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第19章 灯市佳期

第十九回：灯市佳期

那日秦知许起得很早，对着妆镜收拾了半天。头发绾成半披的留仙髻，簪上粉玉琉璃桃花钗，一身桃花衫子绣着珍珠，是昨日新做的衣衫。大氅披在肩头，手中一个鎏金铜丝炭手炉，抱着织线锦的外罩。

待她来到烟晚阁时，平乐才刚懒懒散散地吃上午膳。醪糟老鸭汤，笋丝炒脆藕，爆炒牛腩肉和一道虾仁玉米。平乐端着白玉籼米饭慢悠悠地吃着，和风风火火进来的知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来点儿？”她指指旁边的座位。

知许想了想也坐下了：“来点吧！正好出来的急，也没顾上吃什么。”

平乐看了看日头：“晚上才有灯会呢，你中午急什么啊，”顺便打量了一下知许，发现全身都是新上身的，簪子也是京城时兴的款式，大概也是刚命人打造的，脸上淡敷胭脂，眉眼精致，一看就是用心打扮过的，“着急当我三嫂了？”

她们两人也是笑闹惯了的，如今知许已经被平乐磨砺的面不改色地接着吃饭了：“你本就比我小，叫我一声姐姐不亏，愿意改口那我也不会给你改口费的。”

“呦，被我磨炼的段位提高了啊？”平乐自己盛了一碗老鸭汤，问知许道，“你喝不？喝自己盛。”

银字也赶忙给知许上了一个瓷碗，给她盛上了汤。

待傍晚时分，平乐终于在知许的严格要求之下收拾好了。平限过来叫平乐出门，一进来就跟知许撞了个正着。两人忽都红了脸，一时间谁也不说话了。还是平乐自己出来挽上了知许的手一同出了门。

平限自己挠挠头，跟在了二人的身后。

今日平轩有公务，平城回了姑苏走亲戚，只剩平限一人在王府。陈氏不放心，又加派了一队侍卫跟着平乐他们出了门。

京城的灯市颇有北方的风格，街市上小商小贩吆喝着叫卖，花灯大气，讲述着一个一个典故，这日的酒楼都是人满为患的，二楼时不时传来几首诗句，平乐一听也忍不住咂舌：“多是些堆砌辞藻的靡靡之音，倒是没了气势。”

秦知许也知晓平乐一诗动姑苏的佳话，此时在一旁笑笑，看着周遭的风景。

三人行至灯谜的路口，一盏盏宫灯上写着谜面，猜到谜底的人可自行取下，前去兑换奖品。

平乐看了看这些谜面，忍不住咬了咬嘴唇：不出所料，她应该是一个也猜不出来。而一旁秦知许和平限倒是兴致盎然，两人一道猜出了三四个灯谜，秦知许手中也多了许多奖品。

平乐无聊，开始左顾右盼。

“前方河岸两边有花灯，想必郡主应该感兴趣。”平乐一扭头，发现江衍正在身后，眉眼弯弯看着自己。

平限也随时关注着平乐的动向，这时看到江衍过来，也赶忙走过去打招呼。

“郡主想看那边的灯会，不如在下带郡主同去，亥时三刻定送郡主回来与钟离兄汇合。”江衍与平限私交甚好，所以说起话来也简单。

平限看着自己妹妹星星眼的看向自己，心里挣扎了一下母亲的话，还是点点头同意了江衍的提议。

平乐心里美滋滋地笑了一下，和江衍并肩向着前方走去了。

玄风跟在江衍身后，平乐后面的零雨和笙调并肩走在一旁。江衍许久未见她了，今日知晓她来逛灯会，瞬间就从大理寺赶了出来。

而闻到平乐身上，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茉莉香，他的嘴角上扬的更厉害了：

“是重瓣茉莉的味道。”

平乐一愣，随即点点头：“是你送的茉莉香膏。”

二人沿着河岸看了一圈花灯，江衍细心地让平乐走在内侧，防止来往的行人马车不小心冲撞了她。而路上，只要平乐多看几眼的东西，他都暗自让玄风在后面付了钱。

走到河岸旁，已有许多小姐少爷聚在岸边放莲花灯了。

“要不要放一个？”江衍早早就让玄风去买了，现下拿着两个栩栩如生的莲花灯，递给平乐一个道。

“江大人有什么亲人要缅怀吗？”平乐知晓这灯是用来祈福和思亲的，便转头问道江衍。

“有啊，父亲母亲在那边不知如何，而且，还有一个愿望想去实现。”江衍看着远方的河面，数不清的莲花灯映在河上，反射着月光。

“江大人的父母？”平乐从未听说过这件事，应该说，没有人敢去说道这些事。

“他们故去三年了。现下在那边，估计已经相遇了吧？”江衍的目光又淡了下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平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头站在江衍旁边。

“无妨，你愿意听我讲讲吗？”江衍语气淡淡的，透着对平乐独有的温柔，他小心翼翼地牵起平乐的手，相携坐在了岸边。

平乐点点头，江衍便开口道：“我父亲原是镇远大将军，常年镇守边关，护得边地十二城数十年的安宁。但三年前，丞相与羌族联合篡权，忽然在边地制造动乱。我的父亲浴血奋战了十二天，却因为丞相故意断草断粮而战败殉国。我母亲听闻这个消息，提剑杀进了丞相府，亲手杀了丞相的三个儿子和他的夫人，然后死在了他的刀下。我当年十八岁，两日之内见证着我的父亲母亲，双双归于冥间。后来丞相通敌事发，全家问斩。我大哥见证着他被斩首于市口，也转而去了边疆，接替我父亲的位置，成了镇远将军。而我二哥常年跟随父亲在边地，从我父亲殉国之后，他便没了音讯，再未回来。我跟随大哥去了边地，历练了两年，立了些军功，回来就成了大理寺卿。”

平乐从未听过江衍的经历，怪不得她从未听说过江衍父母之事，听到这里，她轻轻拍了拍江衍的背，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

江衍的手紧紧地握着平乐，像是怕失去一般，守护着自己的珍宝。

“我们将莲花灯放下去吧，给将军和夫人祈福，保佑他们在那边一切顺遂。”平乐将莲花灯拿起，递给江衍。

二人虔诚地将灯放在河水之中，闭上眼睛许愿。

江衍并没有闭眼，只是侧头看向平乐，觉得有身旁这个女孩在旁，似乎生活也没有那么黑暗了。

平乐认真的许完了愿望，睁开眼睛却发觉到江衍在看着她。他的眸子总是很深沉，可却透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你许愿了吗？”平乐微微笑了下，问道。

“许了。”江衍轻轻点点头。

“这么快吗？”平乐歪着头看着他时，江衍觉得天上的烟火不如她，星子不如她，最无暇的玉不如她，万事万物皆比不上一个她。

“是啊，因为愿望已经在旁边了。”江衍侧头看向身旁的人，不说话，就已然抵过尘世万千。

“对了，你做的冰糖葫芦很好吃。”想了想，江衍开口说道。

“我不是说让他们别告诉是我送的吗？”平乐忽然不好意思了起来。

“这样啊，”江衍笑起来很好看，全无了往日的肃穆，“那就是不知谁送的冰糖葫芦特别好吃。不知道那个人下次还会再给我做吗？”

“咳咳，”平乐轻轻嗓子，“看那个人心情吧。”

这下江衍和她一同笑了，二人对视着，什么都不说，已胜过了千言。

那夜的风淡淡的，雪化了大半，头顶有烟火与孔明灯，河流有万家的期许流向不夜天。

“啊！”

“救命！”

正当万物安宁之时，原本喧闹的街市却突然有人尖叫了起来。玄风刚与笙调去逛街市，现下也赶忙跑回来，玄风跟江衍汇报道：

“大人，街市上出现了大批的活死人。”

“活死人？”平乐在这个时代听见这个名词，右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怎么，古代言情故事变成玄幻片了？

江衍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他从腰间掏出一发烟弹，飞速发射升空。一瞬之间，原本隐没在黑暗中的黑骑全部出现在了平乐的面前。

“将郡主护送回王府。”江衍下命令道。

“那你呢？”平乐忽然拉住江衍的胳膊，紧蹙着柳叶眉问道。

“我去处理一下，你先回去。”江衍扶住平乐的手臂，坚定地看着她道。

“太危险了！”平乐还是不肯放开江衍的手臂。

却不想江衍却笑了一下：“我是大理寺卿，这些事情本就该我来处理。你先回去，我保证一定会安全回去。”说罢，他松开了平乐的手，对黑骑打了个手势，便带着玄风离开了。

“他就带了一个人！”平乐跟不上江衍的步伐，紧张地拉着零雨问道。

“小姐放心，以我哥的功夫，以一敌十不在话下。”零雨对于玄风的崇拜是与生俱来的。

“那江衍呢？”

“江大人的话，过去应该就结束了。现在就是看他想不想留下活口。要留下就费劲点，不留的话那就没事了。”零雨解释道，“这活死人就是中了白莲教莲花毒的傀儡，因为这是人的意识完全都被麻痹了，所以称之为活死人。”

“对，我三哥和知许。”平乐想起了猜灯谜的二位。她赶忙向着刚刚来的方向跑去，零雨拉着笙调紧跟着平乐，身后的黑骑自动开路，保障平乐的安全。一路上活死人就从平乐身旁经过，死去，黑骑的剑法个个都是精锐，以一敌十不在话下，任何想要靠近平乐的活死人都在两米远以外死在了黑骑的剑下。

平乐也来不及害怕，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着，寻找平限和知许的下落。平乐是逆着人群跑的，那些孩童的嘶喊声，刀剑刺穿身体的声音，还有惊恐、哀嚎、摊子被撞翻的声音。所有黑暗的一面都在这场逃亡之中被展现的□□。笙调的腿都软了，靠着零雨的内力扶着才勉强跟上了大家的脚步。原本安详的京城，忽然就不平静了。

那边，平限和知许二人看见骚动，赶忙躲在了一条荫蔽的街巷里，看到平乐莽莽撞撞地跑过来，平限赶忙过去，一把将平乐拉进了他们躲避的小巷子里。

结果一扭头，发现她身后竟然跟着大理寺的黑骑。

平限在心里默默给江衍加了一分好感度。他最亲信的黑骑竟都派来保护自己妹妹，若真认他当自己妹夫，平限也没有很大的意见了。

“你们没事吧？”平乐好好检查了一下平限和知许。

“没事，只是担心你。”知许在平限身后道。

“不想在这里又见面了，平乐郡主？”他们正准备回王府，便听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折扇打开的声音，随即走出一位月白色蝙蝠纹衣衫的男子，桃花眼弯弯的看着平乐。

“纪景明你属耗子的吧？哪黑往哪扎？”平乐看着纪景明现在觉得跟个街头混混一样，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郡主怎的这样说我，纪某是担忧你的安危，所以特来保护你啊。”纪景明眨眨他的桃花眼，好似外面的动乱都与他无关一般。

“不需要，你管好你自己吧。”平乐不理睬他，牵上知许便准备离开。

“哦，郡主确实不太需要我，这大理寺的黑骑都在身侧，看来是无人敢伤郡主了。”经过纪景明时，他忽然低头在平乐身侧说道。

“世子自重，这外面动乱，还是早点回府的好。免得外面的活死人伤到世子，那可就不好了。”平限看着纪景明阴阳怪气的对平乐说话，就忍不住自己的一脸厌恶。

纪景明不言，任由平乐一行人离开。

平乐身后的黑骑隐没在黑暗里，跟着平乐的步伐。

送知许回府后，平乐和平限赶忙也回了王府。陈氏早就在家中坐不住了，派了三四波家丁出去寻人。自己也站在大门口到处观望着。广阳王意外地也站在一旁，看着街巷的动乱，眉头紧锁。

看到平乐和平限的身影，陈氏赶忙迎上去，抓着平乐就浑身打量了一通：“我的宝儿啊，可算是回来了！把娘吓死了。”

“娘我没事。”平乐扶着陈氏的手臂，示意她安心。

又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后，陈氏才回头问了句：“你呢？”

平限早候在一旁等着了，一听娘问赶忙应着：“娘我没事。”

“行，快回府吧！”陈氏牵着平乐的手，广阳王那边看见平限，又将他训斥了一顿：“以后再带着妹妹这么晚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平乐倒是很意外，这次她爹不骂自己，改骂平限，倒是稀奇？

不过陈氏立刻在一旁拆台：“你打断谁的腿？他们还小，遇见这样的事能平安回来，吓都要吓死了，你还要骂他！”

“你怎么就这么惯孩子！都是你惯出来的！”广阳王这下又把平乐带上，指指平限又指指她，最后一拂袖，快步进了府。

陈氏也不在乎，翻个白眼牵着平乐也回去了：“叫那些人都回来，把门锁好，别让那些活死人进来了！”

回到烟晚阁，平乐收拾好后夜已有些深了，她有些不放心的站在窗边，不知江衍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好了没有？

望了望窗外的月亮，正要关窗，她却忽然看到自己窗前的腊梅枝上挂着一节竹子，上面系着红丝绳。平乐好奇，便摘下来研究了一下，发现里面竟还放着一张小纸条，打开来，上面写着：

“已回府，一切顺利。”平乐忽然就笑了。

“零雨！”她冲外喊了一嗓子，零雨立刻就推门走了进来。

“小姐。”

“这袋子金瓜子，送给黑骑大哥们。今天辛苦他们了，不能白让他们忙活一趟。”平乐从桌上拿起了一个丝绸缝制的锦袋，递到零雨手里。

“小姐，这也太多了吧？”零雨看着这满满的一袋金子，一时间感觉有些烫手。

“应该的，今日多亏了他们。我这点钱感谢一下还觉得有些拿不出手呢！你就替我好好感谢一下他们吧。”平乐坐到床上，冲零雨微微一笑，“另外，这是赠与你的。小姑娘家的，不戴点首饰怎么能成呢？”说着，她便从自己手腕上褪下来一只羊脂玉的跳脱，帮零雨戴在了手腕上。

“小姐，”零雨忙着推辞，却被平乐制止了。

“莫要与我客气。”她笑着说道。

“多谢小姐。”零雨推辞不过，只好道谢，拿着那袋金瓜子走了出去。

黑骑那边，一会儿就收到了金子。

“大嫂出手就是大方啊！”那些黑衣人聚在一处，笑着分着金瓜子。

“是啊，还有上次给我们做的冰糖葫芦，哎呀，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瞧你那点出息，那可是大嫂，你没机会了！”那些大男人凑在一起说话，语气间确实免不了粗俗，但却是真性情。

“大嫂那长相，满京城也寻不出更好的了。咱们老大就是厉害！”

“那必须的，老大谁啊！”

黑骑那边打闹着，那边江衍阴着脸跟玄风道：“那小丫头真是没良心，我救她就从来没给我奖励。”

玄风在一旁想笑不敢笑：“三爷，您也想要这金瓜子？”说着他还掏出来在江衍眼前晃晃。

江衍一脚就踢到了他屁股上：“你今天是不是想挨揍了？”

玄风这才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来，递给江衍：“这是郡主带给您的。说是薰衣草，安眠的。”

“这是怕我今天受惊了？”江衍嘴角笑了起来，又觉得这小丫头还是太单纯。

而今夜的京城，血迹染红了河流与宫灯。各家各户的保卫都增加了一层又一层，外面寻人的，哀嚎痛苦的人比比皆是。京城，似乎要有一段动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