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云绮最后还是发了声明,称剧本的改动是两人在共同商议后达成的创新,不存在抄袭的情况。江卿清没有否认也没回应,似乎是采用冷处理的方式,不过这样也够让对方的粉丝大肆奔走相告,算是她为曾经的同窗情谊做出的最后退让。
彼时,她正坐在办公室内,翻阅项目组递交的最新数据报表。江卿清不仅作为项目的首席负责人同时也是公司的二把手,地位仅次于江霖琳,而她的名字却被写在管理层内部密保条例里,是要单独标记罗列出来的程度。
出于风险的考虑,她不能单独在外露面,也不能出席任何商务活动,除了当前项目组的核心成员,她不能去见其他的任何员工,某种意义上来说,有点像被软禁的傀儡。
不过,江卿清本人不在乎,只需要坐在办公室敲键盘,省得去应酬的工作简直不要太爽。如果没有人来作妖的话,就更好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这句话,永远灵验。
咚、咚、咚!
“进。”
端坐桌前在看文件的女人头也不抬,这一层能上来的人本就不多,这个点除了江霖琳,不会再有其他人跑来找她。
“怎么?今天不用人送上班,索性不来了?”
“你跟唐云绮到底什么关系?”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江卿清十分不能理解的抬眼望向对方,仿佛是在看白痴。两人就这样僵持不下,她觉得无聊叹息一声,不愿再多纠缠,开口解释道:
“高中同学,师出同门,初恋对象,你愿意相信哪个都行。”
“你跟她也谈过?”
“造谣抹黑了昂!她是我的初恋,但我没追上,所以我俩根本就没到那一步。”
“那你还记得,当时的情敌叫什么吗?”
这问题可就难住江老师了。
飞速在脑海里追溯起这号人,似乎是个非常招摇自大的男生,虽然那时经常针锋相对,但十多年过去,谁还会记得这么个路人甲啊。
“嘶,上哪记这事去啊,我想不起来。”
“万谅金。”
“耶咦?你怎么知道?”
即使觉察出江霖琳的突然到访很反常,但江卿清确实想不明白这个人能跟她有什么联系。只见对方将一本文件袋丢在她面前,气势汹汹似是因条件不允许,不然恨不得砸向她脑袋。
心底的不安在紧密的敲锣打鼓,然而江卿清面上还装作淡定从容的模样,慢条斯理的拉开文件袋,抖落出几张照片和一沓A4纸,上面详细记录了唐云绮从入学十四中后所经历的大小事件。江霖琳的指尖轻敲桌面,拉回对方的视线望向自己,虽然面容依旧冷峻,开口却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那么,我亲爱的姐姐,现在可以说说,你还有什么秘密在瞒着我吗?”
“你既然这么神通广大,什么都能查到,还要来问我干嘛?”
江卿清状似随意,简单扫视过桌面上散落的东西,几张老照片又能说明什么呢?何况,这里面也没有她想见的人。
“有人约唐云绮在江城见面,地点就在十四中附近的咖啡店,你肯定清楚它的名字。”
“腿长她身上,想要去哪都合理吧。”
“她前段时间收到一沓照片,有人一直在跟踪偷拍她的生活。但里面有一张拍的是,监控室里炸药摆放的位置。事已至此,你还会觉得这次的爆炸,是个意外吗?”
“那他挺恨我啊?可为什么呢?当年跟唐云绮谈恋爱的人是他,又不是我。”
这倒是出乎意料的情况,江霖琳显然没想到她们之间的感情纠葛会如此复杂,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庞出现一丝名为呆滞的裂痕。
“所以,你当时是在…撬他墙角?”
“有病就早点去治。唐云绮是直女,钢铁直,宁死不弯那种,这么说你能明白吗?我是先遇见她处成了朋友,跟她表白被拒了,而我跟万谅金是一直看不惯对方,见面必吵架。最后他俩在一起了,我跟唐云绮自然做不成朋友,就这样。”
“所以…他埋炸药,准备炸飞你俩?”
“那我很冤了好不好!”
一天天没一件顺心的事,江卿清瞧见对方思考的模样,烦躁的将手里的文件丢向一旁,拉近距离从下往上仰视那人,食指轻巧戳在墨水字迹上,皱起眉严认真的再度开口:
“但,你又为什么要去调查她呢?”
“被炸伤的人就你们俩,我当然要去查。”
“给她病房里装监控,就是你查证的方式吗?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
“我是为了她的安全考虑。”
桌面的资料被江卿清猛得扫落地面,她站起来身逼问自己的妹妹:
“放屁!你从回国后就一直不对劲,到底是想查什么?”
“姐姐这么担心,是心里还在乎她吗?”
“江霖琳,不要跟我装傻。你明明在来医院见我之前,先一步去过她的病房。你是去跟她谈什么?”
医院来往的医生护士很多,江卿清想要知道她的行踪轨迹不难。原本江霖琳也没打算隐瞒,将心里推演多次的话术翻出来讲:
“我去问她的父亲在哪家疗养院,有些旧事想要问他老人家。”
“问什么?”
“姐姐,这是我的私事。”
“你…”
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屏幕显示的号码很陌生,江卿清抬手拿起时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选择滑动接听。下一秒,一阵低沉沙哑的男声传来,礼貌疏离的语气,公事公办的态度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姐,舅舅要下葬了。”
“嗯。”
喜事登门需拜帖,白事报丧自吊唁,本不该在这时候特意来告知她。反观江霖琳也根本没有回避的意向,时刻注视她的一举一动。于是,江卿清索性打开免提,将它放在两人之间,随后靠坐椅背双手交叠在前,自在翘起二郎腿,淡然应了一声,示意那人自己听见了。
“贺扬也回来了。”
常言道,话别说太满,怕哪天祸从口出,这位特意来下通知的人,是她的亲弟弟— —江筝。江家本质是非常封建迷信的传统家庭,一直以来只有男性可以论资排辈,入家谱,而为了方便区分多以单字论序,这一辈的孩子都以竹为偏旁。除了江筝之外,还有其他叔伯家的几个孩子,分别被取名为篝,筑,箭…
所以,在江卿清年纪尚小的时候,还不理解为什么要给人取名叫狗,猪,贱这种奇怪的名字,后来发现倒也挺贴切实际。江筝算是勉强能入耳的名字,她对于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弟弟算不上多亲近,所以两人多年以来交谈甚少。
然而在这么特殊的阶段,江筝跑来向自己通风报信的行为本身就很不合理。思索一二,等手里转悠的中性笔第三次掉落在桌面时,江卿清心里有了大致的猜测,即使明知是有人在设下圈套,她也必须得回去。
“江霖琳,我要回江家了。”
电话挂断之后,江霖琳一直没离开,端坐在她的对面垂眸不语,似乎在等江卿清先开口。然而,即使清楚对方说得不可取,她依旧只是淡然反驳回去:
“不行。”
“我是在通知你。”
“江家能囚禁你,我也可以。”
“那你杀了我吧,你俩都能安心。”
她说得坦然,两手一摊像是任由对方处置,江霖琳认真的打量起眼前这人,生死对她而言,好像从来不是什么紧要的事。
“江氏不如从前辉煌,早晚会败在江筝手里,老东西想抓你回去接替他,这些你都清楚。”
“是啊,可想要扳倒那么大个公司不容易,你也没有十足把握。江家最大的产业是生物制药,你并没有涉及这一领域,只有通过收集过往那些非法实验的数据材料,你才能有机会赢。”
事实如此,江霖琳想凭一己之力弄垮百年产业,本身就是件不容易的事,即使它早已朽败不堪。然而,她仍然不太明白,江卿清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赢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只有彻底摆脱江家,我才能真的自由。”
沉默是理智在为感性退让,江霖琳并不希望对方因此身处险境,然而当事人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拿起中性笔随意抽出一张A4纸,开始勾画起江家的布局。
“从我落地江城开始算时间,这期间我会带耳麦跟你保持联系,进了江家大门后信号可能会出现问题。三小时内联系不上我,你就要想办法进去抢人,大概率会被关在书房的地下室。”
“你以前,经常被关起来吗?”
听她说得自然,江霖琳却不由得在脑海里浮现起对方过去的生活,心头不免泛起一阵酸涩,轻微的刺痛在和她的良心作对。纸上的笔尖有片刻停顿,江卿清没有抬头看她,自顾自的用稍显轻松语气说道:
“还好,没几次。”
“那是几次?”
“不记得了…那里不见天光,什么都看不见,感觉不到时间,只能一直等待。所以…”
此时,一座偌大的四合院跃然于纸上,江卿清将重点位置都标记在内,笔盖被合起时有种侠客收刀入鞘的潇洒。她抬眼专注盯着自己的妹妹,眼里的情绪复杂纷扰,让人瞧不明白,江霖琳读不懂她的隐喻,只见她嘴角上扬,谈笑风生之间便将自己托付出去。
“你要快点找到我。”
如果没找到会怎么样?
她没问出口,她怕听见江卿清说出那个的答案。
人为什么会愿意慷慨赴死?因为这世上总有比生死更为重要的事,值得去做。
夜晚降临宣告这一天即将结束,江霖琳回家的时间比平时晚很多。她站在居民楼下,抬头寻找目标,厨房吊顶的昏黄灯光正亮着,示意她此刻家里正有人在忙碌。
“回来啦?刚好洗手吃饭。”
刚拉开门就闻见一股饭菜的香味,江霖琳脱下西装换好拖鞋走向餐桌,钱莱腰间系着半身围裙,手里端着一盘清炒杏鲍菇从厨房走出来,还不忘招呼她一声。
“嗯,好。”
今晚的江霖琳好似格外沉默寡言,连坐在她对面的钱莱都察觉到异常,关切的问候:
“怎么了?遇到烦心事了?说给姐姐听听呢。”
送到嘴边的鸡翅险些掉落,江霖琳强撑着淡定自若的模样,状似随意的提起昨晚的事,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酒醒了就不记得了吗?”
“啥?”
“你昨晚干的那些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听她这意思,自己好像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钱莱不自觉咬住筷头,歪头思考起昨夜的记忆。从出租车下来后,视线就开始变得模糊了…
然而瞧见她这一动作时,江霖琳突然想起昨夜落在颈侧的那一枚吻,皮肤也好似有了莫名的烧灼感,耳朵悄咪咪的在泛红。对面坐着的钱莱自然也能察觉到她的这番变化,忍不住笑出声,打趣道:
“难不成,我对你做了什么?看你这羞愤难耐的样子,我是强吻你了?”
“嗯。”
“抱歉昂,我这人喝多了就有个坏习惯,喜欢缠着人亲。”
“…坏习惯?”
手里的筷子被放下,江霖琳的语气里藏匿着一点低落,突然就没了胃口。钱莱却好似全然没瞧见一般,继续絮絮叨叨的说下去:
“对啊,我跟你讲,也就你姐每次都能跑掉,剩下那几个朋友都被我亲过。”
“男的女的,都可以吗?”
“以前好像干过吧?可能抱着模子哥亲过。”
“你还真是…来者不拒。”
危险的信号在急促闪烁,钱莱扒拉着碗里的大米饭,吃得正开心,完全没有危机意识,不怕死的大胆开麦。
“似乎是他们拒绝不了我吧,毕竟老娘这姿色,被我亲一口都算他们占便宜了。”
“我吃饱了,你自己吃吧。”
“诶?你吃这么少啊?那你…”
回应她的是楼上的关门声,客厅只剩下钱莱一个人,她默然放下碗筷,双手搭在身前,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心思,唯有叹息一声,随后起身收拾卫生。
房间里的那人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扬起一巴掌重重的拍向枕头,在这个时候还有人不长眼的给她消息。江霖琳拿起手机,只见两条消息并列在屏幕中央紧密相连。
“我明天九点二十三分落地江城机场。”
“老板,唐云绮刚买了明天去江城的机票,航班信息显示,她会在九点二十三分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