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菱烈 第17章 第十七章 暗生情愫

穿过小黑潭，竹屋呈现于眼前，萧暮然有力的臂膀将叶吟抱下马。

叶吟脸颊微红，轻声道：“我自己可以走。”

萧暮然并未停顿，抱着她大步跨进里屋，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床上。

屋内陈设简约，萧暮然怕怠慢客人，略显局促道：“这便是我下榻的地方，比较简陋，还请叶姑娘见谅。”

叶吟轻笑，“你较之于我已经很富有了，不是吗？现在在我面前说这些，岂不是在炫耀。”两人相视而笑。

萧暮然一番忙碌后，将一个药瓶递给她，“这个伤药效果极佳，涂抹后用掌心推揉，定能药到病除。”叶吟接过药膏，认真地点点头。

他突然反应过来，虽然对于经常受伤的自己，也算是半个大夫，可在真正的大夫面前说这些，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他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唉，在叶大夫面前，我的经验真是不足以道。”

“那可不一定，你的经验可比我在医书上看到的更具说服力。”说罢，两人都被这相互恭维的话语逗笑了。

当他再次进屋时，手上端着一碗热粥，看叶吟依旧静静地端坐着，想必药已上好，“饿了吧，今晚只有这些，委屈你了。”

“有主人家无微不至的照顾，我哪来那么多委屈。”叶吟微笑着打趣。

白米粥散发着浓郁的米香。叶吟细细咀嚼，她知道，萧暮然正注视着自己。萧暮然也感觉得到两个人间微妙的情感，似有一丝尴尬，又有一丝甜蜜。

这种尴尬是一种幸福的尴尬，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愿打破，静静地享受着这种氛围。

无论再慢的速度，一碗饭终究会被吃光。“还要吗？”萧暮然关切询问。叶吟摇头将空碗放在床边的桌上。

“把手给我。”她的声调尽显柔和。

“哦。”萧暮然微微皱眉，迟缓地回应：“我……真无碍。”叶吟不依不饶，倔强地拉过他的胳膊，仔细切脉。脉搏持稳有力，但心率却异常飞快。

她偷偷抿嘴笑，并未责怪秦艾和萧暮然合伙骗她，只是心中暗喜，他很好，只是有些紧张，心跳加速。

萧暮然不知自己这是怎么回事。剑剑刀光，雷厉侠客的萧暮然，控制青菱烈毫厘不差，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也心如止水。如今竟也有无法控制自己心境的时候，他越是想装作平静，心里越慌，心里越慌，心跳越快。

这还是第一次，大名鼎鼎的萧暮然竟败给了手无寸铁的姑娘！

叶吟心里很暖，心情也舒畅许多，双手托着下巴，眨巴着明眸望向窗外，“这里的星星好美，和齐云山的星星一样。”

的确，今晚的星星格外璀璨，每一颗都努力地绽放着自己的光芒。

在月光的洁幕下，萧暮然也跟着望向窗外，平息着这一刻的小紧张。

他记起小的时候也经常和师父这样望着浩瀚的夜空。每当小暮然想问些什么的时候，才发现师父早已进入梦乡……

突然，叶吟回头问道：“你……一直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萧暮然点点头，“六年前，师父走后，我都是一个人……”

“哦。”对于这份孤寂，叶吟感同身受，埋下头低声说：“你我都是这世上最孤单的人……”

萧暮然察觉得到叶吟此刻暗藏的低落和消沉，完全没有那日医舍里的希望和光明，她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她需要安慰和肯定，需要攒足信心和能量!

萧暮然突然提亮声音道：“不，事实上你我都不孤单。”“为何这么说呢？”叶吟好奇地瞪着眼睛。

“你瞧！”萧暮然指着叶吟身后。她回头望去，并未发现身后有何物，疑惑地望着他。

萧暮然静静地说：“小的时候，每当师父出门，我都会很不开心，于是就紧紧牵着师父的僧袍，不让他走。”

萧暮然回忆着，“有一次师父就说：‘小暮然你要记住，人的一生中身边的人总是会出现了又消失，来了又走，但有一个人会一直陪伴着你。’”

“我就大声地问：‘是吗？谁啊？真有这样的人吗？我怎么从不知晓呢？’师父就会指指我的身后，然后在我回头寻找这个人的时候他已经悄悄下山。”

“那你找到了吗？是什么人？”叶吟瞪着明眸，清澈见底。

萧暮然望着星星道：“那次师父下山有一个月，我找了也将近一个月。房前屋后、山前山后、甚至小黑潭里我都摸个遍，可还是一无所获 。就在师父要回来的时候，终于被我找到了。”

叶吟听得很入神，急迫地追问：“是吗？是谁啊？”

“它果然是时刻陪伴着我，我站着的时候，它陪我站着，我坐着的时候，它陪着我坐着，我难过、孤单的时候，它也陪着我，甚至我寻找它的时候，它还在和我捉迷藏……”

叶吟越听越好奇，打断问道：“那他现在也陪着你吗？”

“嗯嗯。”萧暮然认真地点了点头。叶吟突然皱起眉头，眼神躲闪地环顾四周，“不会是……”萧暮然猜到叶吟想问是不是魂魄之类的东西，轻声笑道：“当然不是啦！”

“那是谁？”叶吟更加疑惑地眨着眼睛。萧暮然看着她可爱的样子忍着笑意，腾出一只手戳向她背后的空气。

叶吟谨慎地回头一瞧，“影子？！”不禁也跟着笑起来，“就是哦，它还真是会一直陪着我们。嗯嗯，我们都不是孤单的。”

笑过一阵后，叶吟继续托着下巴，“你的师父好可爱，好有智慧。看得出，他很爱你。你知道吗？我也和师父一起长大，我非常感谢他，是他教会我看病救人的本领。”

“但有时候他真的会很严厉，下药稍有偏差，就会罚抄《神农本草经》、《华佗遗书》、《本草纲目》、《吴普本草》……以至于现在，所有的医书我都能倒背如流。”

“他常说：‘医病不在于医身而在于医心，脉于心相连，所以听脉其实就是听心。’”

萧暮然入迷地注视着叶吟说话的侧颜，如此赏心悦目，听她粗着嗓子学自己师父说话，那神情显得格外俏皮动人。

“可是……我却要离开他……”叶吟的声音突然生涩，她回想起过去的事情，“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让人不停地失望，最后连唯一的信念都会消失殆尽。”

萧暮然猜测她定是又想起今日医棚发生的事情，才会如此黯然神伤，不禁回头问道：“你知道是什么让我们在不断的失望后继续前行？”不等她回答。萧暮然继续道：“是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希望。”叶吟重复道。是啊，在她的心中早已不知“希望”是何物，人世间一切的希望都随着过去的美好时光悄然远逝。

萧暮然看她注视着自己，解释道：“师父很早就告诉我说：‘我们决不能因为生活艰辛而只顾匆忙且拼命地赶路，那样就会错过许多生活的精彩。’”

“例如天空的云，拂面的风，他人的笑……还有爱人的关怀。有时候你认为的重点不一定是你生命中真正的重点。”

叶吟似有所悟，静静地思索着萧暮然的话。

这几年来她确实从未踏踏实实地感受过一次山林间的和风，更没有一次静静观赏过花上的露珠，夕阳下的落日她更更更是没有抬头望过。

希望和梦想似乎曾经也有过，是什么呢？已经有些模糊，叶吟的思绪追溯到很远很远……

其实萧暮然本身并非话多之人，但当他遇到叶吟，好像有说不完的安慰与感想。

他希望叶吟可以像刚才的某一瞬间，忘却所有烦恼忧愁，像孩童般放声大笑。当然他也明白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叶吟需要时间放松紧绷的神经。

不知不觉夜已深，折腾一天是有些乏了，纵有千言万语，来日方长。

“困了吧，不要多想，早些休息吧！”萧暮然起身。

“那……你……”只有一张床，叶吟犹豫不决。

萧暮然指指窗外的大树，“我睡那里。”

叶吟望向窗外，困惑地问：“是树上吗？树上也能睡觉的吗？不会……摔下来吗？”萧暮然笑而不语，他不给叶吟谦让的机会，快速为她铺好床被退出屋外。

叶吟偷偷瞟向窗外一眼，见他真的倚在树上，这才将信将疑地躺下身。床是木板床，十分坚硬，但被子却很暖和，还带着阳光的气息，让人有种回到故乡的亲切感。

回想着和萧暮然相识的每个场景，叶吟不禁微微露出笑容。虽然，寥寥数面，认识的时间也不久，却感到异常熟悉。这种感觉如此地让人着迷……

叶吟，一位救死扶伤的医者，萧暮然，一位行侠仗义的侠客，无论在情感上还是认知上，他们都有着太多的共鸣，因而更加惺惺相惜。

今日萧暮然的一席话确实让叶吟豁然开朗。“希望”与“重点”，“风”“露”“云”——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探究的问题。

然而，毕竟相识不久，诸多打扰竟让主人有家难归，有床难眠，心中难免忐忑不安。

人与人之间确实存在气场，那种气场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喜不喜欢亦或讨不讨厌。这种感觉，无论表面如何掩饰，内心都一清二楚。

人生既漫长又短暂，漫长在于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契合的气场，只能在这凡尘中孤独地走完人生路；短暂在于有幸找到气味相投的气场，但纵横交错的人生路又让人在匆匆前行中遗失这些珍贵的情感。

叶吟抱着棉被，紧拥着这一刻的幸福，她无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