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雷雨天后,蝉鸣响起第一声,宣告独属于夏天的故事正式展开。少女的情愫由笔尖传递,缓缓落在一张精挑细选的信纸之上,脑海里还在幻想着遥远的以后。
这是一封情书,稚嫩的文字浅显诉说着满心欢喜。彼时十六岁的江卿清已然是名声在外的才女,然而在落笔时也写不出多么精彩绝伦的文字,唯有一片真心实意,隐约在期待另一位姑娘的反应。
初夏不算炎热,放学后同学们都陆续离开,头顶的风扇还留了两盏在不停转动,是为了照顾到值周生的辛苦。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任性的跳跃进来散落在两人身边,装裱好的信封被递给其中一人,还有一支红玫瑰,从早上一直等到现在看起来稍微有点蔫吧。
“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我不喜欢女生,而且我们还是高中生,要以学习为重。”
那封信最终也没被打开看过,它被江卿清带到校外没人看见的地方,火焰吞噬着它,眼泪与它一同烧成灰烬,抹去它存在过的痕迹,就不会有人记得了。
然而,她还是太过于天真。
流言四起的非议,课间里同学们的窃窃私语,总会丢失的作业,写满恶俗文字的课本,被遗忘排挤的实践活动。
以及那间…被封锁的器材室。
铜钱坠地叮当响,遥问故人何时归?
昏暗房间里,江卿清猛得睁开眼,艰难的坐起身大口喘息,拼命呼吸氧气,等胸前的压迫感褪去,她才去拉开床头灯。一瞬间的亮光刺得眼睛痛,只能闭眼缓缓神,这一场梦令她睡的极其不安稳,更是耗费不少心力。随后看一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多,她才睡了三个小时不到,今晚估计是再难入眠。
落地窗的遮光性很好,江卿清走过去拉开窗帘,想让月色进屋陪她。不知道为什么,海城的月亮看起来好像都要比别处的更加冷清,她下意识抱住自己,没来由的寒意令她忍不住瑟缩起肩头。她躺回温暖的被窝里,脑海里却在思考要不要喝点酒的时候,手机弹窗亮了一下,有消息进来了。
“请你看一场落日。”
点开就是一张残阳似血,铺满半边天,想来应该十分盛大宏伟,足够绚丽夺目。江卿清干净利落的回了她两个字。
“好看。”
“你居然没睡啊!”
“睡醒了,刚好瞧见。”
“那你困不困呀?不困的话,我能不能给你打视频?我想看看你。”
“可以。”
下一秒视频通话的弹窗就闪现出来,可想而知对方有多急切。江卿清调整好姿势靠坐在床头时,往腰侧多垫了个枕头,屈膝的角度刚好够她放置手机。
“江老师!晚上好呀!”
屏幕那头冒出一张热情洋溢的小脸,谢青梨笑得眉眼弯弯冲她打招呼。应该是在收工之后,就跑来这看落日,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下的乌青好像也加深的痕迹,整个看起来灰扑扑的,唯有眼眸依旧在看向她时亮起来,欢呼雀跃的模样像是讨人欢心的毛茸茸。
“不是请我看日落吗?我怎么看不见。”
小姑娘听见后像突然泄了气般低下头,默然将摄像头反转对准这一片好景,幽怨的控诉从角落里悄悄飘出:
“这景还能比我好看嘛?”
“好景不常见呐,美人不是随时都可以吗?”
“说得我好像很随便的感觉…”
其实,江卿清的心思根本不在美景,屏幕右下角有个蹲在地上扯草的人影,颇有小孩子想闹脾气却有不敢的窝囊样。
“那你可以拒绝我呀。”
“你明知我不会这么做,一天天净想欺负我。”
“那我现在要看美人,你给还是不给呢?”
那人没说话,但镜头已经快速转移视角,泄露掌镜人的小心思。谢青梨坐在草坪上背对着夕阳,这样江卿清就不必做选择,美人美景都可以一饱眼福。
“谢青梨。”
“在呢,怎么啦?”
“你有听过四十四次日落吗?”
“嗯,《小王子》嘛,很有名的故事。”
“那你跑来看日落,是不开心吗?”
话虽如此,聪明的谢青梨却敏锐的察觉到对方有一点不寻常的情绪,斟酌半晌,她以柔和轻缓的语气开口道:
“有一点吧,我当时站在落日余晖里,心里特别想你。可现在瞧见你后,反而感觉更加难受。”
“为什么?”
恐怕连江卿清自己都没发觉,她说这话时有多温柔,似是在引导年幼单纯的后辈。
“想念就是很折磨人嘛。我时常会想起你,在工作的时候,在吃饭的时候,在等车的时候,都会很想见你,想要抱抱你,也想要吻你,所以就要更加努力的去克制这些感情。”
轻微的电流音夹杂在少女好听的嗓音里,酥麻的涩意被清楚传递到大洋彼岸的另一头。谢青梨说得情真意切,横冲直撞的直抒胸臆,好似无所谓羞涩,她是个很有耐心的猎手,在等待某人的一瞬分神。
“喜欢我,会很辛苦的。”
“可要是不去喜欢你,我也做不到啊。”
如果放弃是件可以轻易做到的事,谢青梨也不需要徒然等待这么多年。
“谢青梨,做天才是不是很累啊?”
话题转移得生硬,明知对方在逃避,谢青梨也不拆穿她,顺着她的话漫不经心的回答:
“还好吧。”
“那你…有想过做个平凡的普通人吗?”
“老实说,我没想过。老天赏饭,我张嘴吃到饱就好。”
“那你确实很幸运。”
这突如其来的感叹,令谢青梨心底陡然升起不安来,强撑着不太自然的笑容反问:
“为什么这么说?”
“当过天才的人都难以接受自己变得平庸,而你能一直做天才,挺好。”
江郎才尽多得是遗憾,江卿清的那些未尽之言,谢青梨也全然知晓。安慰的话说不出口,她们心里都清楚,那只是在做无用功。
“其实,我做导演这事,我爸妈并不同意。觉得女孩子还是要稳妥一点比较好,可我不愿意,偏不信邪非要一头扎进去。刚入行那几年跟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拍出来的片子都没什么水花。”
“然后呢?”
这是谢青梨第一次说起她的不顺意,在外界眼里她是天才,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为热爱所付出的努力,她不太爱说这些,但她希望能让眼前人多了解自己一点,能够多看见自己一点。
“直到后来,我接到一部非常好的剧本,顺利拿下最佳导演奖,我爸妈才对我当导演的事没那么抵触。等我又拿了好几个含金量高的奖项后,感觉差不多能站稳脚跟了,我就跑去跟他们出柜了。”
即使知晓谢青梨一向勇气可嘉,也想不到她会这么直接跟家人坦白自己的性取向,完全突破了江卿清对她的预期。
“你真不怕被打死啊?”
谈话间夕阳落尽,这一片夜色蓝得深沉,谢青梨接下来要说的话也好似变得沉甸甸的,她始终在坚定不移的诉说自己的心意。
“怕啊!可更怕自己要违心一生,跟不喜欢的人凑合。所以我跟她们说,我有一个顶顶喜欢的姑娘家,我想以后也会一直喜欢她。如果不能跟她在一起,兴许哪天就出家做尼姑去,从此青灯古佛长伴,了此一生也好。”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她们谁都没再开口。江卿清瞧见那人的小脸在黑暗里逐渐变得模糊,想来这边应当没有路灯照明,随后她轻叹一口气,终是先松了口:
“等你…忙完回国,我们再好好谈这件事。”
“你说真的?!”
“还要给你写个保证书不成?”
“不、不不,不用了。”
被喜悦冲昏头的人说话都有点结巴,江卿清暗自欣赏她的窘迫,嘴角的笑意浅浅上扬。于是,谢青梨便能瞧见她那眉目流转间,是藏不住的风情万千,一颦一笑都足以牵动人心。
“江卿清,你故意的。”
“嗯哼,那又如何?”
美人娇嗔最是难耐,然而此刻谢青梨只能抓心挠肝的独自煎熬,她晃晃脑袋试图甩出那些黄色废料,先行举白旗投降认输:
“别逗我啦…”
“OK,你早点回去吧。”
“好,你也该睡觉了。”
“嗯,拜拜。”
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江卿清就火速将视频挂断,没给她一点缓冲时间。已经习惯对方时不时的故意“作弄”,谢青梨低头望向聊天界面,无可奈何的笑了笑,随后按住语音条。独属于少女的清甜嗓音沾染一点不舍的依恋,浅浅缠绵刚好是不会造成负担的程度。
“江老师,晚安,祝你做个好梦。”
异国的微风似乎也随之而来,同这句话一起飘荡在酒店的房间里,江卿清再次将窗帘拉起遮挡严实,一片黑暗里少女的声音却一直未曾消散。困意席卷重来,即使江卿清心绪难平,也架不住精神松懈下来后身体的疲惫感,意识消失之前,她还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今晚梦到谢青梨的话,算是好梦吗?
天亮得很突然,睡梦中的沈舒蔓被空姐叫醒,此时飞机才落地云城机场,她坐着午夜航班到这刚好能赶上吃早饭。闺蜜一家早已在外等候,两人身边有个扎两股麻花辫的小姑娘,红绳显眼明亮,一晃一晃的荡漾。
“干妈!”
“嗯,榛榛乖。”
小姑娘一把扑向她后,亲热的将她抱个满怀,闺蜜将她的行李箱接过,笑着打趣起自家闺女:
“小胖丫,你可别把你干妈这小身板压倒了哦。”
“我才没有呢!干妈,你看她嘛,老是说我!”
“没有,我们榛榛是最漂亮的小姑娘,一点都不胖。”
对于这位干女儿,沈舒蔓一向宠爱有加,抬手亲昵的刮一下她的鼻梁,便牵着小姑娘的手向外走去。
“干妈!我今晚要跟你睡!”
“好。”
然而小姑娘等会还要去兴趣班,在送她们回家后,孩子他爹负责送她去上课。闺蜜在厨房洗葡萄,沈舒蔓站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陪聊。
“ 诶!我可听说了,你家老爷子把你哥给保释出来了。”
“随他呗,毕竟就这么个宝贝儿子,还指望着给他养老呢。”
“那你怎么办?你这有家也不能回的。”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只见沈舒蔓慢条斯理的从果盘里挑出洗好的葡萄,塞进嘴里风轻云淡的开口道:
“我妈人都不在了,没必要再回去。”
“那你之后住哪呢?”
“干嘛?你这不欢迎我借住啊?”
果不其然,闺蜜手上的水渍都来不及擦干,便一巴掌拍在她手臂,力道不重,根本不疼,随后埋怨似的白了她一眼:
“再乱讲话,把你塞进水池里洗洗脑子。”
“错了嘛。反正我还有点积蓄,买套房定居呗。”
“你真想好了?之前不是说要多考虑一下嘛?”
“嗯。”
情绪里莫名的低潮根本藏不住,闺蜜见她这副模样就知道,这次外出也没落得好结果,将果盘摆上客厅茶几,拉着她一起坐下,语重心长的开解起这人:
“是那小孩拒绝你了?”
“没,我没说。”
“要死啊你!你好不容易跑出去一趟,什么都没说开你就放弃了?那你费这么大劲干嘛?”
“她不愿意。”
一听她说这话,闺蜜就感觉气不打一处来,激动的叉起腰,开口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的反问:
“你问都没问,就又知道她不愿意啦?当年谁看不出来,你俩相互喜欢啊?结果你偏要犹豫,想得太多,做得太少,喜欢这种事哪能一直憋在心里啊!你就不怕把自己逼疯啊?”
“那能怎么办?后悔有什么用?”
“那你好歹让人家知道吧?人家追你的时候,你不是都清楚吗?就差那临门一脚啊!硬生生被你给逼回去了。现在到你展现诚意的时候了,你愿意离开这,去接触了解她的生活,就是个好的开始啊。”
“我做不到像她那样。”
“诶呀!你这人就是死脑筋!不行你先给人绑上床,之后再想办法谈爱吧!”
“…那你先杀了我吧。”
“你这人真是油盐不进诶!”
被手指不停戳脑袋的沈舒蔓一言不发,坐那乖乖挨骂。幸好晏橙不在这,不然指不定要怎么跟闺蜜一起训自己呢。
“干妈,你可以给我讲睡前故事嘛?”
“怎么突然想听这个?”
“我之前听我妈说,你以前给别人录过睡前故事,我也想听。”
替小姑娘压被角的手一顿,沈舒蔓垂眸不语,这片刻的恍神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沉默让榛榛感到有一点害怕,于是她默默缩进被窝闷声闷气的说:
“我不听了,好困啊,我想睡觉了。”
“榛榛有听过英文原版的《小王子》吗?”
“没有,我读过画本,很喜欢里面的玫瑰。”
“那干妈给你读原版的好不好?”
“好耶!最喜欢干妈啦!”
哄小朋友这事她做得心应手,沈舒蔓的英语说得流利,字正腔圆停顿有度。但这样的语境对小姑娘来说,堪比听一场口语听力,还没来得及听到故事的结尾,她便已经昏昏沉沉睡过去。
“You know—one loves the sunset, when one is so sad…”
“On the day I saw forty-four sunsets.”
将屋内的台灯关闭后,沈舒蔓悄悄的从她房间里退出来,独自走向另一间客房。闺蜜早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况,提前将那里收拾干净。她坐在床边,云城四季如春气候宜人,晚间的微风拂过脸庞,久吹不散她的惆怅思绪。
英文那段摘录《小王子》原文:
“你知道的,当一个人很悲伤的时候,总是喜欢看日落…”
“在那天,我看了四十四次日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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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请你看一场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