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菱烈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造化弄人 二

可是，老天似乎总爱跟叶浅吟作对。

当她苏醒，发现她并未死去，也没有见到心心念念的顾师哥。身边只有一个毛发遮面，一身邋遢的东西，静静杵在昏暗中。

“啊！”叶浅吟惊叫一声，缩着身子往后躲。

“啊哈哈哈……老天啊，你对我不薄，不薄啊……”听到这几句人话，叶浅吟才勉强确定——这是个人，不是一个怪兽。

这漏风的笑声，该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婆婆。她转眼望向四周，这里似是一个崖洞。洞外天光从石缝间挤进来，映照在崖壁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微弱的光线勾勒出洞内轮廓，幽暗、寂静、陌生。

叶浅吟猜是这人救了自己，却并不领情，抱起身边的琴起身要走。

“你要去哪儿？”

叶浅吟不答，快速往洞口走去。老婆婆也没阻拦，只默默看着她。

她大步跨到洞口，却猛地收回迈出的左脚，连退两步蹲了下来，手捂着胸脯，心跳如擂鼓。可不，眼前竟是断崖！若不是及时止步，险些失足摔下去！

老婆婆眼见她这些反应，又发出沙哑的笑声。从救起叶浅吟的情形看，她应是寻短见。

本以为她未遂心愿，还会再试，可瞧见她方才那全然本能的畏缩，老婆婆确信可以放宽心。人一旦有了这种求生之念，她万万是没有再跳下去的勇气了。

叶浅吟咬着唇，回头狠狠瞪了老婆婆一眼，赌气似的在洞口坐下。

夜深了，山风格外凌冽，呼号着敲打岩壁，也像刀片般故意往她的脸上刮。叶浅吟紧闭双眼，顶头的风几乎令她窒息。

终于受不住，她一小步一小步往山洞里挪，却依旧冷得发抖。那风好似长了眼，直往骨缝里钻。而老婆婆那里的柴火噼里啪啦作响，火光跃动，像在热情地召唤着她。

挣扎许久，身体早已屈服，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瞟向那火堆，跃动的暖意好似温柔的春天，诱人靠近。可仅剩的理智却在告诫她，不可以，不可以这样没有骨气。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工夫，于叶浅吟却像是一辈子。寒意蚀骨，抱琴的手已冻得失去知觉，脚也僵麻，眼看着再也蹲不稳，全身控制不住地战栗。

最后的心理防线崩塌。

她猛地冲过去，跌坐在火堆旁，像个犯错的孩子般垂着头。老婆婆没有看她，只低头拨弄柴火，火势更旺，随手将几枚野果丢到她身边。

叶浅吟不再顾虑，抓起来就咬。“呸。”她吐掉嘴里酸涩坚硬的果肉，将果子丢在一旁。

婆婆依旧没看她，像是自言自语：“日子久了，自然会习惯。”

叶浅吟这才仔细端详起这位老婆婆。蓬乱发丝间，隐约可见她的眼睛。那眼神充满着善意，可她仇恨着整个世界，只冷冷问道：“为何救我？”

老婆婆不紧不慢道：“你我有缘。”

叶浅吟怅然道：“你本不该救我。”

老婆婆却摇头：“不，你会活下去的。”

叶浅吟盯着眼前跳动的火焰，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忽然，她抬起头，恶狠狠地说：“对，我会活下去的！”

老婆婆诧异地抬眼，这句话里裹着的恨意、绝望与杀机。与叶浅吟那柔弱的外表极为不符。却也正因这句话，老婆婆恍然被带回了多年以前，那时的她，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片刻，叶浅吟眼里的火苗逐渐变弱，化作一声叹息：“只怕活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不过是怀揣着恨意，老死在这山洞里罢了。”老婆婆听罢，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老天待我不薄啊，哈哈哈哈……”虽看不见她的脸，但那笑声里的欣喜却异常鲜明。叶浅吟不懂，自己说会老死在此，她为何如此高兴。

老婆婆笑够了，突然认真起来，“我有办法让你出去。”

“你若真有办法，自己为何不走？”叶浅吟并不相信。

老婆婆猛地激动起来，拍打着自己下身，怒声道：“若不是老天收了我这双腿，这区区翠云峰能奈我何？”

叶浅吟这才注意到，老婆婆的下半身好像不见了，身下只盘着一坨东西，竟是她那断了的双腿！老婆婆长叹一声，许久才平复心情，细细给叶浅吟道出自己的来历。

原来，她就是十年前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踏雪无痕金燕子”。当年争强好胜，与人打赌比试轻功，独自挑战翻越这陡峭的翠云峰。

翻一座山对她本非难事，奈何造化弄人。那日明明烈阳高照的大晴天，却骤降暴雨，山洪随之爆发。洪流裹挟巨石滚落，金燕子几个躲闪不及，被一块大石重重砸中。

待她渐渐有了知觉时，却感觉自己的腿……她慌忙伸手摸去，那双飞遍天下的名腿，竟已被石头齐齐砸断！

那一刻，她万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就在她想一掌了结自己性命之时，耳边却仿佛响起师父的斥责：“你这不肖弟子，枉费我一世心血……”她是师父唯一的传人，若就此死去，这门“踏雪无痕”的绝学便将永远失传了。

“师父……师父……啊……”金燕子在山间哭嚎，她知道，活着比死更难，可她必须得活下去。她不能那么自私，不能辜负师父。

十年，她等了十年。这十年间，她绝望过，也坚持过。直到今日，终于等来了她的传人。

听到这里，叶浅吟隐约听出来一些意思，忙起身摇头，“你找错人了，我……不行的！”

老婆婆上下打量着她，看她身形纤细均匀，举止灵动，满意地点了点头。

叶浅吟虽一心想离开此地，却更清楚她资质愚笨，什么都学不好，更何况是如此精深的武功。

她整个人写满抗拒，不愿在此时本就破碎的心上，再添新的打击。所以就像一个冥顽不灵的人，油盐不进。

然而人生之路，往往走着走着便出现岔口，并不是一切都尽人意，这或许便是造化。

老婆婆看劝说无用，决定换个法子，“那你说说你为何事要跳崖？”叶浅吟不答，只是摩挲着怀中的琴。

“这琴……是你心上人的吧？”老婆婆试探着轻声问：“他离开了你？”

叶浅吟依旧没有作声，只是将怀中的琴抱得更紧。

老婆婆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继续说着：“他离开你，是为了……”

“住口！”叶浅吟从没如此大声地喊过，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好，很好！在这样的环境下要想生存，正需要你这样的恨意！”老婆婆非但没有责怪，反而鼓励道：“你要永远记得，是谁让你失去爱人，是谁逼你跳崖，又是谁，让你不得不活在这暗无天日的洞里，终日面对我这样一个不死不活的怪物……”

“别说了！求你……别再说了！”叶浅吟捂住耳朵，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婆婆对她的嘶吼与哀求置若罔闻，依旧用那种不紧不慢，却字字锥心的语调说着：“你爱的人，值得你拼上性命去爱；你恨的人，就该让他用性命来偿。”

“不，不是的……”叶浅吟抱着头，痛苦地跪在地上，“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不要听……”

她在逃避，一边是最爱的人，一边是最亲的人；一个是刻骨铭心的爱意，一个是血浓于水的眷恋。她夹在中间，什么也做不了，最终只能带着这份撕裂的恨意，选择放弃生命。

“懦弱！可怜你那死去的爱人，还在九泉之下苦苦等着你为他报仇！而你，却只会抱着他的遗物，躲在这里靠一点可怜的回忆苟活。真是可悲！”

老婆婆厉声呵斥，手中的藤条猛然挥出，将她紧抱的琴打飞出去。“你就是个懦夫！一辈子直不起腰的懦夫！一个连“恨”字都不敢说出口的可怜虫！”

琴身撞上岩壁，又重重摔落在地。那一声碎裂般的响动，仿佛瞬间点燃了叶浅吟心底压制的火焰。她扑过去，将那把琴紧紧搂回怀里，心痛如绞，终于嘶喊出声：“我恨她……我恨她……”

老婆婆猛地贴近，枯瘦的手捧住叶浅吟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恨，就要让他知道！恨他，就要让他百倍、千倍地偿还回来！”

叶浅吟心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她终于吼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我要报复……我一定要报复！”

“这就对了。”老婆婆的声音变得幽深，“老天让你活下来，就是为了让你替你爱的人，去完成他未尽的债。不然，你这残破的一生，还有什么意义？”

叶浅吟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执迷，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恍惚地点头；“对……没错……老天让我活着，就是为了复仇……”

“我会帮你的，孩子。”老婆婆的声音瞬间转柔，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叶浅吟颤抖的肩。

从那天起，叶浅吟便跟着这位“踏雪无痕金燕子”，在这与世隔绝的洞穴里，开始修习轻功绝学。

她要离开这里。她要报复。她要让叶一吟尝遍她所承受的一切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