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瑀怀里抱着凌漾,坐在泥地里,眼前是一片废墟。她此刻有些无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只是向凌漾寻求帮助而已,他怎么会?就这样倒下了,赵清瑀看着刚刚救过人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村子没有了,人也没有了。
怀里的凌漾突然动了下,赵清瑀感受到怀中的动静,快速低头看向他,见他的嘴角突然又涌出血液来。她脸上都快皱成一团,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擦。
“凌漾?”
此刻的赵清瑀浑身湿透,衣服紧紧地裹在身上,风儿一吹冷地直发抖,牙齿也在打颤,碎发贴在脸颊上,脸上还有些水痕,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珠。整张脸只剩下疲惫和怆然。
赵清瑀用手抹着,她擦不干净凌漾嘴里冒出的血,她的手上也全沾上他的鲜血。赵清瑀忍不住抽搐起来,把凌漾的下半张脸抹得鲜红,抹不掉的血液顺着脖子慢慢地往下淌去,她又去抹脖子上的血迹,越抹越红,血开始流进了衣服里,里面的白衣都被染得鲜红起来。她红了眼有些崩溃,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凌......漾。”
天空逐渐亮了起来,她的视野也逐渐模糊,抬头看向远处。
突然怀里的人动了一下,赵清瑀抖着身体吸了吸鼻子,用手按着凌漾的肩膀轻晃喊着:“凌漾,凌漾。”
凌漾醒了,他轻咳一声,抬起眼来看向头顶处,是赵清瑀的脸,一张可怜兮兮的脸。
他吸了一口气,想要扶一下胸口,却发现赵清瑀紧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掌还攥着一根发簪,是池云深送给赵清瑀的那根发簪。只是看了一眼,紧握住他的手被松开了,赵清瑀扶起凌漾让他坐好。
凌漾再次轻咳一声,抬起手来,却看到手腕上戴着的赤玉珠,他又看向另一只手,是幻决铃,两串珠子一左一右地戴着。他抬眸看向赵清瑀,又想起刚刚那个梦来,不,那不是梦。
赵清瑀扶好凌漾,几乎是带着哭腔地关切询问道:“你没事吧?”怀中的人被扶了起来,原本怀里多的一点温度也瞬间消散,风儿一吹,赵清瑀冷地缩了起来。
凌漾看着赵清瑀的模样,眼神里多了一分茫然空洞。他稍作片刻又动了动手指,一道金线快速绕过赵清瑀,瞬间赵清瑀变回了被雨打湿前的样子,衣物整洁,发髻盘得纹丝不乱,风儿吹来也不冷了。
赵清瑀看向凌漾,声音都有了温度,见他没有说话,继续说道,“你还好吗?”她的目光停留在凌漾的脸上,他的脸,脖子都是血。
凌漾笑了,他摇摇头,说道:“无事。”张开嘴的一瞬间,赵清瑀清楚看到连他的牙齿都被染红。
赵清瑀继续问道:“你怎么会这样?是不能使用这样的术法吗?”说着,她指向旁边被水流冲击过的残骸。
凌漾看着赵清瑀皱成一团的脸,有些好笑,迎着她的目光再次摇头,回答道:“不是。”
赵清瑀问道:“那你怎么会这样?”
凌漾继续笑着,看向赵清瑀的眼神都柔和了些,他好像在被人真正的关心着,他想了想,决定隐瞒不告诉她真相。
“无事。”
赵清瑀看着凌漾虚弱的样子,怎么会无事,再次询问。
“幻境的伤还没好。”凌漾顿了顿还是轻轻地说着话。
赵清瑀反问道:“幻境?静幽谷?”她想起凌漾在那时也吐了血,也是倒在地上晕了过去,旧伤复发?她正想在说些什么,只见他再次抬了抬手指,一道金线从指尖冒出,缠绕到他的身上,只见金光一闪,他身上所有的血迹都不见了,他也恢复成动术法前的样子。
凌漾再次说道:“小伤而已。”随后抬起一只手贴着胸口,慢慢起身。
赵清瑀想去搀扶,伸出双手,发现原本应该戴在凌漾手上的两串珠子又回到了她的手腕上。她连忙又取下来,递给凌漾,“你把它们戴上,比起我,你更需要它们。”
凌漾又一次摇头,“不用,我已无大碍。“
赵清瑀说道:“怎么会没有大碍。”
凌漾再一次摇头,“不用,这是你妹妹送给你的法器,保护你的。”
赵清瑀说道:“可我现在没事,你更需要它们。”说着她不再和凌漾讲话,强行拉过他的手戴上。
凌漾只是笑着,神色复杂难言,好像心里想要说些什么,但嘴里始终找不到出口。他任由赵清瑀拉过手去摆弄手腕。
戴好两串珠子后,赵清瑀看向被冲毁的村子,对凌漾说道:“我们先找一个地方安顿好再说。”
凌漾点头。
赵清瑀左右看去,可周围不是山就是树,她也不知道该向哪里出发。
凌漾看着赵清瑀左右张望,也随着她四处看了起来,周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手指一动,两人就升到了空中,高出了四周。
立在空中,赵清瑀看向地面,一大片的树林中有一处被摧毁的村子,前后连接着一条大道,是被水流一路冲击过的大道,从高山而来,又向地势低处引去,直至被树林遮住,看不到尽头。
赵清瑀站在空中,她目光朝着被水冲出的大道一路看向远方,眼神凝重。她想过去看看,一个村子都被冲走了,不知道那些人是否还有活口。
凌漾看着赵清瑀眼含怆然,心事重重的样子,目光又一直看向地面,主动开口说道:“想去看就去吧。”
赵清瑀回头吃惊说道:“真的吗?你的伤?”
凌漾道:“无事。”说完,他带着赵清瑀又落到地面,沿着被水冲过的路一路向远处飞去。赵清瑀在空中焦急地向四处查看。
过了好久,终于到了尽头。这条大道通向了一条大河。那条大河地势更低,两边茂密的大树长得很高,给这条大河做足了掩护,从远处看根本看不见这条大河。
赵清瑀看着河水水流湍急,激起的浪花翻涌不息,一路滔滔向前,都死了吗?
她的心像被蜜蜂蛰了一样,一路赶来都没有看到人,连救起的那对夫妻和那个男人也不见踪影。这是一个村子的人都没了?
她的眼睛再次湿润,鼻子酸酸的。她站在空中,忍不住双手掩面痛哭起来。
凌漾站在一旁,他看着赵清瑀一路而来从凄然到焦灼,从茫然到悲恸。他神色平淡,看着痛哭的女人,心里暗藏一丝不忍,抬起手想安慰她拍一拍肩膀,就像在幻境中赵清瑀做的那样,可手抬在空中又停顿下来,手指不自觉地微缩最后抱成一团。
突然,地面上传来声音,凌漾收回手朝下看去,是被救起的那一对夫妻,他们站在被水冲击过的泥坑旁,朝着天上的两人挥动着手。
凌漾扯过赵清瑀的衣袖,赵清瑀被轻轻拉了一下,她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根本感受不到凌漾的拉扯。凌漾抓住她的手臂,又轻晃一下,朝着赵清瑀的耳朵说道:“你看那儿。”
哭得满脸泪水的赵清瑀抬起头来,听着凌漾的话,顺着他手指朝向的地方向地面看去,她不敢相信地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又揉了揉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她怕自己看错了,又怕自己看不清楚,努力睁大眼睛,模糊的视线依旧看得真切。
是那对被救起的夫妻。
赵清瑀急忙想要下到地面去,凌漾挥动手指,两人稳稳落地。
脚尖触碰到地面的一瞬,赵清瑀就朝着那对夫妻跑去,跑到跟前她立住了。男人拉着女人一同跪到了地上,“谢仙长救命大恩,谢仙长救命大恩”赵清瑀哭丧的脸转为失而复得的喜悦,她赶紧扶起两人。
此时男人双手捧出一个东西,赵清瑀的眼睛被泪水糊住,再次用手擦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她丢掉的金簪。
男人又开口说道:“我们拿了这根簪子,不知道这东西有这么大的威力......”正说着话,身后的树林里隐约传来声响。
赵清瑀被声音吸引,不去看那根金簪,抬头向眼前的树林看去。她惊奇地发现夫妻俩的脚下一路沿向树林留下一片黄色泥沙,这显然不是一两个人留下的。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绕过夫妻俩朝林子中跑去,好像跑了很久,又好像没有跑很久。她沿着地上的痕迹,终于看到了一群黄人。
一群浑身是泥的黄人。
他们静静地坐着,靠在一棵棵大树旁。一个还能走动的男人正抱着一个孩童轻轻摇晃,见到赵清瑀一行人只是立住看向他们,坐着的村民也都目光聚集过来。赵清瑀看向大家,视线再次模糊起来,豆大的眼泪瞬间掉落。此刻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激动。
那对夫妻跟了上来,男人说道“我只是拿起这根簪子,想到我娘还在水里,不知道这东西这么厉害,就带着我们两口子飞到了水中。我们见还能在水里游,就一路顺着水淌了下来,谁知在路上水就没了。”男人再次伸出手来,那根金簪稳稳地躺在他的手心处。
赵清瑀声音有些哽咽道:“他们......他们都是你们救的?”
男人点头,女人在一旁也哽咽地说道:“有的没救上来,飘河里去了。”
赵清瑀没有开口说话,她转身看去男人手里的金簪,只见他粗粝黝黑的手上满是老茧和破口,破口处露出的粉色又挤出一点点红来,手指有两根也比其他三根粗壮,上面一圈紫一圈青。
赵清瑀浑身在抖,良久,她才开口说道:“还有......还有人活着就好......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