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尚怀在扬州城里的宅子不大,却收拾得很齐整。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沈渔第一次被请进这宅子的时候,就是在那个石凳上坐下的。
那是她们在茶楼相遇的第三日。
那三日里,沈渔没有出过门。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一遍一遍回想那日在茶楼的对话,回想苏尚怀说“一个很久没有听过自己名字的人”时的神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起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声音里的一点点颤抖。
她只知道,当苏尚怀派人送信来请她过府一叙时,她没有犹豫。
此刻她坐在石凳上,看着苏尚怀亲自给她倒茶。月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里,落在苏尚怀的手上。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可那双手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茧。
“你在想什么?”苏尚怀问。
沈渔抬起头,看着月光下那张清俊的脸。今夜苏尚怀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罩一件青色的半臂。头发也散下来了,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这样看,她确实不像男人——可沈渔想,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像自己这样,一眼看穿她呢?
“在想你。”沈渔说。
苏尚怀倒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溅出来一滴,落在石桌上。她抬起头,看着沈渔,耳朵悄悄红了。
“想我什么?”
“想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沈渔说,“想你说的那些事。”
苏尚怀沉默了一会儿,把茶壶放下,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过于清秀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
“我父亲去世那年,我才八岁。”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临终前,他把我托付给一位故交——就是后来收我为徒的恩师周老先生。恩师是当世大儒,膝下无子,见我聪慧,便收了我在身边教养。”
沈渔静静地听着。
“十二岁那年,恩师说,尚怀,你若是个男儿,将来必成大器。可惜了。”苏尚怀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我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说,那我就扮作男儿。”
沈渔被她的决定与抱负深深震撼。
在这世道,女子孑然一身不用说难以在官场上施展抱负,连进入官场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候小,不懂这意味着什么。”苏尚怀说,“我只知道,扮作男儿,就可以参加科考,就可以入朝为官,就可以实现父亲的遗愿。”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茶盏里的月光晃了晃,碎成一片。
“十四岁那年,我中了探花。”她的声音更轻了,“琼林宴上,先帝亲自给我斟酒,说,少年英才,将来必是国家栋梁。我跪在地上,接过那杯酒,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什么?”沈渔轻声问。
苏尚怀抬起头,看着她。
“是孤独。”她说,“那一刻,满朝文武都在为我贺喜,可我谁都不能说。不能说我是女子,不能说我有多害怕,不能说从今往后每一天都要提心吊胆,不能说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沈渔注视着脱去丞相身份的女子:“你为何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你是第一个说,那是‘无关紧要’的人。”苏尚怀看着她,轻笑,“就凭这个,我愿意赌一次。”
“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我在新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做过他的伴读,他信我,重用我。”苏尚怀说,“从翰林院编修,到礼部侍郎,到尚书,到丞相。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她的眼神变得深远,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吗?每一次升迁,都有人眼红,有人嫉恨,有人想把我拉下来。我推行新政,改革税制,整顿吏治,得罪了多少人?那些权贵,那些豪强,那些贪官污吏,哪个不想置我于死地?”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有一年,有人告我贪墨。明知道是诬陷,可还是要停职接受调查。那三个月,我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每天面对审问。他们想尽办法要找出我的破绽——不是贪墨的破绽,而是别的。他们怀疑我,可又拿不出证据。”
沈渔握紧了手。
“后来呢?”
“后来,查清楚了,是诬陷。”苏尚怀说,“可那三个月,我瘦了二十斤。每天晚上都不敢睡熟,怕说梦话被人听见。每天早上醒来,都要确认自己的衣服穿好了,头发束好了,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她撩起袖子,月光下,沈渔看见她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那疤痕已经淡了,可还能看出当年的狰狞。
“还有一次,外放做官的时候,路上遇了劫匪。是真的劫匪,还是有人买凶杀人,我不知道。只知道那一刀砍下来,我躲得快,没伤到要害。可伤口太深,不敢找大夫,自己咬着牙缝了七针。”
沈渔看着那道疤痕,眼眶发热。
“那一次,我烧了三天三夜,以为自己要死了。”苏尚怀放下袖子,看着她,“可我没死。”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双疲惫却又坚定的眼睛里。
沈渔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从十四岁到如今,这中间有多少年?
为了父志,为了活命,为了在男人堆里活下去。
不能哭,不能痛,不能病,不能软弱,不能有半分女儿态。
连睡觉都不敢卸去伪装,连沐浴都要孤身锁门。
旁人只道少年丞相天纵奇才,谁知道她夜夜惊醒,摸自己的手腕,怕哪一日露出破绽。
“这条路,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头。”
苏尚怀声音很轻,却冷得刺骨,
“败露之日,就是车裂、弃市、诛九族。”
沈渔望着眼前的女子,深深感触到了她那一份身不由己。
她一个人走过来,一个人撑过来。没有人在她身边,没有人听她说真心话,没有人让她卸下那副面具。
沈渔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这十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话一出口,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苏尚怀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移到了槐树顶上,久到夜风吹落了槐花,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里,落在她们的衣襟上。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槐花,“就那么过来了。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有时候觉得很快,快得像一场梦。有时候又觉得很慢,慢得像永远都熬不到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
“可不管快还是慢,都是我一个人。”她说,“一个人熬过来,一个人撑过来,一个人走过来。即便如此,我也从未后悔从未想过退缩,这条路我不仅要走,我还要走的宽敞。”
沈渔的眼眶湿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个权倾天下的丞相,看着这个女扮男装十五年的女子,看着她眼里的疲惫和那一点尚未熄灭的光。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苏尚怀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骨节分明,和她的人一样清瘦。苏尚怀没有挣开。她只是抬起头,看着沈渔,看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泛起的泪光。
“以后,”沈渔说,“不是一个人了。”
苏尚怀愣住了。
“以后,”沈渔一字一字说,“我想和你一起。”
月光落在她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很近。
苏尚怀的眼眶红了。她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
沈渔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酸楚和温柔。
“我给你写一首词吧。”她说。
“写给谁的?”苏尚怀有些不可置信。
“写给你的。”沈渔望着她,“让你记住你是谁。”
苏尚怀抬起头,看着她。月光落在沈渔的脸上,落在那双温柔的眼睛里。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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