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第21章 昔我往矣

第二十一回：昔我往矣

江衍刚刚躺下，就见玄风从外面急匆匆地赶来，便又起身道：“何事？”

玄风行了个礼，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回道：“郡主派人送过来的。”

江衍嘴角就立刻弯了上来，接过纸条打开来看，摇摇头道：“这小丫头，还挺会找人。”

玄风疑惑道：“郡主是有事求您帮忙吗？”

江衍小心地将纸条收起，道：“是啊，不过倒也不难。”

平乐夜里睡的极其不安稳，梦里扑朔迷离，陈氏的脸庞忽明忽暗，还有一身宫装的女子背对着她，唤着她乐儿，却不肯转头。平乐下得忽然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到周遭熟悉的一幕，才松了一口气。

“我可能真的想太多了。”她安慰着自己，又躺了下来。

三日后，江衍便传来一封信笺。平乐看完后，失手摔了一个冰裂纹的茶盏。

“小姐，怎么了？”零雨忙跑进来查看情况。

平乐有一瞬的失神，只是摆摆手，道：“无妨，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

零雨迅速将地上的碎瓷片收拾了起来，起身出了门。

她觉得自己离这个秘密越来越近了，从陈氏的反应，对陈惜柳事情的遮掩，再到江衍提到的金陵孟家，一切事情都在指向她的身世。

她是谁？

江衍信中并未明了她与陈惜柳的关系，只是提到金陵孟家孟疆砾。最终的结果，恐怕还是要从他嘴里得知。

想了一会儿后，平乐让笙调为自己收拾穿戴，去见了孟宸宇。

“你想见我父亲？为什么？你不会是要同意咱俩这门亲事了吧？我跟你说这可不行啊！我可是......”孟宸宇应是许久找不到人说话了，一看见平乐就叨叨。

平乐无情地打断了他：“我只是有些事情要问令尊，至于婚事，你想的美！”

“嘿！我说你，”孟宸宇倒是有些享受这个斗嘴的氛围。

“你什么你，你个大水牛。”平乐立刻反击，噎住了他。

不过吵归吵，孟宸宇还是传信给了孟疆砾。一月之后，平乐在京城孟府的后院，见到了他。

“见过世伯。”平乐行了个礼道。

孟疆砾此时正站在一株开的灿烂的辛夷树下，看着树下落的一地紫花瓣，目光和蔼地看向平乐：

“丫头，找我来有什么事啊？”孟疆砾依旧穿着藏蓝色的衣袍，不加纹饰，看上去随性且飘逸。

“这次请世伯来，是想问问您认不认识一个人。”平乐恭敬地立在一旁道。

“何人？”

“陈惜柳。”

孟疆砾的神色一下就变了，目光中带着些凝重和追忆。

“你知道了些什么？”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紧张地问平乐。

“知道了她曾是宠冠后宫的陈贵妃，还知道她是我娘的胞姐，她十五年前难产而亡，孩子也夭折了。”平乐将江衍告诉她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她在赌，赌孟疆砾会不会告诉她事实。

“其实那个孩子没有夭折，她还活着。”孟疆砾忽然不再看平乐了，而是抬头，望向那株辛夷树。

“玉兰，宜种厅事前。对列数株，花时如玉圃琼林，最称绝胜。别有一种紫者，名木笔，不堪与玉兰作婢，古人称辛夷。我第一次见她时，便是在春日，一株辛夷树下。”

他未说这人是谁，但平乐知晓，那个她就是陈惜柳。

“那是姑苏最热闹的一个春日，春来的早，花开的满城香气。她在城外放纸鸢，而我恰好经过。”孟疆砾陷入了回忆之中，眼神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她的眼睛很亮，同你一般，比天上的星子还亮。她一笑，春日的风都柔和了许多。我也不知为何，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姑娘。可是同我一样的人太多了，其中最权倾天下的，是皇上。”

“所以她便入宫为妃了？”平乐在身后问道，孟疆砾点点头，接着道。

“帝王的爱太过复杂，三分喜欢，七分权势。皇上为了权衡陈家与姜家，纳了惜柳为贵妃，宠冠后宫，为的就是冷落皇后。可那宠爱到了极致，怨怼也就随之而生了。惜柳在孕中被人下了药，导致难产，孩子刚生下来便撒手人寰了。那时，她的妹妹一直在宫中陪伴着她，在她走后，对外说孩子夭折，葬于了皇陵里，封为长乐公主。而惜柳也在七日后下葬，封为皇贵妃。”

“但其实，那孩子并没有死，而是被她的妹妹带出了宫去，好好的抚养长大了。”

“那个孩子，是我？”平乐听完后，眼眶中突然就滑下了一滴泪水。

“是，所以你现在的娘亲，本该是你的姨母。而你也不是平乐郡主，你本该是长乐公主。”孟疆砾转头看向平乐，而后者却是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这个谜底，终于浮出了水面。

她终于明白为何陈氏会这般宠爱她，也明白了为何不愿她嫁与贵胄之家，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秘密。而这个秘密一旦暴露，将会遭受灭顶之灾。

“认识她那年，我在院落里种下了一棵柳叶苏桂。因为她说她喜欢桂花。而她走那年，那棵柳叶苏桂一年都没有开花。我寻来无数花匠去救它，终于保住了那株苏桂，可它年复一年，却越来越不复当年盛景了。”孟疆砾拾起一片辛夷花瓣，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

平乐浑浑噩噩地回了府，直奔着陈氏的苏幕阁而去。

她屏退了所有人，让零雨守在门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陈氏被她的行为吓了一跳，温声问道：“乐儿怎么了？”

平乐却忽然就跪在了陈氏面前，眼眶里的泪水簌簌滑下：“娘，我今日见过孟世伯了。”

陈氏听完这话，脑子里却忽然轰一声，像是炸开了一般，手颤抖着，看向平乐的眼神带着悲戚。良久，她忽然伸手，紧紧抓住了平乐的手臂：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去调查这件事？”

“因为我想知道事实。”平乐跪在地上，眼神异常的坚定，“哥哥和父亲都知晓我的身份，外祖也都知道我的身份，就我不知道，所有人都瞒着我。谁也不肯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乐儿，乐儿，”陈氏忙制止住平乐，“乐儿你别怪娘，娘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你别怪娘。”陈氏说着，紧紧搂住了平乐，浑身都在颤抖。

“以前你小，娘不想你有负担，可你慢慢长大了，娘就不敢告诉你了。娘怕你知道这件事后会不理娘，娘怕你离开我啊乐儿！”陈氏抱着平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你娘的仇我们已经报了，那姜氏一族没有留下一个后人。皇后也自尽而亡了。你娘在泉下有知，她也就安心了。”陈氏眼睛里充斥着红血丝，泪水不住的滑下来。

而这句话却让平乐背后一凉：“姑苏的事，是外祖家做的？”

“那白莲教背后的人，是陈家？”平乐抓着陈氏的袖口，目光中充满了恐惧。

陈氏怕吓到她，赶忙将她搂在怀里：“乐儿你别怕，陈家只是为了报仇，为了让姜家付出代价。”

“可京城的那些活死人杀了那么多的人？那些人都是无辜的啊？”

“那不是哥哥做的，自姜家灭族之后，我们便再没和白莲教有过交集。”陈氏连忙解释道。

“娘，您怎么确定是皇后害了，害了陈贵妃呢？”平乐很矛盾，不知该怎样称呼陈贵妃。

“是她，是她串通了太医院，给姐姐的安胎药里放了大量的红花，才让姐姐产时大出血，最后血崩而死！所以她该死，姜氏一族也该死！”陈氏一提到皇后，眼睛里就充满了怨恨。眼角悄悄滑下了一滴泪水，落在了地面上。

良久，平乐都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跪在地上，眼里的泪水也流干了。

陈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平乐，她忙将平乐扶起来，紧紧牵着平乐的手：“乐儿，你别怨娘，娘不是故意瞒着你你的身世，只是......”

平乐轻轻拍下陈氏的手道：“娘，我没有怪您。我知道您是为了保护我，为了让我自在的长大。相反，我很感谢您和哥哥，谢谢你们，给了我一个无忧无虑的生活。我明白，满京城里，没有哪个小姐能比我过得还自在了。我知道，这都是娘为我撑起的这一片净土。谢谢您。”平乐搂了搂陈氏，转身走了出去。

这件事太大了，让她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样接受。

回到烟晚阁，她呆呆地坐在窗前，将腿蜷缩在椅子上，银字和笙调无论怎么问，她就是一句话也不肯说。

钟清清明白，她并不是钟离平乐。她心中没有那些家族仇恨，可当她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还是莫名的难受。就好像原本的钟离平乐还在操控着她的情绪一般。

夜里，平轩来了烟晚阁。

平乐还愣愣地坐在窗边。平轩见状，从一旁给她取了一件外衣披在了肩上，道：“夜里凉。还是要多穿些。”

“哥，随意坐吧。”平乐看了平轩一眼，又转头愣愣的看着月亮。

“小妹，我知道换谁突然知道这样的事情，都会接受不了。但你从小与我们一同长大，我们早就将你当做了亲妹妹。还有娘，她从你到来后，目光里便再没了别人。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你长大。我知道姨母去世你心里难受，不过这仇我们报了，姜氏一族有更大的报应。姨母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平轩坐在平乐旁的椅子上，温声安慰道。

“哥，谢谢你。”平乐转头看向平轩，“我知道从小都是你最宠着我。什么好东西都让给我，有你们在，也从没人敢欺负我。”

“我知道你们都在全力给了我一个无忧无虑的生活。我没有什么可怨恨的。我只是一时间知晓这些事，有点突然罢了。明日就好了！”平乐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努力冲平轩挤出一个笑容来。

平轩觉得妹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坚强，她看事情通透，不爱钻牛角尖。

平轩心里也放下了些心来，道：“过几日天气好了，哥哥带你去城外骑马。”

“好。”平乐笑着应下。平轩又说了会儿话便离开了。

而此时姑苏，陈毅的书房里，坐着一位不速之客。

“世子，我早就跟您说过了，我陈家只要皇后的命。决不会与白莲教同流合污。您还是请回吧！”

纪景明的扇子轻摇几下，嘴角弯弯，眼神中却没有笑意：“陈兄别急着否认啊，您不就是为了给陈贵妃报仇吗？可是您有没有想过，这陈贵妃的死，不止那么简单？”

“你什么意思？”陈毅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清纪景明的表情。

“皇后，不过是帝王权谋之术的替罪羊罢了。但想要陈贵妃命的，可不止是皇后。”纪景明歪头，眼神中透着精明。像只看见猎物的小狐狸一样，摇着那不存在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