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第33章 落玉染袂

第三十三回：落玉染袂

回去的马车上，知许终于带着困意靠在马车壁上睡着了，平乐因为快要接近事情的真相而有些激动，她的脑海里甚至都已经有了这个秘密被破解的快乐，以至于零雨叫了她两声她也没有听见。

“小姐，到秦府门口了！”零雨顿时觉得自己非常无力，叫不醒一个熟睡的人，还唤不过来一个走神的人。

最终还是知许受不了零雨的大嗓门，悠悠转醒才缓解了这场尴尬。

平限立在马车下面，等着去牵知许下来。平乐与她太熟悉了，所以也不下马车送她，只是看着她进了秦府才合上了车窗。

平限还看着知许的背影有些出神，平乐见马车没动静，一探头却发觉了自己哥哥的痴态：

“三哥，人都没影了！”

平限恼怒地扭头看向平乐，这时江衍才开了金口说道：“三哥，咱们也该回去了。”

平限最吃这一套，听江衍唤自己哥那可是天上掉馅饼都掉不下来的好事。语罢他便指指平乐，扭头上了马。

平乐笑着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偷偷缩回了自己的小脑袋。

之后平乐像是得了圣旨一般，频频出现在洛玉阁，去和湘凝姑娘学习制香的技艺。而一反常态的是这湘凝姑娘对平乐也甚是耐心，在看出来她是个一窍不通的学生后，湘凝不仅没有失望，倒更加耐心了些。

“你试试这个，这是上次你送我的荷露制成的玉堂春。”说着便递给平乐一个金枝镂空葡萄纹香熏球，袅袅淡烟从香熏球中散出，带着荷花与玉簪花的香气。

“你的手艺真是好啊！”平乐这声夸赞很真实。

“从小便做这些，只是熟练些罢了。也没什么独特的。”湘凝眉眼淡淡的，能看出她不是个绝色美人，倒也算得上是清丽。

此时湘凝的手中不歇，香筷疏松着宣纸和松针烧制的香灰，然后慢慢埋下去香炭，压上陶制的隔火片，在隔火片上轻轻放上去几勺香粉。

平乐摆弄着手中的香球，好奇的问道：“我瞧着你用的隔火片倒也与常人不同，是有什么说法吗？”

湘凝用一旁的丝帕擦拭着香勺，嘴角微微一笑，低眉处无限温婉：“王公贵族多用金银制成的隔火片，以显贵气，殊不知这隔火片最佳的材料是陶。我这个也是很久以前自己打磨的了，这么些年来用的顺手，倒也就没有丢。”

平乐想想王府却是这样，金银的隔火片都是一个形状，以前看上去不觉什么，现下想想倒真是呆板的紧。不如湘凝炉中的这枚陶片，小心打磨成水波的形状，精巧又不失别致。

二人相处了月余，相互间的言谈也多了些亲昵，偶尔说说京城中的八卦，这湘凝身处洛玉阁，南来北往的事情没有她不知晓的。

“你与大理寺卿订亲已久，怎么还未听到你们两个的喜事啊？”这日湘凝手中打着一个香篆，无意间抬头与平乐道。

这么一问倒让平乐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摆弄着手中的帕子，低声道：“家里在商量婚事呢，不过怎么着也得等到明年季夏了。”

湘凝听罢也是婉转一笑：“到时可要送你一份大礼相贺。”

“哎呀，你可别拿我开玩笑了。”平乐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湘凝见她恼了，也不再说这个话题。只是看了看镜子，轻轻摸了摸自己面纱下的脸。

从洛玉阁出来，平乐坐在马车上研究着湘凝送她的香薰球，一旁银字为她端来一碟青梅月桂酥，在一旁问道：“小姐准备何时问湘凝姑娘香丸的事？”

平乐从一开始的接近，就带着目的。可相处之中，她越来越愧疚。这本也是个好女孩，可她却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去接近她。想来还十分愧疚。

“下次吧！等再去洛玉阁时，我便问她香丸的事情。”平乐的眉间带着些愧疚，手中的青梅月桂酥只咬了一口便放了下来。

这夜平乐坐在窗前，趁着月光柔和，细细看着手中的香丸。这香丸也是很久之前所制成的，如今香味有些淡了，而看似普通的一颗香丸，却带着南安候夫人最深的秘密沉入土中数十年。沈念明日便要离京，若无意外，这一生，她都不可能再回来，也再不会与平乐见面。

平乐去送她时带着杏花幂蓠，默默站在一旁。沈念看到那个身影的一瞬，便知晓是她。

说来也是奇妙，二人相识不过月余，竟颇有了些惺惺相惜之感，如今沈念离京，平乐心下带着不舍，却也知晓这是她新生活的开始。

沈念紧紧握着平乐的手，千言万语都融进了那声珍重里。

“好好的。”

“好好的。”平乐隔着幂蓠，嘴角上扬了一瞬，回应了沈念的祝福。

平阳王妃由林谌扶着上了马车，林谌向身后送行的人挥挥手，也低头进了马车。

江衍立在平乐身后，目光清冷悠长，望着车辙隐没在马蹄中，身前的平乐带着低落的情绪。

“以后我可以带你去看望他们。”他只好这般安慰道。

平乐回头，隔着幂蓠微微笑了下：“只是感叹下世事无常。”

“平阳王还与我说了五个字，想来很适合现在的你。”江衍低身在平乐耳边道，“珍惜眼前人。”

他缓步向着自己的马走去，平乐笑了笑，也由零雨扶着上了马车。

“小姐，我们现在回府？”

“不，”平乐袖中放着的，是那盒香丸，此时她摸了摸香盒，对零雨道：“去洛玉阁。”

“是。”零雨挥鞭策马，马车便滚着车轮行至了洛玉阁的后门。

每次平乐进出皆是走后门，后门便捷，直接通向湘凝姑娘的房间。而且平乐因为身份不便，每日进来皆带着幂蓠。下人们受平乐打点，只当看不见。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供平乐经过。

“湘凝？”来的次数多了，平乐倒也轻车熟路，进门前喊一嗓子，便掀帘进去。

湘凝今日换了件苍鹭色的衫子，披帛搭在手臂上，面纱也是同色的素蝉纱，她见平乐进来，眼角带着笑意，挥手让丫头去沏茶。

但平乐此时却摆摆手，银字和零雨都行礼出了门。临走时零雨还为平乐关上了门，自己抱着剑守在门外。

“怎么这般郑重？”湘凝神色带着探索，但却分外坦然。

“有件事，可能要拜托你了。”平乐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掐丝香盒，在湘凝面前缓缓打开道。

“你比较懂，帮我看看这个香丸里都有些什么材料吧？”

湘凝迟疑了一瞬，还是捻起了香丸，放在面纱前的鼻尖轻嗅了一下，然后取下发上的一根玉簪头银簪，将香丸一分为二，拿在了手上。

“这是汉建宁宫中香，”湘凝又嗅了一下手中的香丸，“黄熟香四钱，白附子、茅香两钱，丁香皮一钱，藿香叶、零陵香、檀香、白芷各四钱，茴香两钱，甘松半钱，入香一两，枣半钱。这些都是汉建宁宫中香的基本配方，但是我闻着，里面像是多放了一味辅料。”湘凝眉头皱了一下，让平乐的心跟着颤抖了一瞬。

“还有什么？”平乐赶忙追问着。

“这香丸的辅药特殊，是用红花制成的。”湘凝看着平乐，似乎在询问着什么。

“红花？”平乐对重要不甚了解，只能一知半解地看向湘凝。

“红花本无妨，只是若孕妇使用，会导致难产，大出血。”湘凝说出这句话时，平乐忽然就明白了。

陈贵妃死于难产，听说当时血流不止，最终撒手人寰。而沈念在信中提及，这香是当年皇上因陈贵妃有孕而特意赏的，没有一点麝香的成分，所以无人觉出它的不妥。可正是那香丸的辅香红花，要了陈贵妃的命。

“平乐，这香是谁给你的啊？”湘凝眼中带着担忧，但平乐只是拍拍她的手，道：

“也不是谁送的，是我从前在金陵一家香铺买到的，用了一次后觉得怪怪的，便搁置了。昨日收拾东西，偶然翻出了它，便想着你懂这些，拿来问问你是怎么回事。现下明白了，回去我收起来，不再用了。”

“此人用心险恶，不一定是针对你，但却也牵扯到了你。还有这起子物件也是凶狠的紧，不如早些扔掉的好。”湘凝担忧的看着平乐，眼中带着的关怀让平乐心头还有些暖意。

而回到府中后平乐就不淡定了，她看着手中的香盒，挣扎了许久，不知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娘。

最是无情帝王家，可平乐真的没想到，皇帝竟心狠到要了宠妃的命？一尸两命，这招数真是绝。可没想到他的孩子还是因此活了下来，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到了这么大。

这是钟清清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感受到了封建王权的恐怖。帝王动动手指，便可以要了所有人的命。而帝王的爱，缥缈到极致，前一日可以纱窗日落脉脉温情，后一日就能寂寞空庭梨花闭门。而自己的母亲，高门贵女，却因为帝王权谋之术，引得一个白骨青山的结局。

但陈氏一族并不是等闲之辈，有勇有谋，有势力有耐力。陈氏一族因为这个仇恨，可以覆灭了整个姜氏一族。虽说姜氏死有余辜，可是若这件事被母亲知晓了，难不成她还要同安国公府一道反了朝廷？说到底她不是真正的钟离平乐，就算她真的是钟离平乐，又能看着家人因为前仇旧恨去覆灭整个王朝吗？

银字端着茶盏进来，见平乐出神，轻声将茶盏放下，便退出了房间。

零雨在门外等着消息，见银字出来摇头，便也没有进去。

夜里月色入户，平乐披着外衣，趁着无人之时偷偷跑去了后院。

后院中种着一颗百年的银杏树，如今盛夏时节，扇形的叶片青葱，成下一篇阴凉。平乐手执一把小铲子，悄悄挖着树下的土：

“银杏树啊，我也不想将这种东西埋在你旁边的，可是真的没地了。你将就一下子，可千万别怪我啊！”平乐嘟嘟囔囔着，手上的动作倒是一点没停。

“他不怪你，顶多也就寻个更深露重的时候，去前院把你吃了。”平乐被这声音吓得一个激灵，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谁？”她警惕的回头，发现身后，月色下一身玄衣的男子正坏笑着站在自己身后。

“你干嘛！”平乐见是江衍，嗔怒了一声问道，“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院子里来干什么？还不出声！”

“我一出声还不被王府的侍卫给生擒了啊？”江衍从地上将平乐扶起来，拍拍平乐身上的土道。

“我说你这些精怪话本都是搁哪看的啊？还银杏精？骗傻子呢？”

“这就是我前几日养伤，看的你床边的话本啊？”江衍挂了一下平乐的小鼻子。

平乐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尴尬地摸摸自己的衣角，转移话题道：“你来找我有事？”

“夜里想你想的不能寐，于是只好过来见你一面了。”江衍忽然伸过手臂揽住了平乐的腰身，一把将平乐揽进了自己的怀中。

平乐大惊失色，但又不敢喊出来，只能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干嘛？”

“你放心，零雨在前面看着呢，不会有人看到的。”江衍说着便低下头来，向着平乐的方向靠近。

“喂喂喂，注意影响啊！”平乐警告了江衍两声，他都置之不理。直到头稳稳地落在平乐肩头。

“我听闻你今日心绪不佳，就想来看看你。”江衍将头埋在平乐脖颈之间，带着些宠溺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来，让平乐顿时心中一暖。

“是零雨告诉你的吧？我白日确实有些烦心事，不过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平乐顺手默默江衍的头发，发冠紧紧绾着青丝，玉簪生凉，像月亮的触感。

“不方便告诉我？”

“我不太想说，可以吗？”平乐将手伸过去，揽住了江衍的腰身。

江衍感受到平乐的举动，心下大喜，也知晓对待妻子要尊重，便点点头道：“当然可以，只是你记得，你永远不是一个人，你的身后还有我。若你有天受了委屈，或者不开心了，只要发出那一颗烟弹，我都会出现在你的身边。”

平乐觉得此时心间忽然传来一阵暖流，不是温度，是可以依赖的感情。

“你可以永远做个小孩子，天真，不谙世事也无妨。我会站在你前面，为你扫除一切的障碍。”

银杏树记载了江衍的话，月色柔和如琼瑶，落下一地旖旎在人间。

“多谢有你。”这句话平乐没有说出口，但她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江衍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