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果真轮到了婵鸢被逼着嫁人。
说是逼,婵鸢上花轿的时候还是笑着的,被雨盈扶出来,她拜别九叔及凌瑶和付夫人,盖头盖上那一刹那,她脸上的笑才荡然消失。
花轿照例是走朱雀街,大清早的天色将明未明,东边的天际只泛出一层薄薄的蟹壳青,婵鸢欣赏了会儿晨景,便悠然坐在轿中等嫁。
大红盖头垂在眼前,随着轿身微微晃动,婵鸢头晕,等不及掀开盖头,用手扇风。
闷死了,她才不管什么礼义廉耻、新妇见郎君前不能见天地的旧说辞,她要自由自在的。她撩开小帘,春近了,路上晨起的行人在草色青枝间穿行,虚了虚眼,舒了舒气,一想到自己待会要跳车,心情很是舒畅。
满云京都知道今日付府嫁人,可送亲的队伍寒酸得可怜,八抬小轿,几个轿夫,连锣鼓班子都省了。
当真是付明毓等不及了,昨夜敲定婚事,今晨便要她出门,说陆家不拘虚礼,三媒六聘日后再补。
呸,她心里清楚,没有什么日后再补这回事,九叔只想趁早把她嫁了,换自个儿的前程去,哪能为她考虑?若真的嫁过去,怕不是要死在陆观澜折磨下,她才不嫁呢。
轿帘飘飘,外头漏进来的晨风,带着街面上未散的露水气,婵鸢回了回神,看着自己膝上交叠的双手,颇有种荒谬的感觉。
她不是未出阁的黄花娇小姐了,不害怕嫁人,只是觉得这身嫁衣穿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这封建礼教,可真吃女人呐。
轿子忽然一沉,轿身猛地向下一坠,像是抬轿的人同时松了手。
紧接着外面传来几声闷响,沉闷得像是麻袋摔在地上,又像是骨头磕在青石板上的钝响。
婵鸢刚要伸手去掀轿帘,帘子便从外面被人一把撩开。
晨光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了眼。
她抬手,指缝里,逆光处站着一个沉静的少年。
他一身玄色劲装,腰身收得很窄,肩线却被早风鼓得宽阔。
黑巾蒙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锋利的眼睛,瞳仁里映着破晓时分的薄光,像两块被火烧过的琉璃。
……叶亭?
婵鸢一眼就认出来了!
叶亭跟了她三年,即便蒙了脸,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他站在那束光里,晨风掠起他额前几缕碎发,拂过那双正定定望过来的黑眸。
“小姐,别怕,是我。”
叶亭俯下身来,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比平时略重。
他握在轿帘上的手指节节分明,手背上浮着若隐若现的青筋。
也是奇怪,那双手平日里端茶递水、研墨撑伞,从来都稳稳当当的,此刻却在发颤。
“小姐,我已照你的吩咐,安顿好了莲心夫人。”
叶亭垂了垂眼,长睫盖住了深邃的眼窝。
“你别嫁给陆观澜好不好?我不愿你嫁给素未谋面的男子,你跟我走,咱们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总能护你周全的,凭我的本事,咱们用不着要饭,我走镖赚钱养你,保管你的日子过得比陆家给你的还富足。”
婵鸢对上他的目光,只觉诧异,那双眼里的东西她从未见过,竟然无比动人。
婵鸢忍不住笑,没有犹豫,将手递了过去:“你是傻子吗?我几时说过要同你亡命天涯了?”
叶亭下意识一把攥住她的手:“那小姐这又是何意?前些日子说不嫁,今日却背着我,偷偷就出了门?”
习武之人的掌心滚烫,指腹带着薄茧。
触到她手腕皮肤的瞬间,叶亭微微收拢五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又在下一秒猛地放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婵鸢唉了声,弯腰出了轿子,险些踩到自己的裙摆:“不过是计策罢了,我原本就打算半路逃婚,早前叫你安顿好我母亲也是为了这一局,只是没想到你会半途发难,这下好了,我怎么交代?半路跟劫亲的野男人跑了?”
叶亭脸色哇的一红,似是想到方才豪言壮语,抿了抿唇,沉默。
婵鸢见他这样也不忍心,怕他为难,拍了拍他的手背,“不必担心,总会有办法的,你挂念着我,我心里有数。”
叶亭那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喜是悲,只得点头。
反倒是外面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这都是你做的?”
五个轿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倒不是死了,还有气。
叶亭下手极有分寸,只把他们打晕了,嫁妆箱子原封不动地堆在一旁。
叶亭没动那些珠宝,只抢了她。
叶亭道:“是我,我没下死手,他们很快就会醒,咱们先走。”
叶亭没有给她多看的时间,攥着她的手腕便往巷子里拐。
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走出一截才发觉她穿着繁复的嫁衣裙摆,根本迈不开腿。
婵鸢看看他,叶亭心中一扭,只觉她同这满街的初春白梨一般可可爱爱。
他回头看了一眼,下一秒便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婵鸢下意识揽住了他的脖颈:“诶呀,叶亭!”
这个姿势太近了,她的脸几乎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快得不像话,震得她耳膜都跟着发麻。
叶亭不语,手臂从她背后环过去,箍着她的肩胛骨和膝弯,另一只大手扣在她腰侧,手指矜持地硬着,缓缓收拢。
叶亭足下发力,抱着婵鸢,几个起落便翻过了一道矮墙。
他只觉得怀里的重量比他想象的要轻,轻得让他心里发酸。
婵鸢被付明毓攥在手心这些年,吃没吃过一顿安稳饭,睡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比谁都清楚……可此刻他抱着她,手掌扣在她腰间,那截腰肢纤细得过分,盈盈一握,隔着层层衣料都能描出那段弧度。
她的长发从臂弯垂落下去,被晨风吹散了几缕,扫过他的手背,痒,痒到骨头里。
“……”叶亭的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
他逼自己抬头看路,不看怀里的人,可视线总有失控的时候。
余光扫到她散落鬓边的青丝,掩在嫁衣交领下的白皙脖颈,还有她揽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腕骨纤细,指尖如玉。
叶亭的目光撞上去,心跳猛地一滞,脚下又是一滑,差点踩碎了屋顶的瓦片。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蠢笨,手心却不由自主地又搂紧了一分。
不松开。
他抱紧怀里的姑娘,越过废弃的坊市,眼看就要到码头,前方的街口忽然传来兵刃相击的声响。
叶亭脚步急停,侧身将婵鸢掩在身后,双眉悍利。
晨光已经亮了些,街口,十几名黑衣甲士正在围攻七八个身着异族服饰的人,双方有来有回,刀光破开薄雾,血肉横飞。
一个异族人嘶吼着什么,嗓音凄厉,被当胸一刀贯穿,仰面倒下,血溅了三尺。
“是北凉人。”叶亭眉头紧拧,压低声音道,“剩下那几个是靖武侯的兵,看甲胄上的狼纹。但我看也不见得占了上风,估计是两败俱伤,留一两个人回去给靖武侯报信。”
婵鸢从他身后探出半个头,看到那些倒伏的尸身,心道叶亭猜的没错,却很是诧异问:“北凉人怎么会出现在云京?靖武侯正是降服了北凉人才得胜归来,怎么又有北凉人敢进云京来现眼?”
街口那个腰佩窄身长刀的年轻副官忽然侧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扫了一眼。
叶亭反应极快,抱着婵鸢翻身躲进了身后的破庙,后背紧贴着斑驳的墙壁,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低声道:“别怕,我在。”
婵鸢揪着他的衣领,一时间竟屏住呼吸。
那一眼太快,副官只来得及看见一抹大红嫁衣的残影和一把刀,高声道:“何人打扰?没长眼睛吗?找死!”
叶亭竖起刀,横在断壁残垣间,冷声道:“各位兄台,行个方便,我娘子胆子小,与我欢愉间一时失了分寸,无意间闯入此地,只要诸位不吓到她,我便当作没来过。否则,我定同诸位杀个痛快,谁也别想活着,我这人是个死心眼,一根筋,只会同归于尽。”
外面安静了几息,很快,那些人滴里当啷地走了。
叶亭这才收敛了戾气,柔和了眼眉,低头去看怀里的人:“没吓到吧,小姐?”
婵鸢正仰着脸看他,两个人离得太近,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她那双眼睛又清又亮,看不见半分惊惶,反倒像是在开他的玩笑:“叶亭,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谎的?”她小声问:“我可不是你的娘子。”
叶亭顿了顿,方才低眉,“是属下一时嘴快,小姐饶了我吧。”
“我又没有怪你呀。”婵鸢伸出一根手指,屈了屈,把叶亭的面巾轻轻扯下来:“你不热吗?摘下来吧。”
叶亭下意识躲了躲。
婵鸢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看回来。
叶亭定了定神,才低眸看过来,嗓音低沉磁然:“……小姐,我热的。”
如今的叶亭有一张太过年轻的脸,眉峰如刀裁,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嘴唇因为刚才的奔跑微微泛着血色,像被咬过的桃花瓣,那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逼人。
婵鸢颇有些怀念,望着他道:“你做什么傻事?我就不信你不知道这里有北凉人在这打打杀杀,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偏要把我往这里带?”
叶亭一怔,旋即眼底掠过一抹亮到灼热的光:“小姐信我?不怪我鲁莽了?”
婵鸢按着他的肩头:“你先说,我再决定是否要原谅你。”
叶亭低声道:“靖武侯的人杀了那么多北凉人,总得有个交代,我不如把抢婚这事赖在北凉人头上,反正也是死无对证,小姐不必再嫁给陆观澜,九爷也不会责怪你,这事便周全了。”
婵鸢眨了眨眼,屈起手指弹了叶亭一个脑瓜崩:“好主意,真没看出来,你还是很狡诈的嘛!”
“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叶亭重新把她抱起来,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压着一丝煞有介事的正经,“小姐,你重了。昨晚吃得好吗?”
婵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嫌我重了?那你松手,我自己走。”
叶亭没松手,不但没松,反而收紧了手臂,借着起身的动作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险些擦过她的额角,他别开脸,嘴角却压不住弯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低低地碾出来:“小姐重了才好,从前就是太瘦了。”
婵鸢趴在他怀里,指尖蹭到他肩头衣料,面上仍旧面无表情,耳根却悄悄泛开一点浅红,闷声道:“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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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京畿行辕,中军大帐。
景飞焰坐在案后翻看军报,心头却时不时出现一道柔而不屈的倩影,扰得他烦心。
帐外传来脚步声,副官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将军。”
“说。”
“北凉余孽已尽数诛杀,末将搜查现场时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景飞焰搁笔,随随便便往虎皮氅椅里一坐,揉了揉额角,俊眉拧成一股绳道:“这云京城内局势多变,到处是一团火气,什么事情能有意思?”
副官含着笑道:“您不知道了吧?付明毓那老贼的侄女出嫁,说好了与吏部尚书家的陆观澜结亲,谁知道送亲花轿在路上就被北凉人劫了。”
景飞焰抬眉,俊美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兴味:“哦?可知道劫了表小姐的人是谁?”
副官道:“轿夫被抓住了,醒来后却说不清劫匪长相,只说是个少年,身手利落,打晕了他们便带着付小姐消失了。而末将在老井巷北边一里处截杀了几个北凉细作,时间正好对得上。那伙北凉人来云京的目的不明,有人看见他们中间有个年轻男子,身形消瘦,动作敏捷,与轿夫描述的劫匪极为相似,现在表小姐不知下落,还不知道是不是被北凉人掳去当压寨夫人了。”
景飞焰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刀柄,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副官很熟悉,将军只有在琢磨什么事情的时候才会这样。
“北凉细作潜入云京,恐怕是想要做什么文章,我听说他们想找寻失落的少主?”
副官道:“将军妙算,只能算他们运气不好,撞上了我们的巡逻队,人没劫成,把自己折了进去。”
景飞焰靠在椅上,唇角的笑意慢慢浮起来,却没什么温度,“付明毓的侄女,叫做付婵鸢是吧?我听说过她的名字,是位难得的美人,一家有女,百家求娶。”
他声音懒洋洋的,却又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可知道长什么模样?”
副官想了想:“那日在付府门外,末将瞥见过一面,付小姐容貌秀雅端庄,眉眼间清正妩媚,不像是寻常闺阁女子,着实配得上倾国倾城四字。其实将军也是见过的。”
景飞焰惊奇道:“何时?”
副官道:“就是那天在品海楼撞到您怀里的女子,您忘了?后来您让咱们打探消息,这不是北凉人的事闹得,都把这事忘了么。”
景飞焰慢慢道:“那,咱们的人,有她的消息吗?”
“暂时没有。”副官答道,“北凉人死无对证,付小姐下落不明。付府那边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付明毓派人找了,一无所获。”
景飞焰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前,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行军驻扎的营地,篝火已经点起来了,夕阳沉沉地坠在地平线上,把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天上人间,几度春秋,何处再得佳人?
“去找。”景飞焰拂了拂剑穗,笑声道,“但是不要绑她,我不想吓到她。”
他转过身来,背对着夕阳,面目隐在暗影里,只看得见一双眼睛,黑沉沉地望过来,眼底翻涌着副官看不懂的暗火。
“你们只需要查到她的下落,我会去见她。”
副官顿时明白了靖武侯的言外之意,笑了笑,应声退下,走出大帐才忍俊不禁。
他跟了将军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将军用那种眼神提起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