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一一轻拍玉琳琅的肩,“发什么呆呀?没事儿了,你是要去哪儿?办你的事去吧。”
玉琳琅这才缓缓回神,她本是要去找张猛的,路上遇到曲一一,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我还有要紧事,那……”玉琳琅就此告辞。
“去吧,去吧。”
“那你……”声音中带着担忧。
“我?”曲一一摆摆手,故作轻松,“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当然不会计较这些小事。”她示意对方快走。
反正已经下了山,懒得理萧暮然,不如去找秦艾。
路过集市,街角正有一伙卖艺的人在表演叠罗汉。曲一一毫无抵抗力地被吸引过去,她看得兴高采烈,不住地拍手喝彩。
一段精彩表演后,有个武行端着托盘向观众讨赏钱,哪知看的人多,给钱的人却少。
曲一一看不过,掏出一颗金瓜子,阔气地拍进托盘里。令旁边的众人惊叹不已,有钱!有钱的主儿!
被众人另眼相看,她心里沾沾自喜。却不知正是这么招摇,早已被人暗暗盯上。
看罢杂耍,许是饿了,她急着找酒楼填肚子。走得匆忙,不小心撞上了人。
“啪叽”什么东西碎了。
来不及揉撞疼的肩膀,就听那被撞的妇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诶呦喂……这可让我怎么活呀!我的琉璃紫苏玉花瓶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哭声并不似寻常妇人那般娇柔,反倒粗糙刮耳。
看人家哭得悲天恸地,手帕都没离开过脸,曲一一自觉理亏。蹲下来看看花瓶碎片,好像没有复原的可能。
“你别哭,别哭了!多少钱?我赔你就是。”
哪知那妇人哭得更大声:“家里夫人刚交代,这个祖传的花瓶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啊,它若是碎了,就要赶我走!我这上有老下有小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那个死老头说都不说一声就丢下我们娘儿三,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哎,哎……”曲一一也不知如何是好,听着怪让人难过的,“好吧好吧,你带我去见你家夫人,我和她说清楚。”
地上坐着的妇人立刻像变了张脸,刚才的眼泪也不知哪里去了,赶忙爬起来:“姑娘,姑娘你真是个好人!有你在,我一定不会被赶走的……跟我来。”
“嗯。”曲一一应声随妇人穿出围观的人群,往她所谓的“主家”走去。
*****
说来,叶吟也是个可怜人。
她独自前往后山,是为了祭拜一位至亲,她一母同胞的妹妹。
今日正是叶吟二十岁的生辰,同样也是妹妹二十岁的生辰。她备好了妹妹最爱的莲花酥,可惜妹妹再也不会欢天喜地地跑来讨要了。
晨光照拂在她坚毅的脸畔,这张美丽却染尽风霜的面容,总让人移不开眼,就是想读懂她,想钻进她的心里。
西风吹乱了她颊边的柔发,她没有理会,带着忧伤的目光望着风中摇曳的树梢。那枝叶颤巍巍的样子,多像年幼时的那对姐妹——无依无靠、惊慌失措。
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呢?
叶吟记得,自己也曾拥有过一个幸福完整的家,有爹、有娘、还有她和妹妹。
然而在她五岁那年,家乡突遭瘟疫,家人一夜之间尽数离世,只剩她和妹妹幸存。这场变故让原本就内向的妹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为了生存,年幼的姐妹沦为乞儿。乞讨时,多半是伶牙俐齿的叶吟能讨来些许吃食,而胆小的妹妹则怯怯地跟在她身后,如同一条小尾巴。
后来,村里来了一位神医,便是那位被誉为“赛似华佗,胜似扁鹊”天下第一医师梅三善,他医好村里好多病人。
在叶吟心里,他就是天上的医仙下凡,叶吟崇拜他,渴望成为他的弟子。这样就可以救活像她爹娘一样因病离世的人,那么世间就会少些像她和妹妹这样的孤儿。
那日,寒风萧瑟,比往常任何一天都冷。
饥寒交迫的兄妹一直守到深夜。直到梅神医瞧完最后一个病人,叶吟才拉着妹妹“扑通”跪在他面前,连磕三个响头后道:“神医,请您收我们为徒吧。”声音稚嫩,在严寒中微微颤抖。
梅三善收拾药箱的手一顿,回头瞧,是两个五六岁孩童,便逗她道:“学医很苦哦,要日晒三伏,寒冻五霜……”
叶吟没等他说完,又重重磕一响头,抬起那双诚挚的眼眸,“弟子不怕吃苦,只望能得到师父的真传,救更多的人。”
“呦呦呦,可别这么早叫我师父,”梅三善捋着胡须,面带笑颜,“能不能收你为徒,还要看你是否有这个造化。”
老人婉言的拒绝,让跪在原地的姐妹陷入茫然。正不知何去何从之时,一个男孩搭上她的肩背,悄悄和叶吟耳语几句。
次日,梅三善带着五名弟子动身返回齐云山。叶吟姐妹紧紧跟在了队伍后面。
天降小雪,车队很快将她们甩出一大截。
叶吟的脸不知是被冻得通红,还是着急所致,拉着妹妹冻伤的手拼命追赶,拼命呼喊,但始终没能追上。
“诶呦!”
妹妹不慎滑倒,跑前几步的叶吟抿抿嘴,放下眼中的急切,喘着粗气回头搀扶。
就这么一耽搁,车队在她的哈气中越走越远。她终是绝望地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
突然,眼前递来一丝绢帕。
她仰起泪眼,看到了昨日那个男孩。男孩扶起妹妹,拍掉她裤腿上的雪,将她背到身上,然后拉着叶吟的手,朝前放那辆缓缓停下的马车走去。
被那双温暖的大手牵着的叶吟,眼里满满都是感激。多亏他,姐妹俩才得以跟着上了齐云山。
这位大哥哥名叫顾明成,是梅三善的徒弟,他将叶吟姐妹安顿在齐云山的翠云峰,还告诉叶吟,再过一年,待到月圆之时,师父就会开山收徒。
只是师父择徒极严,一年仅收一人,不光看医术深浅,更重悟性与品行。
年纪太小的叶吟不太懂何为悟性,何为品行,心里忐忑,面露焦急。顾明成细语安慰她,还给她带来很多医药初识的典籍。
这一年间,叶吟终日与医书为伴,熟记百草药性。一有机会就跟在顾成明身边,学采药、煎药、辨药材。
因顾明成随师多年,叶吟也曾悄悄问他,梅师父究竟会如何测试和选拔徒弟?
顾明成皱着眉头,许久也没有言语。叶吟见他为难,忙收回期盼的眼神,“算了,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必答我。”
顾明成拉住转身欲走的叶吟,犹豫道:“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虽跟随师父多年,可他收徒似乎并无定法。有时……或许只是看师父当日心境。”
“看心境?”叶吟长长叹息一声,心绪更沉。
顾明成笑着逗她:“不妨事,你年纪还小,今年不成,便等明年喽。”
月圆那日,各地慕名而来的人不计其数,使得齐云山显得有些拥挤。
早早排队站在殿外的这些人中,有孩童、有壮年、还有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
看年纪,他不比梅三善小;论派头,更是非同凡响。此刻正值当午,烈日炎炎,旁人都在酷暑中站立等候,唯独他安然坐在遮阴的篷帐下,身旁徒儿为他打扇奉茶。
听他人说,这位老者已来过二十多次,算来已有二十余年。如今他自己早已医名在外,可梅三善始终不收他为徒。他也是个倔性子,偏不服气,便年复一年地来,又一次次失望而归。
此刻,他一口气喝光茶杯里的茶,睨着殿内,忿忿低语,“梅老三,我看你今年收不收我!”
身旁徒弟谄媚接话:“他不收师父,怕是再也教不了您什么了吧。”其它徒弟听罢也故意起哄大笑……
叶吟听得心中不悦,但更为自己焦虑,心如秤砣般沉重。不用想,今年定是无望了!彻底无望了!
“梅老三?他为何唤师父梅老三呢?难道师父在家中排行老三?可从未听说师父有兄弟啊……”叶吟靠在墙角小声嘀咕。恰巧听到旁人也在议论这个话题。
她凑了凑耳朵。
“哪有什么兄弟啊,这梅师父本不叫‘梅三善’,只因他不计名利有医家之德;救死扶伤有医家之功,著书立说有医家之言,合为三善。因此大家敬称他‘梅三善’,叫的久了,也便忘了他本名了。”
“原来如此。”叶吟恍然,心中敬意更深。
晌午刚过,选拔正式开始。等待的人群由顾明成引领,依次入殿。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出来的人个个垂头丧气。叶吟紧张,不停地搓着小手,在门外坐立不安。
山上的天气本就阴晴多变,转眼雨丝绵绵落山间,云雾缭绕似仙源。
梅三善仍未挑中合意之人 ,便吩咐顾明成让大家稍作休息。他年逾半百,如此劳心费神,确实有些乏了。
倘若世人认为梅三善选徒傲慢随意,排场过大,那真是大错特错。夫医者,非仁爱之士,不可托也;非聪明理达,不可任也;非廉洁淳良,不可信也。
梅三善是为天下苍生择人,这可是关乎性命的大事,岂能不慎重。医者其德能仁恕博爱,其智能宣畅曲解,贯幽达微,不失细小,如此乃谓良医。
因此学医并非人人可为,故而择徒才会如此费神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