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第16章 雪落旧年

第十六回：雪落旧年

京城下了第三场大雪时，就是旧历年末的更迭之日。孟宸宇住进了孟家在京城的分号，方便他管理孟家的事物。（主要原因是他被平乐的三个哥哥打的太惨了。）而宫里也传话出来，请各家进宫赴宴。

这是平乐在这里过的第一个新年。转眼她来到这个世界也已经将近一年了。有时晚上平乐还是很想念钟爸钟妈，不知道没有自己的日子里，他们过得怎么样？还有学校突然发现自己的失踪，自己的舍友和朋友们会不会想自己？她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可是不知道那个世界有没有习惯没有钟清清的日子？

平乐坐在窗前，手无意的把玩着挽上的缠丝兰花跳脱，玉质温润，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小姐，您怎么又开窗子？”这两日平乐有点着凉，时不时地咳嗽。银字让她吃药她不吃，就只能给平乐穿的厚厚的，可不想一会儿不见平乐她就将窗子开开来了。

“我通通风。”不等平乐解释，银字就迅速将她拉回了床上躺着，笙调在一旁关窗、添炭，将室内捂得暖烘烘的，直让人想睡觉。

“小姐困了就休息会儿。”银字看着平乐打颤的眼皮说道。

“这是我今天睡的第三觉了。”平乐一拉被子，就躺下了。一到冬日里，平乐就比平常犯懒，为此她解释为睡不醒的冬三月。索性陈氏也不拘着平乐学那些女工什么的，她也乐得清闲。

但皇家宴会来临，还是让平乐紧张了几日。

这几日里，陈氏日日都会来她的烟晚阁，看着她学习礼仪，说话，行礼，一一过目，并且普及了本朝历代后宫的爱恨情仇，生怕平乐进宫去冲撞了什么人。

平乐入了夜还要拿着陈氏写的总结背诵，一下子像是回到了高三。

第三场雪如期而至，平乐从未起过这么早，由四个丫鬟围着摆弄衣服和妆发，生怕出一丁点的差错。

石榴红的烟罗裙，攒心梅花的玉禁步挂在腰间，发间插着凤尾青雀冠，那冠上的红宝石足足有十八颗，个个饱满，没有一丁点杂质。耳上的坠子也挂着落梅状的红宝石，反射着日光，带些金边在上头。眉心贴上五瓣梅的花钿，远山眉，蝴蝶唇，铜镜中的人儿明艳的如正午的太阳。而收拾完成后，也就到了午间。

“小姐今日真好看！”笙调在一旁夸赞道，一边帮她拢好一个汤婆子。

“我哪日不好看？”平乐自恋起来那真是无人能敌。

“乐儿哪日都好看。”陈氏从门外进来，带了一身风雪。看着平乐今日的衣装，忍不住点头赞道。

“果然，我的女儿就是漂亮。”

“那是，多亏娘生的好看，给了我这般美貌。”平乐挽着陈氏的胳膊撒娇。

陈氏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啊，就是嘴甜。哄的娘啊都找不着北了。”

陈氏笑牵着平乐出了府。

这是平乐来到这里第一次进宫，当然，如果有条件的话，她希望自己这辈子都不需要进宫。宫门处巍峨喧闹，侍卫们配着长剑立在两旁。早有皇亲国戚的马车规整地停在两侧，车夫坐在车上看守。

陈氏原本在车上还一脸倦意的休息了一会儿，但在下马车的一瞬表情立刻变幻，带着标准的笑意，和遇见的贵妇人笑谈。

妇人们看见平乐都忍不住夸赞一下，陈氏听着心里也高兴。但一听说有人要给平乐说亲那话就瞬间转了，那意思很是坚决，不与京城贵族结亲。这倒是让平乐有些匪夷所思，若是陈氏真的痛恨权贵，那为何自己要嫁与权贵？而细想，陈氏对平乐的爱护甚至已经到达了一种小心的地步。像是在刻意躲避着什么？又像是有什么秘密？

想到这里，站在身后假笑的平乐身子都忍不住颤了一下。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娘亲有什么秘密。甚至可以说，陈氏一族有什么秘密？

她的目光看向陈氏，后者依然言笑晏晏，可是平乐却觉得，自己这个娘亲，定不像这般简单。

宫宴分男眷女眷，男女眷虽都在广场之上，却中间有屏风遮挡。去宴席的路上，平乐也遇见了几人，都是陈氏打个招呼，说上几句便过去了。

但不一会儿，陈氏的目光就变了。迎面走来一位精神矍铄的金冠男子，身后跟着一位浅笑着的桃花眼少年，正是江陵王纪珏和世子纪景明。

平乐看过去，心里大喊了一声：要命！

陈氏一见遇上了，也坦荡一点，主动过去打了个招呼道：“江陵王安好。”

广阳王府刚拒绝了江陵王府的提亲，纪珏又怎会安好。他目光扫过一眼陈氏和平乐，淡淡的点点头。

倒是身后的纪景明，第一次见平乐打扮的如此庄重，与平日的清丽不同，倒更添了些倾国倾城的明艳，一下子有些移不开眼睛。

平乐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不自然的转向了别处。

幸而纪珏嫌丢人，步子走的也快，才免去了长时间的尴尬。纪景明赶忙跟在父亲身后离开了，走了两步还忍不住回头冲平乐眨眨眼。

陈氏未发觉他的小动作，自顾自的骂着：“纪家那老头子真是脾气古怪。拒了提亲正好，我们广阳王府还怕他们不成。甩脸色给谁看啊！”

平乐没说什么，只是用热乎乎的小手牵上了陈氏的手。

陈氏忽然感到手中一暖，心情也好了许多，摸摸平乐冻的凉凉的小脸道：“乐儿真贴心，娘没白疼你。”

平乐看到陈氏眼中流露出的宠溺，一下子又动摇了。这亲情是最不能伪装的，陈氏对待自己，那真的是好的不用说，满京城没有哪家的贵女生活的像自己这般自在的。刚刚她却在怀疑自己的亲娘。平乐又有点自责。

来到席上，平乐便和陈氏分开来坐了。女眷席上也有分类，小姐们坐一处，夫人们又是另一场席面。平乐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多，所以只能跟着秦知许的身后认人。这席面也有规矩，庶出女子是进不得宫的，故而在此的京门贵女，都是嫡出。

秦知许今日也漂亮的紧，一身秋香色大氅披在身上，手中的汤婆子是金陵云锦制成，流苏上的玉莲花是上好的羊脂玉，衬得整个人雍容富丽。

不过她此时的目光却不在平乐身上。

要知虽说男女眷之间设置了屏风，但为了让京城适婚的小姐少爷们互相相看一番，这边的屏风特意用了透明度极高的轻纱制作，若隐若现出，是对面的觥筹交错。平乐扫过去，可以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平轩不苟言笑地坐在一侧，一旁有几个穿金戴银的子弟似是在恭维着，但丝毫为感觉平轩的回复。倒是平城平限活泼些，平乐定睛一看，这平限竟然在和江衍对饮。

这江衍是怎么和三个关系这么好的？他那冰块脸？

再转头看过去，发现屏风间隔处，那双灼灼的桃花眼也正在看自己。平乐一扭头望过去，纪景明竟还调皮的冲自己眨眨眼。

平乐吓的赶紧把头转了回去。

就在平乐打量四周的时候，那边的秦知许不知在看什么，眼睛也呆呆地望着屏风那断。

这边相谈些时日后，日暮就渐渐降临了。灯火点起，菜肴与白玉杯都映着灯光的琉璃色彩。宫灯朦朦胧胧的挂在四周，绘制着各色花鸟。小姐们聚在一起聊着衣服发饰，相熟些的还能互相开些玩笑来。秦知许饮了几杯，微有些醉意，便叫上平乐一起去院子里透透气。平乐不熟悉宫中的路，只好紧紧跟着秦知许。

可不想秦知许喝多之后真不靠谱，一会儿扬言着更衣，人就没影了。

剩下平乐一人在原地，看着两旁都似曾相识的小路，不知该走哪一条。

“笙调，你知道路吗？”

旁边的笙调诚实地摇了摇头。

“等我今日有幸活着回去，明日我就和秦知许绝交。”

“难道我就要在这个小年滞留在皇宫了吗？”平乐一紧张时就喜欢唠唠叨叨，此时一边找着路，一边不停地念叨着些废话。

“郡主可以求求在下，说不准我能带你回去？”平乐给这声音吓得一激灵，本来还有些醉意的她瞬间就醒了。回头看过去，那熟悉的眼睛让她忍不住撇了撇嘴。

“江陵王世子这是也醉了？”

纪景明不言，拿着那把折扇浅笑着看着平乐，让平乐忍不住有些紧张。

“酒不醉人人自醉，想着纪某初见郡主，便一见倾心，后纪某去广阳王府提亲，却不想郡主并不倾心与我。这一番拒绝让人好是伤心啊！”纪景明装作痛心的样子，一双眼睛还是探索地看向平乐。

这眼神看得平乐头皮发麻。没想到自己还欠下了这么多桃花债。

想了想，平乐觉得，缓解尴尬的办法，只有尬笑，便一拍手，笑道：“哈哈哈哈，江陵王世子怕是误会了。是平乐自觉配不上世子，不敢高攀，不敢高攀！”说着平乐就准备溜走，但不想纪景明快人一步，挡在了平乐面前：

“郡主好生残忍，这就准备离开了？”

平乐这下心里嘀咕道：这货是真喝多了？冲自己撒酒疯呢？

“出来这许久，母亲要担心了。我就先走了，世子您自行醒酒，没事别乱窜！”平乐想绕过纪景明离开，但手臂却忽然被纪景明紧紧握住。平乐侧头，发现纪景明的脸离自己的脸很近，像是要贴上来一般。

这下平乐可吓坏了，急忙想推开他。但奈何男人的力气太大，她想推开他也是不行：“世子逾矩了，赶紧放开我！”

但忽然，她手臂上的力量就弱了，随即而来的是平乐被一双手迅速带到身后。

江衍眉间微蹙，眼神恢复了以往的狠辣，看向纪景明道：“世子这是做什么，这广阳王府前些时日刚拒绝了江陵王府的亲事，怎的世子还要这般在此纠缠？”

平乐瞬间觉得自己安全了，躲在江衍身后，带些气愤地看向纪景明。亏他长这么好看的脸，没想到骨子也就是个流氓。

但纪景明岂是认人羞辱的，他当下摇了摇他手中的折扇，对江衍道：“若是纪某没记错的话，大理寺卿也是被拒的那一个吧？怎么如今倒是扮起英雄救美的戏码了？”

“江某至少不像世子，就会趁人之危，做些逾矩的事。此地并不偏僻，若是一会儿有人经过，看见世子与郡主，那平乐郡主的名声，岂不是要毁了？”

“哦？”纪景明笑了，“那不知大理寺卿出现在此，又是何种缘由呢？”

江衍扭头看向身后的平乐一眼，对纪景明说道：“我受广阳王世子之托，来寻其妹，有什么问题吗？”

“不敢。”纪景明摆摆扇子，挥手示意一旁的侍卫放开笙调。

平乐终于明白刚刚怎么听不到笙调的声音了，原来笙调被那侍卫捂着嘴控制在了一侧。

现下他将笙调一推，一旁的玄风赶忙扶住，问道：“你没事吧？”

笙调摇摇头，看向平乐。发现平乐安好后才放下了心来。

江衍见状，也带着平乐离开了。

一路上，平乐又生气又后怕，没想到宫中竟如此危险：

“明天必须跟秦知许绝交！至少一个月！”

江衍在一旁蹙着眉，想着幸好自己时刻关注的平乐的动态，若不是刚刚想见她一面跟她出来，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而且平乐的身边太不安全了，连个会功夫的人都没有，遇见了危险只能束手就擒。

是该安排个人了!江衍心里思量着。

而在他们刚刚离开后，纪景明身侧就经过了几位小姐和夫人。若是江衍再晚来一会儿，她们就要看到刚刚那一幕了。

纪景明嘴角皱了皱：“江衍，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江衍将平乐带回宴席，离散场也快了。陈氏发现找不到平乐，正在训斥那三个儿子。平限垂头丧气地挨着骂，余光看到平乐跟在江衍身后正往回走着。

他瞬间就抬起了头，溜过去将平乐牵了回来。

江衍站在远处，冲陈氏抱拳行了个礼，便转头离开了。

陈氏看着平乐回来，也没顾上问她为何会跟江衍一起回来，赶忙牵上问东问西道。平乐没有说刚刚纪景明的事情，但是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仇：纪景明，出局！

而平城和平轩看着江衍的背影，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