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第34章 结尽百年

第三十四回：结尽百年

兰秋之月，日在翼，昏建星中，旦毕中。其日庚辛。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鹰乃祭鸟，用始行戮。是月五日，宜嫁娶。广阳王三子娶妻，迎娶太傅秦氏之女。

为此，广阳王府布施三日，京城皆喜。

广阳王府许久没有喜事了，却不想，如今最先娶妻的竟是三子平限。因着圣上赐婚，平限的婚事被放在了最前，这并不代表着平轩与平城就能逃脱陈氏的絮叨。眼看着弟弟娶妻，妹妹订亲，而老大老二还轻描淡写地一言带过娶妻之事，陈氏一边忙的嘴上起泡还一边念叨着自己这两个儿子。

“你说说你，今年都二十有三了。给娘娶个可心的媳妇有什么不好的？为何偏偏就是没有动静？”

平轩低头不言，但平城在一旁轻轻一笑，立刻就被陈氏给捕捉道了：

“你还好意思笑你大哥呢？你大哥至少还有两家姑娘青睐，你呢？你安静的像个木头。你的心上人呢？什么时候告诉娘你有了心仪的姑娘，想让娘去给你提亲？我怕是都要去烧高香感谢各路神仙了！”

平城给陈氏吼的立刻也噤了声，陈氏眼睛看着名单，嘴上还忍不住念叨着。

这样的画面一直到平乐拎着小食盒进来，才得到了缓解。

平乐冲平城眨眨眼睛，平轩在一旁瞬间就明白了：

“你找人通知的小妹？”

“那可不，要不然就凭着娘现在的状态，至少还能说一个时辰！”

“不错，这次还挺机敏。”平轩在后面轻拍了一下平城的背，以示表扬。

而那边，更加紧张的人是钟离平限。明日是大喜的日子，而他要娶的是自己最心仪的姑娘。平限觉得自己的人生也不会比如今更完美了。看着衣架上挂着的喜服，院子里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婚事而忙忙碌碌，他忽然就有些欢喜，之余还带着期许。

这样的情绪一直到入夜，他还未曾消散。

这夜的烛火格外明媚，晃得他难以入睡。门房的小厮昏昏沉沉靠在墙边，夜里静谧地不似人间。

看着床边的烛火爆灯花，平限终于坐不住了，推开通向后院的窗子，飞身翻了出去。站在房檐上，可以看见京城的月亮。今日正是上弦月，玉钩挂在天边，遥想着月宫里折桂的人儿，此时不知又在做些什么。

平限的功夫比不上大哥二哥，但轻功却是一绝。想来也是小时候为了逃避挨打，费了不少功夫。而他跃在京城人家的房檐上，却意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衍？你怎的也还未睡？”平限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溜到了大理寺的地界，而此时更加意外的，是江衍竟也坐在房檐上，手中端着一壶玉露生，正望着月亮出神。

“三哥，”虽说江衍对这个称呼有些抵触，但是那毕竟是自己未来的大舅哥，即使他很不愿却也只得这般唤他，“明日可是你的大喜之日，怎的今夜不睡，出来夜访大理寺啊？”

平限也不见外，随即就坐在了江衍的旁边，端起他手中的那壶酒，饮下一口。

“有些睡不着，想着出来走走。”

“那这方式是有些独特，若是被底下巡逻的禁卫军发觉了，一会儿我们可就要公堂上见了。”江衍嘴角稍稍扬起，看着平限道。

“我很喜欢知许，”平限忽然没来由的说了这么一句话，“从第一次见到她便觉得，这个女孩子与别的大家闺秀不同。”

江衍不言，点点头表示在听。

“她与平乐交好，而我那小妹我自是了解的，若是一般的大家闺秀，大抵是入不了她的眼。而后来，我也认识了那个小姑娘后，我忽然明白为何平乐总喜同她一块玩耍了。”平限在说知许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江衍从他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

“因为她总能给人一种自在的感觉，不似寻常闺秀那般拘谨，她的天真烂漫是装不出来的。”平限嘴角也扬起了笑容，江衍能从那之中看到幸福与对未来的期待。

“遇见她之前，我从未对哪家姑娘动过心意。而遇见她之后，我便再对别家姑娘没有了想法。她就是这样独特，不知不觉就占据了我的全部记忆。”平限说完，又饮了一口酒，将酒坛子还给江衍。

“我现下很欢喜，是那种得偿所愿的欢喜。生在钟离家是我的命，而如今我的一切欢愉，我不得不说，我的运气很好。”平限抬头望着月亮，似乎那里面有无限景象。

“是啊，生在钟离家，确实是幸运。”江衍的眼中有了一瞬落寞，不知在看向什么远处缥缈的东西。

“你能娶我们钟离家的女儿，也是幸运！”平限有了些醉意，轻拍一下江衍的胸口道。

“要说，我们也算是很相像。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能娶到心上的姑娘，实为不易。”平限感叹道。

江衍饮下一口酒，今夜，因为平限忽然的闯入，他突然没了愁绪。只听着这个准新郎絮絮叨叨自己对未来的憧憬，便已充满了希望。

平限嘟囔个没完，终于将他的情绪都释放完毕了，才拍拍江衍的肩头，告辞道：“明日早些来啊，我去迎亲还要靠你叫门呐！”

江衍点点头，起身送了一下平限。

平限虽然有些微醺，但轻功依然不减，他点了一下房檐，便飞身到了另一户人家的房上。

江衍摇摇头，也带着酒壶下了房顶。

但半个时辰后，他还是不出所料地在大理寺正堂与平限再一次会面了。

“三哥，怎么又回来了？”江衍从后面走过来，看着通报说抓住的贼人，竟然还甚是熟悉。

平限被禁卫军押着跪在地上，恨不得将脸放在地缝里。

这明日成亲的新郎今日被抓紧大理寺，怎么想也觉得异常尴尬。

江衍低身看过去，看到平限努力冲他使眼色，便挥挥手，让禁卫军都下去了。

玄风在一旁赶忙将平限扶起来，帮着平限拍着身上的土。

刚刚，平限带着醉意才飞身到第三户的房檐之上，结果就因为不小心蹬掉了那家屋檐上的一片瓦，从而吸引了禁卫军的注意。

这下可好。平限心里想着，而禁卫军此时已然按住了他。他也不敢还手，只能默默跟着他们又回了大理寺。

这事可够江衍笑话一年的了！平限心中想着，终于回到了王府。

王府里安静的出奇，没有人发觉，明日的新郎官这一系列的历程。

而江衍在今晚这一系列事情发生之后，却实实在在没了愁绪。原本今日是自己父亲殉国的日子，他对月自饮，可却被平限这不速之客给搅的没了愁思。他的床帷上挂着一个攒心梅花的禁步，他拨弄了那禁步几下，闭上了眼睛。

次日很早京城就开始热闹了起来。鞭炮声从广阳王府的位置传来，江衍此时作为迎亲队伍中的一员，也穿的甚是喜庆骑马走在平限的后面。平限虽未睡几个时辰，但今日依旧兴奋异常。他喜服着身，头上簪着的玉冠上也戴着正红的绒花。而同样兴奋的，还有早早等在王府门口的平乐。她也是跟着起了个大早，帮着陈氏忙里忙外，却一点不觉得累。

那边知许还在梳妆，铜镜里的女子眉眼如三月的杏花，远山眉，桃花面，发上凤冠摇曳，东珠流苏垂在眉间，衬得人儿如画。今日是她最美的一日，秦夫人不舍的为她梳发，眼眶中其实早就含着无尽的泪花。

“虽然这婚事不是娘意料之中的，但是娘知道你是欢喜的。到了夫家，要听公婆的话，孝敬公婆，照顾夫君。”秦夫人拿着梳子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她看着铜镜中的知许，万般感慨。

“娘！”知许也有些哽咽，唤了秦夫人一声，却被她拍了一下道：

“新娘子是不能哭的，不吉利。”

知许看着桌前那面云锦刺绣的凤穿牡丹团扇，此后，她不再是秦家女，而是钟离妇。

水绿的嫁衣披上身，眉间的牡丹纹花钿描摹的细致入微。那边平限已然意气风发的走进秦府，对着秦太傅与秦夫人深深的叩首。一系列繁琐的流程后，他仔细地扶着知许，向着门外走去。

知许未回头，却知晓母亲的面上早已是泪痕斑斑。这是她一直梦寐的一刻，可真的到来后，不知为何，却觉得分外不舍。不舍从前少女深闺的生活，不舍母亲与家人。身旁的平限觉察出她的情绪，轻轻在耳边说道：

“别怕，有我。”

知许不敢提前望他，只能隔着团扇，轻轻点点头。

婚姻礼节最为繁琐，一日下来，才可结束。平乐像个陀螺一般转了一日，终于将来的宾客都送走了。江衍今日喝的有些多，此时眼睛微眯着立在平乐身旁，等待着她送完客人，忽然一个熊抱就趴在了她的肩头。

“啊呀，你一身酒气。赶紧回你的大理寺去吧！”平乐有些撑不住他的重量，赶忙推起来他道。

“我们也会有这一天的，我们也......”江衍未说完，此时玄风见平乐有些撑不住了，赶忙扶起江衍。

“郡主，我就先带大人回去了。”

“等下，”平乐叫住玄风，挥挥手，让银字回烟晚阁取了一罐蜜来，递给玄风道，“这槐蜜是最解酒的，回去给你家大人沏一杯来，饮下再睡。”

玄风忙接下蜜罐，单手扶着江衍，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平乐看不下去，派零雨去一同送江衍回了府。

此时烛火深处，知许与平限并肩坐在床边。他们往日也是相处惯了的，但不知为何到了今日的情景，却忽然有些羞怯。

知许不安的动了动自己的脖子，却发觉因为那沉甸甸的凤冠，自己的脖子已然一天不敢动一下了。

“要是沉就摘下来吧？”平限觉察到知许的动静，忙道。

“嗯，好。”知许看着他的手已然向着自己伸过来，也跟着动作。却不想，二人的手一同碰在凤冠旁，一时间，谁也不敢有所动作了。

“嗯，我来帮你吧！”平限先开口打破了这个僵局。

知许赶忙应下，手飞速抽了出来，不安地攥在一起。

平限小心翼翼帮妻子将凤冠取下，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顺手端起桌上的酒壶，斟了两杯酒，递给知许其中一杯。

却不想，二人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平限想了许久，忽然来了一句：“我干了，你随意！”然后慌忙饮下杯中的酒，急促的咳嗽了几下。

知许终于笑了出来，而这一日的紧张，也这般散去了。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长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