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李 第4章 周明松

次日，林青云醒来时，天光还没有大亮。她静静地在床上躺了一会。

一声嘹亮的鸡鸣划破寂静，她于是起床，换衣服，洗漱。

爷爷奶奶早已起床，锅铲碰撞的声音自厨房传出，袅袅炊烟徐徐升起。林青云推开屋门，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栀子花香的微凉空气。

“今天早上吃什么呀！”林青云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跑，像只小猫一样扒着门框看着爷爷奶奶忙碌。

“很快就好，你先坐着。”爷爷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我打算今天带李霁山去找周明松玩！”林青云搬了一条小板凳坐下，乖乖等待早餐。

“好啊，你们几个小孩玩要注意安全啊。”奶奶手上动作不停，不放心地叮嘱。

“肯定不会的！”林青云信誓旦旦。

奶奶看着林青云，莫名有些担心。但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好，吃饭。”

早饭过后，林青云没有马上出门。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柜子里抽出没看完的《儿童文学》看了起来——爷爷从前是教师，所以家里的书很多。但林青云看的书大多出于兴趣，爷爷也从不逼迫她看她不喜欢的书。

直到一束灿烂的阳光打在栀子花树上，林青云看了看时间，放下书出门。

林青云原以为李霁山应当刚起不久，但她敲开隔壁家大门时，发现李霁山正端正地坐着在看书，阳光经由大门倾泻而入，将他的侧脸和书页都镀上了一层金色，他对阳光的骤然增强恍若未觉，显然沉迷于书中。

“小山，青云来找你玩啦！”

因为眉毛很浓密的缘故，李爷爷在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会很严肃。但是此刻他笑着，每一条皱纹都显出慈祥来。

李霁山从书中抽离出来，朝林青云温和一笑，他的眼眸在阳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清透的琥珀色。

“早上好。”李霁山合上书，站起身来。

“早！”林青云也朝他微笑，露出两个酒窝。

“稍等，你先坐，我放一下书。”李霁山转身走进屋子里。林青云注意到他看的似乎是高尔基的《童年》，她家里也有，但她觉得有些难读，所以至今也没怎么翻开过。

李爷爷又招呼林青云坐下，林青云便随意坐下和李爷爷聊起天来。她从前就常来李爷爷家串门，大概很少有老人能拒绝开朗活泼的小孩，所以李爷爷很喜欢她。

“谢谢你的李子，哎呦，真是又甜又脆！你这小孩真是太体贴了。”

“没有没有，你们喜欢就好！”

李爷爷拍拍林青云的手，又说要给她拿零食，林青云忙不迭拒绝，看见李霁山从屋内走出来赶忙丢下一句：“李爷爷我们出去玩！”便拉上李霁山出了门。

周明松家不远，穿过一条小巷，再走几步，面前便是周明松家刷着红漆的雕花大门了。

在路上，林青云和李霁山简单介绍了一下周明松，最后她以“他说话很直，有时候可能会语出惊人”作结。

李霁山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林青云拉动门上的铜环，拉长声音朝里喊：“周明松——”

“来了来了，林青云你别喊了！”

很快，大门被拉开，门上的铜环发出“铛铛”的响声。开门的男生长着一张圆脸，浓眉大眼，又高又壮，比李霁山还高了半个头。

周明松的表情原本有些不耐，在看见站在林青云身后陌生的漂亮男生后又转为意外。

“这是你从哪里拐来的男生？林青云你不能老是看见好看的男生就想把人家拐走吧！”周明松似乎颇为痛心疾首。

林青云：“……”。

“这是我的邻居！李爷爷的孙子！”林青云简直想揍周明松一顿。

周明松敏锐地感知到这一点，灵活地从林青云旁边穿过，蹿到李霁山旁边，顺便将手搭在了李霁山的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我叫周明松，明月松间照的明松，你叫什么？”

李霁山有些意外他自来熟的举动，眼睛微微睁大，不过还是温和道：“李霁山。雨齐霁。”

周明松思考一瞬，很快给出评价：“好名字！”林青云猜他大概根本没有搞清楚是哪个字。

果然，下一秒：“怎么写？”周明松茫然地看向李霁山。

林青云在旁边几乎要笑出声来。

李霁山于是细细地给他解释。

在双方自我介绍结束后，周明松单方面承认李霁山为自己的好兄弟。

“以后你就是我的好兄弟了，放心，如果以后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罩着你。”周明松揽着李霁山的肩，一副社会老大哥的架势。

林青云怀疑周明松看香港警匪片看坏脑子了。

她下意识观察李霁山的神色，他先是垂眸，随即弯了弯漂亮的眼睛，露出温和的笑容。

“麻烦你了。”

而周明松依然自我感觉良好，感觉自己离成为大哥更近一步了。

“大哥”周明松自信宣布他们今天的活动：“我们去鬼屋探险！”

林青云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周明松从前对于去“鬼屋”这件事一直推三阻四，今天不知道是为了在李霁山面前展示“大哥”的风范，还是因为多了一个人壮胆，居然主动要去。

不过林青云本来就对“鬼屋”很好奇，于是点头。

李霁山从善如流。

“鬼屋”是一幢巨大的废弃楼房，经年的雨水在白色墙面拖行出的黑色痕迹宛如诅咒，电线缠绕交织，白色墙皮剥落，斑驳陆离。整栋楼房散发着腐朽与陈旧的气息。

这栋楼房曾经是医院，因为某些原因被废弃——在小孩听来的传言里，是因为医院闹鬼，病人频繁离奇死亡。

这样的传闻，加之楼房位置本就偏僻，于是楼房的周围几乎不见人迹。唯有不绝的蝉鸣和充足到惨白的阳光，为之提供声与色。

这不是林青云第一次来。但是之前的几次探险，周明松只走到楼房的大门前便不敢前进，或者被突然的声响吓到扭头就跑，林青云原本不害怕也被他弄得很紧张。

这次周明松兴致勃勃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李霁山走在他身后，林青云走在三人小队的最后面。

周明松一边走还一边绘声绘色地给李霁山讲关于大楼的诡异传闻，而李霁山始终面色平稳，适时提出疑问，认真点头，这很大程度上满足了周明松身为“大哥”的虚荣心，于是林青云明显感觉到周明松开始给传闻添加过于夸张的细节——“据说那些死掉的人都不是病死的，眼睛都瞪得特别大，身体僵直还发红，红得感觉下一秒就会有血从皮肤里流出来......”

周明松讲到这里时他们刚好到达大楼门前，铁质大门上斑驳的红漆恍若血迹，一阵凉风拂过，周明松瞬间噤声。

“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冷？”

“没有。”林青云和李霁山异口同声。

门上的锁早已锈蚀，轻轻一推门便可以打开。在林青云和李霁山的注视下，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的周明松镇定地推开了门——如果忽略他那双微微颤抖的手的话。

入目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大门对面是上楼的木质楼梯。

因为大楼内部没有光源，所以大厅很暗。大厅两端的走廊黑暗幽深。

大厅空旷，一切细小的声音经过回声的加工都被放大。于是周明松吸鼻子的声音也变得格外明显，衬得周围更加安静。

“往前走吧。”林青云看了看身体僵硬呆站在原地的周明松，决定自己先走，体贴地没有点破他的胆怯。

李霁山跟在她身后。

“喂你们等等我！”

林青云走到楼梯前，抬头往上看，隐约可以通过栏杆的间隙窥见二楼的景象。

“我们先看看一楼的房间吧。”林青云退出来，将目光放到一楼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有光透过玻璃，是唯一的光源，为幽深走廊提供些微光亮。

林青云推开第一间房间的门，倏地，一只老鼠闪电般从她的脚边蹿过。

她条件反射地叫了一声，猛地将手缩回来，手臂在门框上刮过。

李霁山被她的尖叫吓到，愣了愣神，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刻，周明松冲到最前面，将林青云和他都护在身后。

“怎么了？你没事吧？”周明松语气关切。

林青云摇摇头：“没事，只是老鼠。”

周明松又关切地看向李霁山：“你还好吗？”

他倏然想起周明松说要做大哥，怔愣一秒：“没事。”

看到朋友们都没事，周明松紧绷的表情放松下来，很快他反应过来他们还在“鬼屋”，于是恐惧复又爬上心头。

“我们……要不然走吧？”周明松身体再度僵硬，在这个时候又变回了那个怕鬼的周明松。

林青云转头看向李霁山，走廊昏暗，但她的眼睛依然是亮晶晶的：“你还想继续吗？”很显然，她还暂时不想打道回府。

“可以。”李霁山点头。

于是林青云提议小周同志先回去，由她和李霁山完成接下来的考察工作。

但周明松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好奇心压过了害怕，还是决定不走。

“我可是队长，怎么能临阵脱逃！”

虽然林青云也不知道周明松何时成了队长，但是还是很高兴小周同志愿意继续探险。

“我走前面吧。”李霁山伸手拦住要继续上前的林青云。

房间内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空空荡荡，一览无遗。

他们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诡异的东西。他们又探索了其他的房间，布局都大差不差。周明松由最开始的紧张慢慢放松下来，又自告奋勇要走最前面。

“大哥当然是要打头的！”

探索完一楼，他们决定上二楼。

周明松一踏上二楼的楼梯，木质楼梯便发出“吱呀”的一声，木板受到压力向下变形，看上去好像下一秒就会断裂。

林青云皱着眉头看着楼梯，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腐朽气息和木板疑似“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让她有点不安。

在她开口叫周明松下来之前，李霁山开了口。

“周明松，下来吧。这个楼梯很像要断了。”李霁山说得很冷静。

林青云若有所思地看了李霁山一眼，随后也劝周明松下来。

周明松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黑暗的二楼，转身下楼。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跑起来，空气流动，风声渐起。

最后三个人都跑着离开了这栋被传言和幻想粉刷成“鬼屋”的大楼。

骤然离了黑暗的环境，阳光显得很刺目。林青云下意识用手挡了挡阳光。

周明松回头看着大楼，此刻，在阳光下，它的腐朽和破旧已经不再神秘，这栋大楼已然褪去了恐怖色彩，白色墙面被阳光染成金色。

李霁山没有回头，也没有抬手挡住阳光，他只是慢慢地往前走。

三人离开这片“秘境”，在他们的身后，是又一个童年幻想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