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上最伤人的莫过于相思苦。
对顾师哥的思念,成了叶浅吟心底最深的痛。求而不得,见而不能,这份相思夜夜啃噬着她,让她辗转难眠。如今,顾师哥成了她活下去唯一的执念。为了他,什么样的苦她都能咽下。
要练成这踏雪无痕的功夫,叶浅吟付出的代价常人难以想象。她本不算聪颖,却有一副天生的好筋骨,更有一股死不回头的狠劲。
从在崖壁上艰难攀爬,到磕磕绊绊地行走,再到咬牙奔跑,直到最后如飞鸟般掠过险峰——她用了整整三年。
多少次摔得遍体鳞伤,多少次险些粉身碎骨。每一次她都咬着牙,把这份伤痛记在叶一吟的账上。每当撑不下去时,她便朝着虚空嘶喊那个恨意难消的名字,让这悲愤化为继续攀爬的力量。
和婆婆相依为命的日子,艰苦得超出想象。为了一口吃食,她们常要在悬崖绝壁间摸索许久。
记得那年冬天,积雪覆盖整个山野,师徒二人断粮多日。
叶浅吟饿得胃部痉挛,双手布满冻疮,却仍一次次翻过覆冰的崖壁,最终挖到一些草根,才勉强活下来。
后来,或许是艰辛耗尽了她最后的心力,又或许是终于等到传人,心中牵挂已了。老婆婆在一个初春的清晨,阖眼轻声呢喃:“师父……您不会再怨我了吧……您的衣钵,有人接了……”就这样默默离世。
叶浅吟悲痛难抑。师父不仅是传她武功的人,更是这绝境中与她相依为命的唯一陪伴。从此,这悬崖峭壁之上,只剩她孤零零一人面对无尽而残酷的孤寂。
在被困于洞穴的日子里,饥饿如影随形。一次,她实在饿极,只能选择食用一些毒草,有一次她差点被毒死。
毒素在她体内肆虐,她不停呕出黑血,耳中嗡鸣不止,呼吸愈发急促,冷汗浸透衣衫。寒意从骨缝里钻出,冷得她浑身剧颤,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便抱着顾师哥的琴还有一本书——那本害他被逐出师门,最终跳崖的**。
她恨透了这本书。就是它,让顾师哥含冤蒙辱,抱憾而终。所以她当年偷走了这本书。可谁能想到,正是这本“祸根”,竟在绝境中救了她的命。书中记载的练毒之术,使她得以与体内毒素艰难共生。
此后,叶浅吟开始照着书中方法,试毒、练毒。
两年间,她以身为皿,一次次吞服、化解各种毒物。毒素慢慢浸透四肢百骸,后来误食的毒草,竟再也伤不了她分毫。
但这绝境也悄然改变了她——常年饥乏使她脸色泛白,日夜与毒为伴,则令她的唇瓣泛出浅浅的青紫。
那暗无天日的岁月缓慢流淌。每当快要熬不下去时,她便拨动琴弦,心中反复刻着那个名字:叶一吟、叶一吟……每念一次,恨意便深一分。
三年,整整三年。她吃了多少苦,只有悬崖上的风月知道。如今,她练就出踏雪无痕的功夫,更练就出一身驭毒用毒的本事。是时候离开了。
当叶浅吟再次踏上齐云山地界时,却意外得知,当年顾师哥的死,竟是冤屈!
原来那日……
“顾师哥,近日暑气旺盛,有些药草用得急,西洋参和三七花库存见底,明日的药怕是赶不及炮制。”药署房的师兄前来禀报。
顾明成微微蹙眉:“下山采办的师弟还没回来么。”
那师兄放下手中的药碾,算了算日子,“按理说早该到了,怕是前几日暴雨,耽搁些路程,我猜怎么的明日也该回来了。要不……这批药延一日再制?”
“不可,切莫耽误成药。我即刻上山采一些来,应个急应该不成问题。”顾明成说罢,匆匆背起药篓便往山中去。
这片山他再熟悉不过,何处生着何种草药,早已了然于心。不多时,应急的几味药材便已装满背篓。
正当他准备下山之际,却瞥见林间不远处有个小师弟的身影,正弯着腰,像是在埋什么东西。
顾明成心中生疑:上山采药,从来都是从土里翻东西出来,哪还有往土里埋东西的道理?他不由得走近几步,扬声问道:“喂,在那儿做什么呢?”
那小师弟如遭雷击,浑身一颤,“啊”地惊叫一声,跌坐在地。
“瞧你。”顾明成先是一愣,随即失笑,伸手想拉他起身,“做什么亏心事了?吓这一跳?”
小师弟做贼心虚,下意识地往那埋东西的地方瞥了一眼。顾明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土层下,隐约可见一角书页。
顾明成心中疑惑更甚,伸出的手转而移向那本书。
小师弟见状,慌忙翻身扑过去,想用身体压住。但终究是慢一步,顾明成推开他,将那本书从土中拽出,拍去封皮上的泥土,翻转过来,同时不忘打量一眼瘫软在地的小师弟。
小师弟早已面无人色,跪在顾明成脚下,浑身发抖。
起初顾明成还不以为意,心想不就是一本书嘛,何至于此?差点便要笑出来。藏什么,吓成这样,不就是一本秽书,毁掉后多加教会便是。
可当他目光扫过书封时,整个人也如遭重击,心头一慌,书掉到地上。
“顾师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小师弟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涕泪横流。
“你……你怎么能……怎么敢……”顾明成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小师弟一边自扇耳光,一边磕着哭求:“顾师哥,我只是一时糊涂,好奇才偷拿了师父的**……我对天发誓,书上的内容我一个字都没敢看!”
顾明成恨铁不成钢地紧紧掐着他的肩,“你糊涂!你可是……”
“我一早就想还回去了,做梦都想还回去……”小师弟急急分辨。
“走,随我去见师父。”顾明成硬下心肠,揪住他的衣襟便要拉他去认罪。
“不!不能!”小师弟拼命向后挣脱,跪地不起,“顾师哥,你知道师父的性子……你知道他会怎么罚我,我不能……不能啊……”
顾明成手上用力,拖着他向前。
“求求你,顾师哥……我是我们全村唯一的指望……若是那样,我……我宁可现在就死在你的面前!”小师弟的声音凄厉绝望。
顾明成拽着他的手,猛地一顿,心跟着紧了紧。将他交于师父,他确实于心不忍。他本也打算为这小师弟求情,可他太清楚师父的为人——规矩如山,从无转圜。
小师弟锤打着自己,“我知道错了,顾师哥,我真的知道了……我天天担惊受怕,才迟迟未敢归还……顾师哥,求你救救我吧。”
听着那一声声哀恳,顾明成脸上尽是挣扎。他何尝不明白:此事若被师父知晓,必是归还所学,逐出师门的下场。那样小师弟的一生,便算毁了。倘若他因此寻了短见,那岂不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最终,顾明成松开了手。
他答应帮小师弟保守这个秘密,并承诺会找个时机,悄悄将**放回医书阁。
身为梅三善的首徒,他出入师父的医药阁并非难事,此事按理说也不难办成。
可世间之事,万事凑巧。
顾明成还没来得及寻到合适的机会归还那本**,变故便已猝然降临。
他一生重诺,即便蒙受天大的冤屈,至死也未吐露那小师弟半个字。
在顾明成离世半年后,小师弟终受不住良心的谴责,得了失心疯,在癫狂中将当年之事疯言疯语地吐了个干净。
梅三善得知真相后,追悔莫及,老泪纵横。惊怒之下,他本欲重重责罚这铸成大错的小徒弟,可见其已然神志昏乱、状若疯癫,终是化作一声长叹,再也狠不下心。
他悔,悔当初对大徒弟未能多一分信任,多一分宽宥。如今只能对着虚空摇头悲叹:“冤孽啊……明城,是为师错怪了你!”再看眼前这失了心智的小徒弟,满心愤懑终究化为无奈与悲悯,含泪叹道:“罢了,罢了……”
真相水落石出,叶浅吟心中爱与恨交织成眼中滚烫的泪水,她为顾师哥高兴,高兴他沉冤得雪。但她更恨,恨这一切的阴错阳差。
她这一路走来承受的所有苦难,竟不知该向谁讨还。最终,所有的矛头,所有的罪孽,都被她归咎于一个名字上:叶一吟。
叶浅吟发誓,要取梅三善性命,为顾师哥报仇。
然而,当她再见梅三善时,他已是耋耄之年。因顾明成之事,日夜悔恨,思念成疾,眼看已时日无多。
叶浅吟依稀记得,顾师哥曾说过,师父是他在这世间最亲近的人。再想起当年,若不是梅三善出手相救,这世上恐怕早已没有叶浅吟,更无缘得见顾师哥……几番挣扎,她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可叶一吟……叶浅吟想,我绝不会放过她。我要找到她,折磨她,让她尝尽生不如死的滋味。
几经打探,得知叶一吟已经离开齐云山,云游四处,施医问药。
叶浅吟的报复,自此开始。她将所有的罪,所有的痛,统统推到了叶一吟的头上。
“你叶一吟不是自诩仁心,要当个悬壶济世的好大夫吗?”叶浅吟在心底冷笑,“那我就彻彻底底地打破你这个梦。我要你无时无刻不得安宁,我要你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我要你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在这个世上,你叶一吟救过多少人,我叶浅吟,便杀多少人!”
自叶一吟离开齐云山后,每每遇到的壮汉、突发的祸事,都出自叶浅吟之手。直到叶一吟遇见萧暮然,这如影随形的噩梦,才暂告一段落。
世间事,当真半点不由人。不然,何来“造化弄人”之说?大抵也只能在这无常翻覆间,且行、且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