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瑶出嫁前一夜,婵鸢被叫到了她的院子里。说是“姐妹叙话”,实则是什么,她心里明镜似的,凌瑶本就心心念念嫁给太子,今夜不过是心愿得了,若不是为难她,便是祝福她不日嫁给陆观澜。
凌瑶性子不坏,不过是娇纵了点,婵鸢披了件茶素的长衫,头发也随随便便挽了只玉簪便去了。
她院子里的灯点得很亮,闺房挂满红帐,一应器物都换成了新的,连熏香都换了更名贵的沉水香,喜庆热闹极了。
这大概都是九叔的手笔,毕竟明日凌瑶要进太子府,付家的脸面不能丢,婵鸢喜欢观灯,可惜的是宫闱里的灯都不那么亮,不比民间灯艺超群,什么兔子灯呀,竹编灯呀,祥云灯呀,各式各样的眼花缭乱,可爱极了,仔细一看,凌瑶这院子里样式也真是不少。
婵鸢兴致盎然地游了一圈,眼底被光照彻得雪亮,手指抚摸过一盏盏灯,前世今生的记忆齐齐上了心头,不自觉,眼底竟闪了泪光。
“阿婵,你来了?”付凌瑶老远看见了她,噔噔噔快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道:“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不会来了。”
婵鸢也握着她的手,垂了垂眼,颔首道:“姐姐唤我来,我自然是要来的,可有要紧事?”
“有的,这不是要大婚了吗,父亲让咱们一起学规矩。”付凌瑶没注意到她低垂的眼,拉着她进屋,对着铜镜摆弄鬓角的一支金步摇,“父亲考虑得全,说是怕咱们日后嫁了人,什么都不懂,丢了付家的脸。”
婵鸢心下不当回事,进来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舒了舒气,强打起精神,面上挂着笑:“怪不得呢,是找嬷嬷来教吗?”
凌瑶红了红脸,端坐在绣床上:“不然要找谁呢?咱们都是未出阁的姑娘,我倒是听说过有种东西是春宫图。”
婵鸢好心填补了一句:“民间还有种说法叫避火图。”
凌瑶啪的把脸捂住,“不许再说了!”
不多时,孙嬷嬷到了,这婆子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却精亮,她进门先给付凌瑶行了大礼,又对婵鸢点了点头,算是见过。
“大小姐,表小姐,老奴奉九爷之命,来给两位讲讲府里的规矩。”
付凌瑶端正了坐姿,显得端庄又矜持。
她这样害怕,婵鸢也不得不坐直了。
嬷嬷踱着步,开口便是君臣父子那一套,什么“出嫁从夫”,什么“夫为妻纲”,讲了一盏茶的工夫,全是陈词滥调。
婵鸢听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神思早已飘远。
这些禁锢女子的糟粕规矩,今生她可不愿再听了。死守这套刻板教条,到头来不过任人摆布,落得凄惨收场,世间道理,从来不该让女子婚后撞得头破血流才幡然醒悟。
人心易变,男子情意最是浅薄虚妄,万般依靠皆是泡影,伸手仰人鼻息,卑微乞来的温存与体面,从来轻薄易碎,唯有手握方寸底气,方能立身于世。
“接下来,老奴要给两位讲的,是洞房花烛夜的事。”
付凌瑶的脸腾地红了,孙嬷嬷浑然未觉少女羞赧,从容从宽大衣袖里抽出一本泛黄绢面小册子,五指捻开页张,径直递到婵鸢与付凌瑶二人眼前。
册页之上笔墨直白露骨,一幅幅皆是男女合欢描摹,亭台花柳之下,男女相拥亲昵,举止靡丽放肆,笔触粗俗直白,不堪入目。
“女子出嫁,便要通晓房闱之事,顺从夫君,取悦夫君,这是本分天命,这些个东西,都是伺候男人的手段。”
她说得唾沫横飞,付凌瑶羞得抬不起头,手指绞着帕子,耳根红透了。
婵鸢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搁在膝上,十指交握。
册子上的那些画面,她太熟悉了。
前世,陆观澜用过,景飞焰也用过,他们将这些东西带进凤梧宫,将那些她从没见过的器具一件件拿出来,笑着告诉她——
“皇后娘娘,这是宫外的玩意,臣特意给您带来的。”
她起初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后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疼。
刻骨的疼,又疼又痒,又不爽利。
她哭着求他们停下,他们却告诉她别怕。
其实她从来都怕,怕到骨头里,怕到灵魂里,怕到来世都忘不掉。
婵鸢指尖微蜷,心底只觉荒唐可笑。
世人教男儿修身自重,反倒一遍遍桎梏女子,教她们讨好、顺从、卑微依附,何其讽刺。
“表小姐?”
孙嬷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婵鸢抬起头,发现嬷嬷正盯着她看,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表小姐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没有。”婵鸢站起身,“屋子里太闷,我去透透气。”
她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付凌瑶的声音追来:“阿婵,你快些回来。”
婵鸢应付了一声,没有回头,心里烦得很。
夜风很凉,她站在廊下,扶着一根朱漆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再没了心情观灯。
胃里翻涌得厉害,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小姐,是不是胃里又不舒服了?”叶亭从暗处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把杯子递给她,也红着脸:“你慢点喝。”
婵鸢瞥了他一眼,只觉得奇怪,素手接过来,喝了一口,漱了漱口,又吐出来。
“……那老婆子教了些什么?”叶亭声音很低。
“尽是一些我不爱听的,无妨。”婵鸢吐了口暖气,将杯子还给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叶亭,明日凌瑶出嫁,后天就轮到我,你且听我说,我有安排。”
叶亭附耳过来。
*
翌日良辰,付凌瑶如期出嫁。
三十六抬嫁妆鎏金铺彩,箱笼连绵,锦绣珠玉,层层堆叠。
锣鼓唢呐,喧天震耳,队伍自付府蜿蜒而去,铺满了整条朱雀街。
云京城百姓沿街簇拥围看,人声沸沸,啧啧惊叹,艳羡的是付府嫁女儿,声势浩荡、荣宠至极。
绯红花轿,四垂流苏锦幔,稳稳行在队伍正中。
轿内幽暗温软,付凌瑶端坐着,大红盖头垂落肩头,底下一张娇颜滚烫,心跳擂鼓般撞着胸口。
她要嫁太子了。
朝思暮想的心愿,今日终得圆满。
花轿缓缓落定太子府门前,外头鼓吹之声骤然高昂热闹,鞭炮噼啪炸开,付凌瑶死死攥住锦绣裙裾,屏息端坐,满心羞怯欢喜与忐忑,静静等候来人掀开轿帘,迎她踏入东宫。
轿帘掀开了,站在外面的不是喜娘,而是陈公公。
陈公公的脸上没有笑容,公事公办般的客气:“付小姐,殿下有令,请姑娘回府。”
付凌瑶愣住了:“您说什么?”
“殿下说,这桩婚事,他不认。”陈公公将一封文书递进来,语气里全然没了那日的赞赏,“这是退婚书,姑娘收好。”
瞬息之间,付凌瑶血色尽数褪去,方才盖头下滚烫的容颜,刹那惨白如纸,转瞬又屈辱涨得通红。
她一把扯落头上大红盖头,青丝凌乱散落,仓皇探身看向饺子外面:“为何?我哪里做得不好?太子为何要这般对我?”
陈公公垂眸侧身,不肯与她对视:“殿下未有缘由,还请姑娘返程。”
“我不走!”少女不能接受,滚烫泪水滚落,声声颤恸。
锣鼓笙箫,尽数停息,整条朱雀街死寂一片,满城百姓瞠目驻足,万千目光齐刷刷落在落魄花轿之上,他们的眼神密密麻麻钉在她身上。
“我要见太子!”付凌瑶攥紧轿沿,嗓音凄厉,“殿下为何当众悔婚,让我站在全云京眼前沦为笑柄!我到底错在何处!”
“姑娘慎言。”陈公公声调冷沉,“东宫储君,岂是寻常人便可求见?付家还不够资格诘问殿下。”
“不够资格?”付凌瑶双肩剧烈发抖,泪水滂沱,满目悲怆望向东宫森严朱门。
“我付家世代忠良,世代俯首辅佐皇室!我自豆蔻倾心太子,恪守闺训、安分自持,满心痴念等候嫁娶,从未有半分过错,若太子殿下对妾身心生厌弃,大可提前言明,何必待妾身花轿临门,才当众撕碎婚约!践踏我清白,碾碎付家颜面,将我一生推入泥沼!”
她踉跄前倾,望着紧闭宫门声声悲唤,声嘶哽咽:“我不要荣华东宫,我只要一句公道。烦请公公转告,我付凌瑶只求当面一问!”
铜铃被冷风卷动,叮铃凄响,朱门沉沉紧闭,巍峨冰冷,无一声回应。
“东宫旨意,便是世间公道。”陈公公神色漠然,“殿下行事,无需向一介官家女儿解释。”
两侧铁甲侍卫踏步上前,寒光凛凛,死死封住前路。
付凌瑶通红双目死死望着那道隔绝一切的宫门,心口寸寸碎裂。
“原来满腔忠心,一往痴心,皆是错付。我付家鞠躬尽瘁报效朝堂,换来的竟是当众折辱,肆意践踏。”
万般哭喊皆是徒劳,内侍上前,强硬将失控的付凌瑶按回花轿。
红绸落帘,轿夫默然抬手,抬着三十六抬浩浩嫁妆,原路折返。
来时锣鼓喧天,红绸漫天,万人艳羡,归时鸦雀无声,满目凄凉。
轿内,大红嫁衣凌乱花乱,脂粉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
付凌瑶蜷缩坐着,大声落泪,妆都花了。
她明明离东宫咫尺之遥,明明今日是她大喜之日,未曾踏入宫门半步,便被一朝弃如敝履。
她不明白,她明明是嫁进太子府的,怎么连门都没进,就被赶了出来?
付明毓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喜堂里等好消息。
可是他等来的不是好消息,是哭成泪人的付凌瑶和一封退婚书。
他盯着那封文书,脸色铁青,“太子凭什么退婚?”
“殿下没说理由。”管家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没说理由?”一声低怒,付明毓抬手将退婚文书重重拍在桌案,木料相撞一声闷响,怒意被强行压抑在喉间,眸底戾气翻涌。
“好一个沈玄苏!我付家倾力扶持东宫数年,他想要婚约便三媒六聘,厌了便花轿临门当众作废?真当付家可随意揉搓践踏?”
付凌瑶这会子回来了,大红嫁衣凌乱不堪,哭到气息断续,双眼红肿酸涩:“父亲……女儿如今沦为全城笑柄……付家颜面,彻底扫地了……”
付夫人快步上前将女儿拥入怀中,望着女儿花掉妆容,散乱鬓发,心头针扎般疼,簌簌落泪:“老爷,瑶儿何其无辜,平白受此奇耻大辱!”
付凌瑶埋在母亲怀中,身子不住颤抖,哭声破碎微弱:“女儿向来恪守礼规,从未半分得罪太子,我想不通……为何他要这般狠心折辱我……往后云京众人指指点点,太子不要的人,谁还敢要我?我这一生,算是毁了……”
“傻孩子,错从不在你。”付夫人轻抚她凌乱青丝,满眼痛惜愤懑,“是东宫凉薄,是太子殿下无情。”
付明毓抬眼看向相拥哭泣的母女,胸中怒火沉沉翻涌。
沈玄苏身居储君之位,受付家辅佐庇护,却肆意妄为,丝毫不在乎朝堂情面与世家脸面。
此人早已不受掌控,绝非可以任由摆布的棋子。
原本指望付凌瑶入主东宫,牢牢绑住太子,哪怕降格做侍妾,如今一看,此事再无可能。
太子彻底靠不住了,付家必须另寻靠山。
他眸光沉沉一转,心底落下人选。
吏部尚书陆远志。
陆远志深耕朝堂十五载,党羽门生遍布朝野,权势盘根错节,其子陆观澜风华年少,金榜入翰林院,前程无量。
二人私下结识多年,互惠共生,互相扶持,荣辱相连,本就是最稳妥的同盟。
眼下唯有将婵鸢嫁与陆观澜,且要让婵鸢心甘情愿,死心塌地的和陆观澜过日子才行。
也唯有这桩婚事敲定,陆家才会彻底和付家同进同退,共谋大计。
付明毓压下眼底深沉算计,寒声看向身侧管家:“去把婵鸢叫来,我要见她。”
婵鸢就在西厢陪着母亲,手里拿着湿帕子,一下一下地给母亲擦手。
“小姐,”雨盈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九爷请您去书房,脸色极差,肯定没好脾气,要么咱们给回绝了罢?”
婵鸢没有回答,她将帕子放下,替母亲掖好被角才出了门。
直到踏出厢房,房门合上,她才拉过雨盈,淡声询问:“我听说,东宫退了凌瑶的婚事?”
雨盈连忙点头,满脸忧心:“是呢,小姐,整个云京城都传遍了,大小姐一路哭回府,连殿下的面都没见到,老爷此刻怒火滔天,您这会儿过去,等同撞上刀尖。”
婵鸢拍了拍她的手:“我没事,你且留在这,若无今夜不归,你替我照顾母亲就好。”
雨盈忧心忡忡,却也点头应下。
婵鸢缓步走在青石廊道,晚风拂动衣袂,眸底掠过深思。
她着实意外沈玄苏这般决绝。
太子本就无心情爱,这她早就知道,别说前世后宫只有她一人,便是与她二人的闺中事也寥寥无几,病后更是不踏入后宫一步,成日不见人影。
她一直都知他清心寡欲,与寻常男子不同,说什么开枝散叶,完全是无稽之谈。
因而这次,她以为他纳付凌瑶为侍妾不过拉拢世家,多一人侍奉、多一份朝堂助力而已,顺水推舟便可。
可他又何苦大婚当日当众退婚,硬生生把付明毓推到对立面?他与付明毓有仇吗?
旁人不知,可她清楚记得前世结局。
若是他知晓日后祸根,知晓付明毓狼子野心,知晓自己最后会死在付明毓的算计手里,还会不会退了婚?
婵鸢头疼极了,实在不愿意再欠沈玄苏的了,可照这么下去,他离死也不远了。她要不要插手?劝还是不劝呢?
唉,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因缘,他的事,她管不着。
付明毓端坐书案之后,听见脚步声,他抬眸,转瞬敛去满脸戾气,换上一副温和善容:“阿婵来了,坐下。”
婵鸢缓步落座,眉眼低敛恭顺:“九叔唤我,不知有何吩咐。”
付明毓道:“凌瑶被太子退婚的事,你该听闻了。”
“听闻了。”
“一朝悔婚,付家颜面扫地。”他长叹一声,“太子心性凉薄,城府深重,瑶儿单纯,真嫁过去终究是苦海。阿婵,我问你一句话。”
“九叔直言便可。”
付明毓眸光直直锁住她:“你可是真心愿嫁陆观澜?嫁给他后相夫教子,传宗接代,一世不悔?”
婵鸢心底寒意翻涌,面上却一派平静温顺,语声轻缓:“我愿意。”
付明毓微微一愣,本以为还要费口舌拿捏威逼,没想到这般顺遂,当即眉眼舒展笑意加深:“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婵鸢抬眼,目光澄澈安分,不见半分抵触,“长公子风华斐然,才学冠绝云京,品性端方,能得此姻缘,是婵鸢高攀福泽。”
付明毓点头道:“好,极好!明日你便过门,今晚安心在府中待嫁便可。”
“侄女谨记吩咐。”
婵鸢起身屈膝福礼,转身欲离去,将要踏出房门,身后却慢悠悠传来付明毓的声音:“大婚在即,你母亲身子孱弱,我会遣专人日日照料汤药,你只管静心嫁过去,旁的不必多虑。”
婵鸢脚步未顿,淡淡回身应声:“多谢九叔。”
待她推门离去,身影消失在廊外,笑意瞬间从付明毓脸上褪去,他朝暗处低沉吩咐:“派人死死盯住婵鸢,寸步不离,不许她有半分异动。即刻散播消息,昭告整座云京,婵鸢与陆观澜不日成婚,流言越广越好,我要这满城皆知,叫陆家进退不得,反悔不能。”
暗处灰衣人影低声应声:“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