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菱烈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救人心切

太阳眼看便要下山，萧暮然越想越害怕，心也跟着砰砰跳得厉害。

不，她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静下来。越是害怕失去，恐惧就越会吞没清醒。师父的话仿佛在耳边响起：习武最高境界，自当云雾不硋其视，雷霆不乱其听。

萧暮然缓缓调息，一呼一吸之间，方才叶吟被劫的画面一帧帧闪过。那些女子衣袂飘飘，纵然轻功上乘，带着一个人绝走不远。那么，叶吟一定还在附近！

他倏地睁眼，转身折回林中。

果不其然，在一棵腰粗的泡桐树下，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叶吟。

萧暮然冲上前将她紧紧搂入怀里，声音发颤：“叶吟，叶吟……”

她没有回应。他小心托起她的脸，只见她面色惨白，唇色泛紫，显然是中了毒。

叶吟也受伤了！秦艾心中震动，随即一股酸意涌上，忍不住斥道：“平日里不是能耐得很嘛？现在怎么连自己喜欢的女人也护不住！”

萧暮然胸口一窒，说不出话。

“既然护不住，当初何必招惹？”秦艾火气上头，一把将萧暮然从叶吟身边扯开。

这番折腾，萧暮然身体已有些吃不消。猝不及防被猛地甩开，身子失稳，撞上墙角条案。案上的果盘一股脑摔落，他也跌坐在地。

自责如藤蔓绞紧心脏。他恨不得此刻躺在那里的是自己。

“……你说得对，是我狂妄自大，一次次拖累大家，害你们受伤、送命……我真是追悔莫及，对不起！”

“对不起？你凭什么说对不起？！”秦艾热血上涌，不管不顾。邬丫戈忙拽他衣袖，想止住这无谓的争执。

“是……我确实不配。”萧暮然神情枯槁，缓缓起身，迎向秦艾，“要如何罚我，我都认！”

见他这副模样，秦艾更是怒其不争，狠狠揪住他衣领，“你以为你一条命就能抵消这一切？懦夫！连心爱之人都保不住，还当什么大侠？你……”

话里醋意翻滚，邬丫戈急忙拦住口无遮拦的秦艾，“艾哥哥，别说了！萧大哥心里肯定也不好受……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叶姐姐啊！”

她的话像一记醒钟，让两人陡然清醒。短短几日，变故迭生。先是遭遇埋伏，秦艾和叶吟险些丧命；接着曲一一命悬一线；如今叶吟又中毒昏迷……

秦艾手上的力道渐渐松开。他沉默片刻，最终只重重拍了拍萧暮然的肩。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渐沉的暮色，与无言的二人。

萧暮然理解秦艾的所有举措。他坚信秦艾仍是那个可以托付生死、不离不弃的兄弟。只是此刻，他内心煎熬，眼含难以言说的愧色。

“她怎么样？”秦艾拧着眉，转向邬丫戈。

“像是中毒了，得赶紧把毒逼出来才行！”邬丫戈急道。

萧暮然抢先一步扶叶吟正坐，掌心运起内力。

“我来吧，你刚才为救一一已耗费太多真力，再运功你会撑不住的。”秦艾伸手阻拦。

“不可，你身上还有伤！”

“我的伤早已无碍，你——”

萧暮然却已凝神贯气，内力缓缓渡入叶吟背心。此时若强行中断，反而会伤他经脉，秦艾只能收手，守在一旁。

萧暮然导引真气，顺着叶吟脊脉徐徐推入。

不过一盏茶工夫，叶吟身子一颤，吐出一口黑血。萧暮然屏气收功，脸色又白了几分。

“如何？”秦艾立刻上前。

揩去顺着额头滑下的汗珠，萧暮然稍作歇息道：“奇怪……叶吟分明不会武功，可她体内却有一股莫名真气自行流转……”

“先别管那些了，”邬丫戈心惊胆战了一整天，声音发急，“叶姑娘的毒到底怎样了？”

“毒……应是无大碍了。”

是了，此刻何必深究其他。只要叶吟平安，别的都不重要。

“那便最好，最好……”邬丫戈抚着心口，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大概是今日唯一的好消息了。

暮色四合，世界沉于宁静。

萧暮然独自背靠门框，席地而坐，眼神空茫地望向渐暗的天际。那份愧疚无论如何排解不开。

他从未感到如此的无助。身边人接连遇险，他却不知该如何交代，虽然其实大家并没有人真要他交代。

他可以忽视自己身体的伤痛，可他忘不掉曲一一被张猛抱走时的生死未卜，他也忘不掉叶吟身陷毒伤，昏迷不醒的模样。

窗幔随风倾动，夜风不请自来。

他悄然为叶吟掖好被角，望着那苍白的睡颜，心如刀绞：这定是老天的惩罚！我不该伤曲一一的心在先，转身又来伤你的心。我真是……罪该万死！

世间诸般慌乱，皆因在乎。

他曾天真地以为，感情是可以理性控制的。如今才知，大错特错。

对女子而言，一个“情”字堪比性命。纵使赴汤蹈火，也不能把爱说成不爱！

难道这份爱情之花，随波光而枯萎，将永远成为他心灵里的一个残影？不！

良心灼烧般的煎熬中，萧暮然立于叶吟面前，对窗外明月起誓：只要她还愿接纳我，此一生我断不会放手，无论发生何事，至死不渝！

“咳，咳……”

“叶吟，叶吟。”萧暮然急忙俯身，声音又轻又急。

叶吟缓缓睁眼，目光掠过他，却像触到冰霜般淡淡移开，望向别处。

“你还在生我的气，是吗？”萧暮然语调凄楚，“我不敢妄求你的谅解……确实是我伤你心在先。此刻，你这般埋怨我、怪我，都是应该的……只求你安然便好。”

他顿了顿，嗓音更低柔，却也更涩重：“只是，你的身子虚弱，千万莫要动气，千般万般皆是我不好。”

爱到深处就是卑微。

叶吟丝毫没有要原谅他的意思，隔膜就像铜墙铁壁般矗立在他们之间。

“看你醒来，我多少心里宽慰一些。你好生休息，我明早再来。”萧暮然将被角压严实，眼神眷恋地停留片刻，终于转身离去。

这样的夜，他如何能安枕？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竟伤她至此。她方才那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像一根细针，深深扎进他心里。

有时明明走得顺畅的一段情，走着走着便生出歧路。这或许就是人生。既是人生，又岂会始终一帆风顺？

天色才朦胧，萧暮然已辗转不成眠。心里惦念着叶吟，猜想她醒来定无胃口，便早早起身熬了一蛊清粥。

一切妥当，又担心打扰她休息，只得独自守在屋外静候。

晨光熹微，早起的蜜蜂已攒近花心采蜜。恍惚间，萧暮然仿佛看见师父的身影，他回身含笑对自己说：“然而，执着是人生滋苦之因……”

“师父……”未等萧暮然抬手挽留，屋里的轻响使他回过神。

定了定神，萧暮然抬手轻叩门扉：“叶姑娘，起身了吗？”

屋里没有回应，只闻得阵阵咳嗽声。

他心头一紧，推门进屋。叶吟正咳得满脸潮红。萧暮然急忙扶她靠坐起来，一下下轻抚其后背。

少顷，咳嗽渐止。

“我煮了银耳莲子汤，多少喝一些吧。”他将碗端到叶吟面前，舀了满满一勺，轻轻吹凉，送到她唇边。

叶吟并未张嘴，脸上罩了一层冰霜，没有任何神情。

萧暮然的手悬在半空，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他缓缓收回等待许久的手，怅然道：“何时起……你我这般生分了。也罢，你若是不想见我，我让邬丫戈来照顾你。”

邬丫戈绝早被唤醒，揉着眼睛连声应道：“好，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来照顾她。”

说罢又掩口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迷迷糊糊接着说：“萧大哥你别急，等她喝完你辛辛苦苦熬的‘爱心粥’，再加上我这三寸不烂之舌，保准劝得她回心转意……放心吧。”

“叶姐姐——”邬丫戈边揉眼边探着身向屋内瞅。叶吟侧着脸，并未瞧她。

邬丫戈挨着床边坐下，语气亲切，“还在为昨日萧大哥说的话生气呐？明眼人都听得出来，他说那样的话是担心你的安危，想护着你，何必往心里去呢。”

不了叶吟只冷冷睨她一眼，神色尽是不耐。

“哎，你可别不信。单看这碗粥，没两个时辰绝熬不出这般软糯，你就晓得萧大哥对你的情意了吧？”说着舀起一勺往叶吟嘴里递。

叶吟却突然抬手，狠狠将她的手打向一边！，勺子“咣当”一声摔到地上，转了好几圈才停住。

邬丫戈愣住了，呆呆看着地上那只犹在微颤的勺子。她彻底清醒过来，回头盯向叶吟，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这还是她认识的一向温柔似水的叶姐姐吗？

不过一夜，脾气秉性都变了？邬丫戈脸上挂不住，心里又委屈又恼：你有气，也别拿我撒呀！

怪不得曲一一那天那样说你，看来也并非全无道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此刻想来，反倒觉得萧暮然昨日那样斥责曲一一有些过分……

听到动静，一直守在屋外的萧暮然慌忙进屋，正看见这僵冷的一幕……

邬丫戈左右看了看他和叶吟，气得脸颊通红，将碗重重往桌上一搁，“你们两情人闹别扭，也别拿我来当出气筒！”说罢一跺脚，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