换到知许面前。这下知许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从前娘总告诫自己，嫁人了不比家里。要多忍让小心。却不想自从嫁与平限，婆婆和蔼的紧不说，外祖家更是待她如同亲孙女一般。

知许觉得心里暖暖的，点点头道了声谢。

今日陈氏要同国公夫人去采买大婚用品，他们这些小辈就自然也跟着出去，在姑苏城中走走看看，带着知许去逛逛大街小巷。

知许像外地游客一样，换上了新做的月华裙，连披帛都换上了苏绣的蝶恋花月影纱。妆容无暇，发上簪的都是京城时兴的款式。

姑苏的街巷上热闹纷繁，小贩叫卖着，刚刚出炉的小食更是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这些小食都是姑苏特有的，知许在京城自然未曾见过。是以到了街上，肆无忌惮的吃了起来。

平乐和流云在她身旁，手中也是满满的点心。

“前面胡记糕饼铺的荷花酥那可是姑苏一绝，我带你们去尝尝！”流云指指前面街角的一家铺子道。

可平乐听见荷花酥这三个字，心里却莫名颤抖了一下。

她回忆起从前在大理寺，老黄做的荷花酥，那玫瑰乳酪的馅料是她最爱的。从前江衍见她时，总喜欢给她带上一盒荷花酥。

平乐的脑海之中开始回忆，不知不觉就和流云走进了胡记糕饼铺。

三人择了二楼临窗的位子坐下，不一会儿就有人为她们端上来了桃花冰粉、玫瑰乳酪荷花酥以及龙井茶糕。三盏洞庭碧螺春放在三人面前，知许欢喜的就拿起了一块龙井茶糕咬了一口。

“茶香也太浓郁了吧！好好吃！”她感叹道。

流云点点头应和她，顺便给平乐拿了一块荷花酥来。

平乐咬了一口，里面玫瑰酱配着乳酪，是奶香与花香完美的融合，与老黄做的很像。

她心里有些触动，像是久违了这个味道一般，又跟着咬了一口，转头看向窗子外的车水马龙。

姑苏城，是除却京城第二繁华的城郭，比起京城的巍峨大气，它完全是江南的温婉秀丽。枕水人家，白墙黛瓦。时而有船家摆渡经过，吆喝一声，便有临河的人家开窗回答。

而窗子对面的一条巷子中，此时安静得紧，一身玄色衣衫的男子背对着她正稳步往里走着。

而那背影更加让平乐加快了心跳。她手中的点心一个没拿好落了地，而平乐此时却飞速起身，冲着楼下跑去。

知许和流云都是一惊，站起身准备追她。而前来找三人的留珽刚刚走到门口，便跟平乐撞了个正脸。

“表妹？你去哪啊？”平乐飞速冲了出去，只给留珽留下了一个扬长的身影。

知许和流云此时也跑下了楼，留珽忙问道二人：“表妹这是去哪？”

流云一脸疑惑：“我也不知道，刚刚乐儿就是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手里的糕点都掉了，直直就冲了下去。我俩这不赶紧跟上来，就已经找不到她人了。”

知许也是如此，一脸疑问：“还是赶紧追上看看吧！最近我总觉得她有点反常，但问她只说没事。”

三人相互看一眼，然后点点头一齐出了糕饼铺。

而这边平乐顺着刚刚看到那个背影的小巷子一路跑去，但跑到巷子口时却早已空无一人，刚刚那个玄衣男子似没有出现过一般，墙壁上青葱的爬山虎漫步黛瓦，而檐角的风铃也随风起了曲调。

平乐的直觉告诉着她，那是江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姑苏，可她坚信自己不会看错。那个背影，她已经印在了记忆里。

平乐转身看着四周，门户紧闭，却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了。

平乐又向前走了几步，还是杳无人迹。身后传来留珽他们的声音，她转头，见三人正站在身后担忧的看着自己。

“乐儿？是看到什么人了吗？”流云问道。

平乐只得摇摇头：“没什么，看错了而已。”

知许赶忙过来牵起她的手，问道：“最近你是怎么了，我看你这一路上都是心神不宁的？”

平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腕上的兰花跳脱，玉雕温润，让人安心。

而待他们走后，身后院子中的玄色衣衫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玄风看着对面的“阿奴”，道：“三爷为什么不肯与郡主相见啊？”

“阿奴”摸摸自己脸上的疤痕，道：“纪景明现在正在姑苏城，而那安国公府里藏着的纪景明探子还没有抓到。若我贸然去见她，怕是会打草惊蛇。”

“她对我有心结。虽然我不知晓究竟是什么，”他看着平乐离开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牵挂。

玄风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只得陪着江衍一起沉默了起来。

等“阿奴”从后门进到安国公府时，平乐他们还未回去。他径直去了陈毅的院子，发现院子里寂静一片，门窗都紧闭着，只有陈毅贴身的小厮站在门口，一见到他赶忙迎上来道：

“世子请您进去。”

“阿奴”点点头，推开正堂的门踏了进去。

陈毅此时一脸怒气的坐在上首，而底下跪着一个丫鬟和小厮，正瑟瑟发抖地低着头。

陈毅见到“阿奴”进来，冲他轻轻点头，他便知晓，事情已经办妥了。

“江大人准备如何处置二人？”陈毅示意他坐下，江衍也不推辞，坐在了他一旁的八仙椅上，看着二人，手臂上的白莲花图腾醒目异常。

“也是难为你们了，在安国公府隐藏了这么多年。”江衍冷冷的说道。

此时二人身上的毒药已然被搜尽，想自尽也无法。在加上周围一圈精兵，撞柱子什么的套路都用不上。

那男子抬头看向江衍的方向，咬咬牙，准备咬舌自尽。

但江衍看到他的神情便知晓他下一步的动作，手中飞出一颗石子，正好打在了他的右脸上。

一旁侍卫见状，赶忙上前用粗布堵上了他的嘴以防他咬舌。而那边的侍女早就没了主意，只低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江衍也不含糊，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来，交到一旁侍卫手中。侍卫便前去，给二人依次喂下了瓶中的药丸。

看着他们咽下去后，江衍才道：“这毒每两个时辰发作一次，只有我有解药。所以你们现在，按照我说的做。不然我便让你们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受。”

那丫鬟眼中带着惊恐抬头看向江衍，实则想不到世上还有如此狠毒的人。

陈毅坐在一旁，看着江衍，回给他一个认可的眼神。

入夜秋凉，独属于秋季的月白天清停留在树端。平乐回到了木兰斋，因今日的事情太过拨动心弦，一时没有了睡意。

银字和笙调在屋里打点着床褥，平乐披着刚刚零雨为她拿来的披风，坐在庭院的木兰花树下。她手中握着一支玉箫，轻轻放在唇边，一曲《青衫》缓缓上演。

“风尽日含烟，柳色知春淡。天远人长久，莫问着青衫。”

如今秋日，早就没了《青衫》的意境，庭树寂寥，哪里来的相思不道处呢？

平乐吹到一半，停下了箫声，却不想耳边又忽然响起了箫声：

“相思不道处，白露点青苔。此曲意深澹，惟愿莫阑珊。”

平乐听见这个曲调，眼中忽然就落下了一滴泪来，她忽然站起身来，看着空荡荡的庭院，想知道这个吹箫人究竟在哪里？

回眸处，竹林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玄色衣衫的男子手执一只洞箫从后院缓步向着平乐走来，那张脸平乐有印象，正是舅舅的侍卫，阿奴。

她几乎是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是，江衍吗？”

“阿奴”点点头，走到了她的面前：“我是。”

却不想平乐看着他的脸，上面疤痕沟壑纵横，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这下江衍都想不到她会这般反应，一时手足无措的唤着：“乐儿，别哭乐儿。”

他想伸手揽住平乐，但平乐此时更快一步，伸手抚上了他的脸庞：“你被谁整成这样了？”

江衍这才意识到她哭泣的原因，赶忙伸手从脸上撕掉那张伪装的面具，对平乐解释道：“这是假的，你看，我没事。”江衍又感动又紧张，他看到平乐关心自己，心里格外温暖。

但平乐还是带着哭腔，小嘴委屈的撅起来，眼中含着泪：“那你怎么成了炭了？”

江衍现在的肤色确实同那炭没什么两样。

“这是药水的作用，等我吃了解药就回归正常了。”江衍赶忙解释，双手将平乐揽在怀里，他感受到怀中的人儿还是抽抽搭搭的，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以示安慰。

“那若是我真的毁容了，你怎么办？”江衍忽然想到这个，轻声在平乐耳边问道。

平乐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委屈道：“那还能怎么办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迫不及待想嫁给我了？”江衍一喜，语气中都带上了三分轻快。

平乐这才觉得说错了话，从他怀中挣脱来，垂了他一下扭过了头。

江衍忙去牵平乐的手：“生气了？”

“别生气啊娘子！”

“你还乱叫！”平乐恼了，脸颊上也添上了飞红。

江衍双手将平乐的一双柔荑紧紧握在自己的掌中，忽然深情，低头对她道：“我想你了！”

平乐心里欢喜，脸上的笑意有些藏不住，但还是悄悄将头沉下来，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

“你正经些！”

“好。”江衍看着她的羞态，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欢。

“你怎么扮成舅舅的侍卫了？舅舅可知道你的身份？还有，为何你要这般来姑苏，是出了什么事情？”平乐心里有许多个问题要问。

江衍也不急，微微一笑静听着她的问题，然后一个一个的回答。

“那你为何路上不告诉我你的身份？”平乐想到这个，抬头看向他问道。

“当时安国公府还有纪景明的探子，若我暴露身份，恐怕......”他一个眼神，平乐便明白了那省略的话语。

“纪景明在大理寺都能逃出来，恐怕今后还要掀出更大的风浪。”平乐越来越觉得这个男人，充满了危险。

“不过他现在已然身败名裂了，于王朝，他是个透明人。”江衍一针见血，这便是如今纪景明最大的劣势。

姑苏城外的寒山寺禅房，纪景明唇无血色的坐在床上，他的身上有大大小小几十处伤口，却没有致命。可见大理寺的手段。

一旁的心腹侍卫为他换着药，报告着消息道：“寂然方丈已经取得了羌族王室的信任。”

纪景明咬牙忍着疼痛，听闻这句话，嘴角有了一丝笑意：“父亲果真不负我的期待。”

“现在就等您的安排了。”侍卫也露出了一个笑容，手上轻轻绕着纱布。

“这一天，总算来了。”

木兰斋中，江衍终于解答完了平乐所有的问号。看着月色下她依旧明媚的眼睛，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日，你忽然生了气，是为什么？”江衍很谨慎，他有意想忘记这件事，可是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让他不得安心。

平乐绞着发丝的手忽然顿了一下，良久，她才开口：

“我是怕......”

“怕什么？”

“我怕你有一日，也会因为大局，牺牲了我。”平乐头低的更深了，沉默着，不敢看江衍的眼睛。

江衍心里想象了一万个可能，却唯独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他看着平乐低着的小脑袋，便知晓她现在已经不怪自己了。

“乐儿，你听着。”江衍扶着平乐的双臂，让她抬头道。

“你是我这一生中，除却母亲最重要的女人。我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但我知道，我这一辈子，就会有你这一个妻子。我将你牢牢放在心上，我受不了别人欺负你一分一毫。更不会为了大局去牺牲你，因为你就是我的大局。你记住了吗？”江衍从未像现在这般认真，他眼神坚定的看向平乐，眼中充满了爱意与柔情。

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装不出来的。平乐慢慢对上了他的目光，细细看了良久，觉得他的眸子真好看，像银河流淌的星光一般好看。

平乐重重的点点头：“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