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吟蹑手蹑脚穿过后堂,偷眼瞧去,梅三善在闭目养神。
“师父,今日择徒费神了,徒儿特意炖了老鸭汤,请师父享用。”
梅三善抬眼望去,见一个小人跪在堂下,手里敬上一个小樽,恍然想起是一年前带回来的那个小丫头,笑言道:“我可没有收你为徒,名分未定,不可谎称。”
叶吟并未抬头,继续道:“徒儿知道,师父为全天下人着想,理应慎重择徒。但在徒儿心中,师父医德高,名望重,不论收不收愚徒,您都是我师父。”
梅三善眼有慈爱,没再继续深究,望望她手里的汤,笑问道:“为何炖这老鸭汤呢?”
叶吟眨着灵动的大眼睛抬头,“师父在月圆之日选徒弟,是因为月圆阴气最重,选最好的徒儿救死扶伤是大补阳气。”
她顿顿,“同样的道理,徒儿看下午起雨,而鸭子不怕水,此时喝这汤,可吸鸭子身上不受水影响的特质,对抗寒凉水湿。”
梅三善脸色骤变,他不相信这是一个孩童能讲出的道理,怒言道:“谁教的你这些?”
叶吟不慌,缓缓言道:“是师父教徒儿的。”
“我?我何时……哈哈。”梅三善恍然大悟,刚才孩子就已经道出他为何要在这一日选徒弟的原因。
这么多年还真没有人悟出他的用心良苦。
梅三善不禁为她的灵性点头,忙拉她起身,忽看到她的一双小手。这哪是一个孩童的手,满手草药味不说,手上还布满各种采药造成的伤痕。
“这?”梅三善心生怜爱。
叶吟收回小手,低声回道:“师父将治病救人为己任,每遇病家所请,便不辞劳苦,不避艰险,跋山涉水,远途出诊,虽百里之遥,也随叫随到。为病人配方、采药、煎制更是费尽心神。徒儿这些功夫相差太远,怎能挂齿。”
“嗯嗯嗯。”梅三善甚是激动,满意地点点头,心中暗想,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之前没有发现,这孩子真是学医的一块好料。
叶吟如愿拜了梅三善为师,还是所有选徒中最小的一个。然而妹妹就没有那么幸运,一连七八年都未能被选上。
这也难怪,妹妹似乎天生就不喜欢这些草腥味,这么多年还分不清黄精和仙鹤草。叶吟也不逼迫妹妹一定要记得这些草药,只是妹妹一日不能拜师父为徒,她就不能和叶吟一起住在朱木峰。
叶吟要想看望妹妹不仅得偷偷溜出来,还要走好远的山路,往往见上一面就得折返。很多时候没有办法,她只能拜托可以自由出入的顾师哥照拂妹妹。
一切本还是很圆满的,可是在叶吟来齐云山的第十个年头……
这次随师父下山出诊,一月才归。师父要出诊心得,要得急,只能写下书信且备好妹妹最爱的莲花酥拜托顾师哥帮忙送去。
顾师哥人不在屋内,叶吟在屋里等他。屋内空气里飘着积年的药香,交缠的沁人心脾。
两碗茶的功夫顾师哥还没有回来,她多少有些焦急,心神不宁地在屋内踱步消磨时间。
正巧瞥见顾师哥的枕头下露出的书本一角,想着闲来无事,翻来看看。
这一看不要紧,叶吟的脸色瞬间变得紫青,下意识地将书丢下,失魂落魄地推门就跑,惊慌失措中撞上路过的师父梅三善。
梅三善瞧着她的样子,关切道:“慌里慌张的,发生何事?”叶吟只是低着头,说不出话来,不知是脚软还是害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梅三善心中顿时起疑,叶吟向来稳重,今日这是?不禁向前望去,看顾明成的房门大敞,皱着眉上前探个究竟。
眼看师父要踏进顾师哥的屋子,叶吟不能言语,急忙爬蹿而去抱住师父的小腿。
这举动更让梅三善肯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命其他弟子脱开叶吟,进了顾明成的房间。
顾明成不在屋内,环顾四周并未发现有何异常,梅三善疑惑地望向屋外的叶吟,她还是瘫软在地,两眼因害怕而目光闪烁。
梅三善不禁皱起眉头,再次仔细地观察着一切,屋内一切正常。诶?疑惑间,他的视线停留在地上躺着的书本上,这不像喜好干净整洁的顾明成的作为。
他随手拾起,放在桌上。大概是多虑了,他沉眉再望一眼叶吟,抬脚出门。临走单单又瞟了一眼屋内,扫到了书的封面。
药堂的庭院里,晨光穿过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青石砖缝里,几株车前草顶着露珠。
不知实情的顾明成手里蜷握着泛黄的《伤寒论》,心里想着可能更好。远远瞟到叶吟跪地,心生奇怪,走近自然地扶她,本想问个明白。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赶忙冲进寝卧。
师父背对着屋门而立,回头间怒意侵占的双眼直盯着他,他瞬间失魂一般。
他踉跄几步上前,撩起洗得白净的青布衫下摆,双膝触底。青石砖传来熟悉的凉意。
梅三善将书重重砸在他的头上,怒喝道:“是你?”
顾明成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低着头。
梅三善咬着牙再次问道:“还不说实话?”顾明成铁了心似的依然不语。
梅三善青筋暴起,颤抖的手指着他,一字一句吼道:“你是唯一一个可以终身随我学医的人,你是我要将衣钵传授的人,你……”
或是太痛心,梅三善缓缓气,声音干涩,像深秋踩过落叶,“太让我失望了。”
讲这些话时,他脑海里都是亲身给顾明成讲解药理的场景。
“成儿,浮脉和沉脉你可能够辨识?”
“师父,浮脉如木浮水,沉脉如石头江……”
顾明成眼中有泪,双手绞握着膝上的衣襟,嘴角几次微张,也没能吐出一字。
梅三善紧闭双眼,忍着不让眼泪留下来,片刻后忍痛道:“你我师徒缘尽,将我所有传授留下后,下山去吧。”
像被雷击,顾明成眼睫的泪珠随着他震惊的眼神震落。
听师父要赶顾师哥走,叶吟傻了,像一尊佛像呆住。
梅三善没再说话,穿过跪地的顾明成,脚步凌厉踏出房门。
“不!师父,不!不是这样的!师父!”叶吟牵制住一扫而过的衣袖。
梅三善太失望了,没有回头,探手抽出被扯远的衣料,离开的决绝,但眼角的浸湿又饱含不舍。
他最引以为傲的徒弟竟然偷看他严令禁止的**,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当场抓获。
他顾忌自己的颜面,毕竟这是他自己定下的规矩。哪位弟子若是偷学练毒禁术,就必须退出师门,将师父传授所学皆数留下,之后弃出宗籍离开齐云山。
二师兄的手里拖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整齐排列着:一坛烈酒,一卷素白棉布,一把柳叶刀。刀刃极薄,薄得能映出檐角滴落的晨露。
这是?!叶吟忽然恍惚。
如何把所学倾全还于吾师,那就是留下三根手指。
二师兄倒了满碗酒,举到顾明成胸前。“大师兄。”
叶吟听到那声音在抖,像绷紧的琴弦。
酒液清冽,映出顾明成苍白的脸。酒碗缓缓举到唇边,辛辣冲鼻。他仰头饮尽,像吞下一团火。酒液从嘴角溢出,混进眼角滚烫的东西里。
“来!”他将手拍在乌木托盘上。
这只抚过无数病人的腕脉,感知过无数生命的搏动,也按住过无数垂死的生命……此刻,它在阳光下微微颤抖,指腹上还残留着昨夜捣药染上的青黛色。
刀柄冰凉,二师兄举起刀的手凝在空中。
“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一定不是这样的,顾师哥,你说话呀,只要你说不是你,我马上向师父求情。师父一定会原谅你的。”
顾明成依旧不说话,似是铁了心。
二师哥熟知山上的规矩、师父的脾气,可师哥对他的恩情让他心中不忍,情绪奔溃中眼泪不止,“师哥,怎么办?我……我真的下不去手。”
手起刀落。“嗯。”一声闷哼。血溅到二师兄和叶吟的衣摆,暗红的斑点迅速洇开。
还是身后的师弟反应快,迅速扯过棉布,按压止血。虽然他的动作精准,快得异乎寻常。素布转眼染成鲜红,一层,又一层。
顾明成轻轻将手里的刀丢在托盘里,刀柄浮动,碰到那三根白骨森蚺的手指。
残指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灼痛,混合着酒气直冲颅顶。他死死盯着屋檐,汗水浸透里衣。
二师兄这才缓过神,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丸丹药,“快,止痛。”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也能续筋生肌……”
顾师哥抽回被众人按着止血的右手,身形晃悠地向山下走去。
叶吟跟上前想要帮他包扎,可顾师哥心如死灰,无情地甩开她,不让她碰。
走到翠云峰时,暮色正浓。
疼到麻木的顾明成紧握着不停滴血的右手停下来。
他在想什么?叶吟不知,但她知道一个医者最重要的是手指,若是没有了手指还如何能诊脉看病?顾师哥是山上出了名的医痴,不让他学医,这无疑是要了他的命。
她不放心顾师哥,但也不敢靠近,只是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顾明成在崖边,站了许久,对面是师父住的朱木峰。
暮鼓声传来,悠远苍凉。
他跪地重重叩了三个头,起身猛地跳了下去。
“啊,啊……”叶吟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她瞪大眼睛,心里使劲喊着:“顾师哥,顾师哥……”
她不敢相信,扑到崖边,放眼搜索却不见顾师哥的身影。她想喊人来帮忙,可她喊不出声来。她就呆呆地趴在崖边,直到其他师兄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