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叶吟医治,她是大夫,定有办法。
拐过鼓楼,便到了那个像医所的小院。她果然在这儿!
午后清静,并无病患。她正在晾晒草药,听见脚步声,侧身望去,竟是那天救她的人。她先是一怔,接着微笑着等待萧暮然走近。
“是你。”她先开口。
“是我。”萧暮然捕捉得到她眼神中的诧异,他抿嘴笑着点头。虽是第二次见面,两人却像老熟人一般。
“身上哪里不适吗?”叶吟关切问询。
他扯出身后的曲一一。
叶吟见她半遮着脸、神色羞怯,伸手轻缓地将她的手移开,仔细查验伤口,随后会意地望向男子,“伤口不深,不用太过担心。”
萧暮然肩头微微一松,轻舒一口气。此时的曲一一知是来到医所,反倒安静下来。
叶吟扶她坐下,边清理伤口边叮嘱着:“伤口至少一两天才会结痂,十来天可愈。这些日子要忌口,饮食清淡,还有切记不要沾水。”
曲一一连忙点头,似乎还有顾虑,小心询问:“那……会留疤吗?”叶吟将一瓶药膏轻放于她手心,柔声安慰:“早晚各涂一次,按时上药不会留疤。”
曲一一感激地握住她的手,连声道谢,又想到什么,匆忙去怀中掏银票。
叶吟按住她的手,声音温和,“不必客气。我这里本就不收诊费,更何况——”她目光转向男子,微微一笑,“你还是他的朋友。”
萧暮然感激地回之一笑。
叶吟此时才注意到他的脸色,自然地拉过他的手腕。曲一一担心因自己害他受伤而受到责问,吐吐舌头,溜之大吉。
萧暮然有些难为情,想收回手,那人却轻轻按住。他也不好再推却,只得任她诊脉。片刻,叶吟抬眼,担忧询问:“气血有些冲撞,五脏也稍有震伤……是被什么人伤的吗?”
萧暮然打心底里赞叹她的医术,连忙解释:“没有,是练功时分了神。” 叶吟神色稍缓,点了点头。
“三七三钱……没药七钱……威灵仙……”
看她熟练地打称抓药,萧暮然过意不去,低声道:“不必麻烦,真的不碍事。”叶吟停下手,目光温柔却坚持,“要的,一点也不麻烦。”
他便不再多言。
不过半盏茶功夫,三包草药已用荷叶包好串起。“以后练功要适可而止,否则真得会损及根本。这药每日一服,定要按时用。”想想还是不放心,又轻声添上一句:“莫仗着年轻便为所欲为,将来年纪长了,可是都要还回来的。”
说罢,二人相视而笑,四目相对间,柔情无限。
“我叫萧暮然。”不知为何,他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好像这样才公平。
等了许久,萧暮然才悠悠从医所出来,脸上洋溢着一抹淡淡的笑。
曲一一马上察觉到他的异常,因为平日里的他只有一种标准表情。问他,他笑而不语。
长街之上,两人各怀心事,默默走着。
穿过集市时,他忽然察觉出街边几个路人行止有异,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他不动声色地牵起曲一一的手臂,想快步离开。
那几人交头接耳后,快步跟上。
转过街角,萧暮然警惕四周,那些人暂时没有跟来,考虑情形,可能对曲一一不利,低声道:“一一,天色已晚,今日就此一别,你快回家去吧。”
“不!你休想甩掉我!”曲一一误以为他想反悔约定,终是不肯回去。萧暮然又不便如实相告,头疼地挠挠后脑勺。
转眼,那些人又从巷口现身。情急之下,他只能提气展身,携着曲一一纵身而起——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还未走出十里,曲一一胃里掀翻作呕,“喂……不行了……要吐了,真的要吐了!”不得已,萧暮然慌忙止步,轻盈落地。
说实话,拖着曲一一,他已刻意放缓了脚下的速度,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承受不住这风驰电掣般的颠簸。
脚踏实地后,女子面色发白,紧捂着胸脯,强压着胃中阵阵翻腾。萧暮然轻抚着她的后背,焦声问:“怎么样,可好受些?”
江湖中轻功卓绝者不过三人:踏雪无痕金燕子、神仙水上瞟张水黾、陆地草上飞豹子陈。而萧暮然自创的“踏莎行”,却可与此三人齐名,可想而知速度之快。
半盏茶的功夫,曲一一总算平复下来,微嗔道:“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好端端的,显摆什么轻功?你到底想做什么?”说着用力推开他,“哦,想摆脱我,你也不必用这种损招吧……”
萧暮然简直哭笑不得,百口莫辩。
显而易见,那些人终究会追上来。
就连曲一一也察觉到形势不对时,对方早已不再遮掩。数十道人影从四方围拢,明目张胆地截了去路。
空气似乎暗流涌动,萧暮然将她隐在身后,眼神犀利,“诸位,这是何意?”那些人默不作声,只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环顾一周,说话间已有近百人逼近,皆是些生面孔,看得出早有预谋。萧暮然自忖平日行事低调,远日无仇近日无冤,一时间还真猜不出眼前这些人所为何来。
不过杀人总归会有个缘由,这般一言不发便围上来,倒真是少见!
身后的曲一一哪见过这种阵仗,瞳孔因惊惧而放大,慌乱地扯扯他的衣裳,颤声问道:“他们……是要杀我们吗?”
萧暮然侧颜安慰道:“放心,别怕。”但他的心里第一次有些不踏实,因为曲一一在此。他怕刀剑无眼,伤了这个未经世事的小妹妹,只得步步后退。
那群人将他俩逼到山脚,退路已绝。一声呼哨,众人齐涌而上!萧暮然全力护住曲一一,身形急转,想硬闯出一个缺口。可这些人个个训练有素,出手狠厉,竟似抱着死志而来。
萧暮然向来不轻易杀人,更不轻易拔剑。此刻只能以曲一一为圆心,丈许为界,掌风扫荡,将扑进之人一次次震出圈外。
也因此,对方攻势愈发肆无忌惮,如潮水一般,一**地涌上前来。萧暮然旋身挥臂,就这样一**将他们击退回去。
久战不下,蹲在圆中的曲一一越发焦虑,忍不住喊道:“哎呀,你是怎么回事?架也不会打,拔剑呀,快拔剑!”
“这群草包——”她光顾着说话,语音未落,竟不知不觉踏出萧暮然划下的保护圈。
“小心!”
圈外两名大汉眼疾手快,趁萧暮然分神之际,一把将她架走。后方人群迅速让出一道空隙,待人转手,又立刻合拢堵上缺口。
近百人默契配合,将萧暮然牢牢困在中心,他与曲一一就此被彻底隔开。
萧暮然连连转身,耳边只传来她断断续续的惊呼,却再也看不见那抹身影。情急之下,他眉峰骤沉,右手缓缓按向剑柄。
就在这一瞬,所有攻势骤然停滞,众人屏气凝神,目光齐刷刷锁在他那即将握剑的手上。
“打架怎么也不招呼一声?”
一道清朗嗓音自高处传来。萧暮然抬头,只见秦艾悠然立在远处枝头,优雅地摇着扇子,“听闻谁挂彩了,过来嗅嗅血腥气。”
萧暮然不禁嘴角悄悄上扬,心中叹道:好兄弟,来的真是时候。“快去救曲一一。”
原来昨夜,秦艾从萧家离开后并未归家,而是循着一路莹莹光迹尾随而去。那是他趁人不备,悄悄粘在曲一一裙摆上的荧光散。
他们策马而去时,夜风将细末拂落,成了断续的指引。
打从第一次提到玄德山庄,秦艾就留意起她。
那日萧暮然与张猛的寻人约定,秦艾断定他必定能够寻到,故而安心地去溢竹园对弈。当然,他也料定,即便找到人,她也断然不会乖乖回去。若肯,当初又何必逃?
秦艾上山寻好兄弟,当然不只是为叙个旧那么简单。他想了解曲一一到底是何许人也,竟能让玄德山庄二把手对她一个小丫头如此恭敬。恰逢张猛返回将人带走,他便可一探究竟。
顺着留下的记号,他一路追至断崖边。荧光至此断绝。观察四周地形,廖无人烟,毫无可藏身之处。
奇怪,他们未回玄德山庄,更不可能凭空消失。究竟去了何处?秦艾蹙眉沉吟,不由仰首望天。
忽然,他再度看向星空,又垂目审视地势。对面断崖坐火度,临天马星,这风水格局……
风水界有句谚语“一等风水观星斗,二等分水看水口,三等风水满山走”。此谚语是说,最好、最正宗的风水门派是观星望气的“天星催官风水”,秦艾就从师于此。
见此天地人合的地相,他心头豁亮:“崖下云雾间隐见微光,他们策马跃下去了,看来是往对面的断崖上了。”
天亮前,他换乘一匹大宛良驹,重返断崖。轻抚马颈,低语道:“马儿,全靠你了。若不然,咱俩都得摔成肉酱。”说罢,一声清叱。骏马奋蹄,毫不畏惧地疾冲而出。
跃至空中,前蹄眼看即将踏上对岸,可终究差了寸许。千钧一发之际,秦艾纵身一跃,堪堪落上崖岸,却再不及挽回坠落的坐骑。
他立在崖畔,惊魂未定地向下望去。只见雾霭深锁,早已吞没了马影。真可惜了一匹大宛宝马。
不及痛惜,他必须在荧光散失效前跟上去。蓦地,远处三个大字撞入眼帘:“天下庄”!他浑身一凛,冷汗倏地浸透后背,慌忙闪身藏于巨石之后,便再不敢往前半步。
但又耐不住好奇心使坏,他小心翼翼地抻长脖子往庄内窥探,虽不能尽览全貌,但那恢弘气象已足令人震撼。
好家伙!江湖传言,和天下乃一代魔头,杀人无数,功夫无敌,富甲天下,行踪飘忽,性情诡谲……多年来无人知其老巢所在,原来天下庄竟在这孤崖之上!难怪!难怪!
秦艾深吸一气,思绪飞转,曲一一和这天下庄有何关联?难道……她是这庄中之人?再想张猛对她的态度……奇怪,玄德山庄素称正道魁首,怎会与这人人畏惧的天下庄扯上关系?愈想愈觉匪夷所思。
此地不宜久留。若被庄中之人发现,性命危矣。
正愁不知归路,也不敢四处探寻。就见一匹快马自庄内驰出。是曲一一!秦艾悄然跟上。马是千里驹,他的轻功亦是不凡,一路跟出断崖,见她策马寻着上不周山,料是去找萧暮然,便未再紧跟。
一夜的奔波,秦艾虽感劳累,但也未做歇息,沐浴更衣后匆匆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