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李 第2章 初见

林青云十岁时，第一次和李霁山见面。

那天她照常出门溜达，刚跨过大门的门槛，就看见邻居家门边坐了一个低着头的男生。

他穿着浅蓝色的上衣，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乌黑浓密，皮肤白皙，在白墙黑瓦的世界里，显得非常突出。

男生的双臂环膝，脖颈低垂，像一株蔫掉的植物。

林青云停下脚步。

她下意识地以为男生在哭，但是他很安静，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耸动肩膀。

林青云在这一刻有种微妙的共情。

“你还好吗？”林青云在他面前蹲下，明亮的眼睛关切地看着他。

男生于是抬起头。

在看清楚男生面容的一瞬，林青云的大脑短暂地陷入空白——非常漂亮的男生。

男生的五官精致而立体，眼睛尤为光彩夺目。他的眼睛很大，睫毛浓密而纤长，浅色的瞳仁像是秋水洗过的琥珀，透彻、干净，于是流淌其间的悲伤都变得明亮而柔和。

“我没事，谢谢你。”男生的声音沙哑而微微颤抖，还有一丝勉力支撑的温柔。

很礼貌，但是也因为礼貌所以显得坚硬。

林青云一愣。

“真的没事吗？”

男生摇了摇头，轻轻地看了她一眼，又垂眸看向发白的地面。

不愿多说。

“走，我带你去摘李子吧！”林青云突然站起身，在男生身前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

男生没有说话，微微歪头看向她，漂亮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探究。

林青云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原本出门也是要去摘李子的，那棵李子树结的李子又脆又甜！超级超级好吃！……去吗去吗去吗！”

林青云某一刻觉得自己像在地摊上推销自家李子的阿婆。

男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没马上答应，也没马上摇头。林青云猜他大概在想要怎么拒绝才能让她不那么伤心。

“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东西会好很多哦，”她轻声道。

男生微微一怔。

注意到男生的松动，林青云再接再厉：“机会难得，你确定你要错过吗？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李子欸！”

林青云正要继续说点什么，却没想到在此时听到了他的回答：“好，谢谢你。”

“欸！”

男生看着她，很小幅度地拉扯了一下嘴角。

她笑起来，就要拉他走，却见他回过头看着大门，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林青云马上意识到给家里人打招呼这件事不能由男生来，男生的声音还在不自觉地颤抖，只要稍稍一听就知道他情绪低落，而他走出门来悄悄难过，显然不想让家人知道这些。

“那我给李爷爷说一声，”林青云转而面向大门，用十成十大的音量喊道：“李爷爷，我是青云，我带你们家的男孩子出去玩啦，别担心——”

院子里传来不甚清晰的“好”，似乎还有叮嘱之类，但林青云没有细听。

她拉上男生的手腕，拉着他离开这一小片弥散着淡淡哀愁的白墙黑瓦。

踏上青石板路，林青云才想起来还没有问男生的名字。

“对啦，你叫什么名字呀？”林青云面带微笑偏头看向他。

“李霁山。”

“是哪个‘ji’？”

李霁山的声音还是有点哑：“霁是雨字头，下面一个整齐的齐。意思是雨后或雪后天气放晴。”

“很好的寓意啊！我叫……”

“林青云。”

李霁山的声音很好听，林青云这三个字被他念得平稳而清晰。

“你怎么知道……”

李霁山目视前方，但林青云注意到他的眼睛似乎弯了一下。

他不紧不慢道：“我爷爷和我说起过你。他说‘邻居家的林青云是个很懂事的姑娘，机灵可爱，你有机会可以和她一起玩’。所以你从隔壁走出来时，我就注意到你了。”

突然被夸赞，虽然是从他人口中听到的转述，林青云还是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谢谢你！也谢谢李爷爷。”停顿几秒，林青云朝着李霁山微微一笑，“有人夸过你很会说话吗？”

转述他人的赞美比直白的赞美更能使人信服且愉悦，而赞美，总是能让人增加好感的。

李霁山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们一路走过窄窄的青石板巷，走过池塘边的小路，走过一道石桥，穿过种着柳树的道路，渐渐靠近目的地。

天空中的云层很厚，阳光并不强烈。

在断断续续的聊天中，林青云知道了李霁山和自己是同龄，之前在邻省的省会念书，因为父母工作忙碌，所以他来安余的爷爷家生活，暑假过完要上的小学刚好是她就读的那一所——李霁山几乎是有问必答，非常有礼貌。

“我们说不定会成为同班同学呢！”林青云语气雀跃，似乎很期待这件事情。

李霁山点头：“是的。”

“到啦。”

他们面前是低矮破败的院墙，可以看到里面房子的一半已经倒塌。杂草攻占了这一处人类的领土，在砖石的缝隙里肆意生长。而在房屋的前方，一棵李树郁郁葱葱，青中泛红的李子挂满枝头。

李霁山走进院子里时注意到野草被人踩出了一条通向李树的路，看来这里常常有人光顾。

走在前面的林青云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霁山：“对了，忘记问你了，你会爬树吗？”

李霁山诚实地摇头。

“那么请公主殿下稍作等待，骑士我很快就会凯旋的。”林青云随即向李霁山行了一个优雅的骑士礼，转身欲上树。

李霁山有些莫名，但很快又笑出声来，眉目舒展。这还是林青云第一次看他笑的这么开怀，他本就生得漂亮，这一笑起来又让人想到雪后放晴的天空。

“更像公主了欸！”林青云趴在树上默默想。

李霁山于是在树下看着林青云灵活地移动，精准地采摘最红的李子，很快，林青云的裤子口袋就满了，她便用她的上衣兜着，但是很快，上衣也兜不住了。

李霁山适时开口：“给我吧。”

林青云便边摘边丢给他，没过多久，李霁山的裤子口袋就鼓鼓囊囊了。

“差不多了。”林青云大致估量了一下，这些应该足够两个人吃了。她于是拍拍手利索地下树。

“欢迎凯旋。”

李霁山笑意温柔。林青云愣了一下，但是很快也笑了起来。

“不介意我叫你公主殿下吗？如果换成周明松在这里，他肯定要和我争起来，”林青云一边走一边说道。

“周明松是？”李霁山的关注点歪了一下。

“你很快就会认识他的，一个脾气略有一点点暴躁的小男生，”聊起周明松，林青云像是想起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笑容更大了，“不过他善良又勇敢，是个很不错的人。”

在他们走过石桥的时，林青云注意到蜻蜓在河面低飞。

天空中的云越积越厚，已经由白色转为灰色，这是要下雨了。

“我们可能要走快一点了，公主殿下。”

李霁山点头，加快了脚步。

夏日的雨来的很快，他们刚回到以白墙黑瓦为背景的世界，雨点就已经落下。

他们只能在屋檐下躲雨。

豆大的雨点敲打着地面，像是富有节奏的鼓点。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天空好像破了一个洞，雨水倾盆。荷花被雨水打得东摇西颤、花瓣零落，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美感。在朦胧水色中，远处的群山还有房屋都被模糊了细节，只余轮廓。

李霁山慢慢地坐了下来。于是林青云也坐下来，等待这场雨停歇。

在这一片盛大的雨声中，他们仿佛被雨幕与世界隔绝，这样的时刻，很适合聊一些深刻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